对方受了重伤,短时间不会再来,等黄招财回来之后,是去是留,再慢慢商量,也未必非得出去躲着,都到绫罗城了,张来福也不想躲了。
刚才是不是还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来着?
张来福努力摆脱了橘子糖的干扰,终于想起来了,自己刚才在研究开碗的事情。
他打开了木盒子,没看到胭脂盒,他拍了木盒子三下,木盒子一动不动,没有变成水车。
出什么状况了?
“车子,咱们这段时间不是相处的很融洽吗?你这是几个意思?你是看中了那个好碗,不想还给我了?”
张来福对着木盒子一顿敲,木盒子忍无可忍,盒盖一开,正撞在了张来福脸上。
“你打我?”张来福勃然大怒,“你把我碗给吞了,还打我,这还有王法吗?”
咕咚!
盒盖子一弹,把洋伞弹了出来,洋伞平时都在水车子存着,木盒子突然把她放出来,是什么缘故?
洋伞摇摇晃晃,似乎有话要说,张来福从暗袋里拿出闹钟,上了发条。
“千万得是两点。”张来福急了一头汗,闹钟很配合,时针停在了两点钟的位置。
张来福问洋伞:“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我的碗哪去了?”
“你的碗,冒烟!”
“碗为什么会冒烟?”
“就是冒烟,停不下来!”
冒烟停不下来?
碗开了!
“用什么土开的?”
“没有土。”
“你能听懂我的话么?开碗要用土,用什么土开的碗,碗为什么会冒烟?”
洋伞似乎听明白了一些:“是那一团,香香的。”
“一团香香?你说的是胭脂?”张来福觉得洋伞还是没听明白,“我之前试过了,胭脂没用,你再仔细想想。”
“它很慢,不聪明的,冒烟了,停不下来了……”
洋伞在吃力的和张来福解释,解释了许久,张来福终于听明白了个大概。
那只碗所用的土就是胭脂,但它很迟钝,张来福把它收到木盒子里,它才对土有了反应,可反应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张来福拿着木盒子:“赶紧把碗放出来,让我看看应该种什么种子。”
木盒子没动。
洋伞在旁劝道:“不行的,不能放出来。”
“不放出来,这碗不就白费了吗?这可是三万大洋的碗!”
“这个碗,很娇气,不能动的,一动就完了,你不明白的……”
“我不明白,你倒是说明白呀!”张来福气坏了,他真不知道这木头盒子怎么想的,“盒子,你为什么只把这个说话最费劲的给放出来了?”
洋伞都快急哭了:“他们都在帮忙,种了,已经种了。”
“种什么了?”
“最神秘的,和最威风的。”
张来福坐在床边,渐渐平静了下来。
“姑娘,你母语是哪国语言,我将来一定能学会。”
……
晚上六点钟,黄招财回来了,他没找到活干,原本有些沮丧,可闻到院子里的橘子味,心情突然好了不少。
“这是药糖吗?”黄招财看到了糖车子,锅里的糖都凝了,他想敲下来一块尝尝,被张来福拦住了。
“有一个走阴活的,他说自己是卖水的,他推了一个水车,其实是个糖车……”和洋伞交流的过程中屡屡受挫,张来福说话也有些吃力。
黄招财总和邪祟鬼魅打交道,稀奇古怪的表达方式他都见过,他很快明白了张来福的意思。
他走到糖车子旁边,仔细闻了闻气味,随即掏出了刀子,把原味的糖切下来一块,尝了尝。
“这糖没毒,”黄招财对分辨毒药很有把握,“来福兄,这个人用什么兵刃?”
“他用水舀子,舀水往外泼,看着像是泼水,实际是在泼糖,泼出来的糖很快会变成硬糖,非常硬,和墙一样的硬。”
“那把水舀子还在吗?”
“被他摔碎了。”张来福把水舀子的残骸交给了黄招财。
黄招财看过之后,判断出了行门:“这不是水舀子,这是一把勺子,只是外形上做了改动。”
熬糖,还用勺子做兵刃。
张来福见过这行人:“他是不是滚糖画的?”
黄招财点点头:“就是个滚糖画的,这行人泼出来的糖攻守兼备,我估计来福兄应该是没给他出手的机会,要是被他用出来百兽糖阵,还真不好化解。”
“百兽糖阵是什么?”
黄招财解释道:“滚糖画的擅长用糖绘制花鸟虫兽,手艺人绘制出的糖画是活的,能冲上来跟人厮杀,手艺越高,糖画越能打。”
张来福真挺庆幸,他当时确实没给那人出手的机会。
黄招财又去另一个糖锅里切了块橘子糖,尝了尝味道:“这个就不是糖画用的糖了,这糖粘性不够,来福兄,这人和你交手的时候,他有没有说一些漂亮话?”
“说了一大堆,他说要光明磊落一战,还主动报上了自己的行门和手艺,他把送水的绝活都说出来了,要和我一招定胜负。
可他根本不是送水的,一开始他就露出了破绽,所以我没信他。”
“你和他交手的时候闻到甜味儿了吗?”
