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生痴魔 第163节

  “都是的!”严鼎九用力点头,“这里叫木坊街,我来这地方干过活的,错不了的。”

  张来福进了街口第一家铺子,直接问伙计:“床在什么地方?”

  伙计看了张来福一眼,没理他,拿着掸子接着打扫柜子和箱子。

  一看这态度,张来福就有点生气:“这是怎么做生意的?”

  严鼎九把张来福拉到了铺子外面:“这家店不卖床的,这家店只卖柜子和箱子。”

  张来福愣住了:“这还用分的这么清楚?”

  严鼎九觉得张来福这个问题问得太奇怪了:“不是一个行门,肯定要分开做呀,柜箱匠是柜箱匠,床榻匠是床榻匠,各有各的手艺。”

  “不都是一个手艺?不都是木匠吗?”张来福看见了一家铺子,铺子里摆着床,肯定卖床。

  他刚要上前问价钱,严鼎九又把他拦住了:“咱不去这家铺子,不值得。”

  “他这卖床。”张来福不明白为什么不去。

  “这家卖的是硬木器,硬木器匠什么都能做,但比软木器匠贵太多了,他们用的都是紫檀、黄花梨、酸枝、鸡翅木,咱们租的房子,不用买那么好的。”

  “那你在前面走吧,你说去哪家,咱们就去哪家。”

  严鼎九也有点为难:“咱们来早了,合适的铺子都没开张。”

  走了半条街,严鼎九终于找到了一个床榻铺:“这里合适,这里卖床的。”

  张来福进了铺子一看,果真是卖床的。铺子里摆了几张床,大小款式各异。

  严鼎九看中了一张床:“这张床不错的,够宽,也挺结实。”

  张来福在床上坐了一下,总觉得这床不算太宽,也就比房东那床宽了一点,而且还不稳当,用的油漆也挺刺鼻,离远了倒还能忍,要躺在上面睡觉肯定被呛得头疼。

  起身的时候,张来福的裤子被刮了一下,伙计在旁边解释:“这有一个钉子头,您加小心,一会我叫师傅给您修理一下。”

  张来福看着严鼎九:“就买这个?这比原来那张床能强多少?”

  严鼎九觉得这张床真不错:“强好多的,这张床比原来的舒服多了。”

  伙计在旁道:“我们铺子是老字号,您上周围打听打听,多少人在我们这买过床的,都说好。”

  “我就没觉得好,换一家!”张来福出了门,还想去找那家硬木器的铺子,可这条街上铺子太多,张来福也忘了那家铺子在哪了。

  街对面有家铺子,招牌上写着老常硬木,张来福径直往铺子走,严鼎九在身后紧拦着:“这种地方不能随便去的,有的硬木器铺子挺特殊的。”

  这家铺子确实挺特殊,柜子、箱子、桌子、椅子、床,什么家具都有。只是这的家具都不像是新的。

  张来福问了一声:“你这是卖旧货的?”

  掌柜的亲自出来迎客:“眼力不错呀,我们这就是卖旧货的。”

  张来福买床可不想买旧的,但有一张床还真吸引了他的目光,这张床很宽大,虽说张来福不懂木工,从床头到床尾,从做工到雕花,张来福看得特别舒服。

  “这张床多少钱?”

  “五百大洋。”

  “五百?”张来福愣了好一会,“你这是什么床?”

  “三百年的黄花梨。”

  “什么叫三百年的黄花梨?”

  “就是三百年前的老东西啊。”

  张来福摸了摸床头:“你这是古董?”

  掌柜的笑了:“是呀,古董!”

  严鼎九拉了张来福一把:“咱们来错地方了,这个地方不是卖正经家具的。”

  掌柜的不爱听了:“我们的家具怎么就不正经了?”

  严鼎九没再多说,拉着张来福离开了铺子:“这家铺子是做仿手的。”

  “什么是仿手?”

  “仿手就是赝品。”

  张来福回过头,又看了看这家店铺:“这么明目张胆的卖赝品?”

  严鼎九道:“硬木匠人都会做赝品,有的是偶尔做一点,有的就靠这个为生的。”

  张来福又去了一家铺子,严鼎九在身后紧追:“兄台,那里也不能去的,那是大车铺,人家只做大车的。”

  “这也是单独一行?”

  “肯定的呀!马车、厢车、手推车,都是车铺造的,这不光是单独一行,而且每家铺子造出来的车子都不一样,绫罗城一共就三家车铺,这家是捷马车行,做出来的车子是最漂亮的……”

  严鼎九正介绍捷马车铺,张来福又去了下一家铺子。

  “兄台,那个不能去呀,那是木鱼铺子,只做梆子和木鱼的。”

  张来福一连去了几家铺子,终于在一家店铺看到了合适的床。

  这家铺子叫永顺木器行,也是一家硬木器的铺子,材质不算名贵,都是榆木、榉木、核桃木,做工比较讲究,油漆味散得干净,价格也说得过去。

  张来福挑了三张床,每张床售价三十五个大洋,他这刚要付钱,又被严鼎九拦住了。

  “掌柜的,我们要是就买一张床,你收三十五个大洋倒也在情理之中,我们买了三张床,你不得给便宜些?”

  掌柜柴永顺不想还价:“客爷,这可没法便宜,我们这是真材实料,而且这手工您也看出来了,都是手艺人做的,可没半点虚的。”

  “我们不是不识货,木坊街上这么多铺子,我们在你家这站定了,就是看中了这好东西,结果你这一开价,高得像黄鹤楼上看云