张来福摇摇头:“一开始没闻到,快把他打死的时候才闻到的。”
黄招财点点头:“这就说得通了,这橘子糖是药糖,他用了卖药糖绝活叫甜话上心,这个绝活到底是什么机理我不清楚,只知道他能把糖的甜味全都吸到嘴里,然后用来骗人。”
“卖药糖也是一行?”
“没错,食字门下一行。”
张来福眼睛亮了:“他既是滚糖画的,也是卖药糖的?”
黄招财知道张来福为什么这么感兴趣:“这个人,也有两个行门。”
张来福想了想:“我拧断了他的脖子,还拧断了他好几根骨头,他皮都裂开了,还淌了不少汁水,那汁水非常的黏,粘在脚上都走不动路,但是他没死,跳到织水河里逃了,这是哪个行门的手艺?”
黄招财在脑海复现着张来福的描述,觉得不可思议:“这不是滚糖画的手艺,也不是卖药糖的手艺,这是卖甜杆儿的绝活,节节蔗骨,这人难道三个行门?”
“卖甜杆儿的?”张来福琢磨了一会儿,“我好像听说过一个卖甜杆儿的,你刚说他有几个行门?。”
黄招财道:“应该是三个。”
“三个行门?三个行门!”张来福很激动,重复了很多次,“我可能遇到老朋友了,那我不能走了,我得等他来!我盼着他来!他不来我得找他去!”
黄招财一惊:“你是说,有个老朋友过来杀你?”
“不一定是他,但很可能是他,等下次见面我好好问问,”张来福确实认识一个卖甜杆儿的,“这人绰号邵甜杆,是个走阴活的,我和他交情不浅,但以前没见过面。”
黄招财想了半天,没能理解这番话的意思。
“没见过面,为什么还说交情不浅?”
张来福确实和邵甜杆有交情,当初王挑灯想要张来福的手艺精,就曾请邵甜杆出手,想在老船坞要了张来福的命。
只是王挑灯没想到,张来福请李运生帮忙查探,李运生认出了邵甜杆,导致张来福和邵甜杆错过了见面的机会,但两个人都记住了对方名字,这就是交情的开始。
后来张来福给王挑灯送了终,邵甜杆到老亮灯铺找张来福报仇,可张来福已经跑路了,邵甜杆扑了个空。
张来福去了篾刀林之后,以为和邵甜杆的缘分到此为止,没想到邵甜杆又把张来福的消息放给了杨恩祥,杨恩祥去找张来福谈生意,然后把手艺精送给了张来福。
本以为杨恩祥死了,和邵甜杆的瓜葛就算断了,没想到邵甜杆居然还能追到这里。
看来邵甜杆和自己的缘分是今生注定的,甩都甩不开。
当然,这事儿也不能武断,卖甜杆的未必就是邵甜杆,在动机上,张来福想不出邵甜杆追杀自己的理由。
为王挑灯报仇?
这俩人之间应该没这么深厚的情谊吧?
黄招财觉得应该暂时躲上一段时间:“三个行门的人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铁定是成魔了,他要是再来,咱们未必斗得过他,看来只能搬家了,只是这个月的房租要不回来了。”
张来福不同意:“不能搬,交了一个月的房租,才住了一天,咱是居家过日子,哪能这么糟蹋钱?
咱们就在这住着,邵甜杆是我老朋友。哪天见了面,多聊两句,误解没准就化开了。”
黄招财很吃惊,张来福居然节俭起来了。
张来福真的很想和邵甜杆见个面。如果这人真的是邵甜杆,他能从黑沙口一直追到绫罗城,单靠搬家根本不可能摆脱他。
既然摆脱不掉他,倒不如在这院子里等着他,院子里有黄招财布置的法阵,等邵甜杆来了,先好好招待他一顿,再跟他探讨一下三门手艺的经验。
由二小姐曾经说过,行门学得越多,看着就越不像人,可张来福看那人的精神状态比较正常,这里边肯定有他的诀窍。
张来福很快就要学第三个行门,这个诀窍对他来说很重要。
而且那人为什么要摔烂了水舀子,这事儿还需要调查。
两人把糖车子推进了西厢房,一边吃橘子糖,一边闲聊。
“招财兄,生意找到了吗?”
吃着橘子糖,本来心情很好,一听这事,黄招财沮丧了,他在外面转了一下午,什么活都没找到。
“来福兄,开碗的事情怎么样了?”
一听这话,张来福也沮丧了。
他的碗现在还在水车肚子里,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被种进去了什么东西。
两人蹲在西厢房,一起叹了口气。
“天儿不早了,咱们先去集市上买点东西回来做饭吧。”吃了橘子糖,特别容易饿,两人去集市买了菜,回来的途中下雨了。
张来福给了黄招财一把布伞,自己打了一把油纸伞:“也不知道那位兄台还会不会来咱家门口避雨。”
“你说的是哪位兄台?”
“就是那位说书先生,他今天可帮了我一个大忙。”
回到锦绣胡同,张来福老远一看,那位说书先生真在他家房檐底下站着。
看到张来福和黄招财,这位说书先生似乎有话要说,但又张不开嘴,只能干笑一声,打了个招呼。
张来福主动问道:“这是又来避雨了?”
“是呀,这天说下就下。”说书先生脸颊通红。
张来福开了院门,指了指门房:“来这避雨吧,这屋子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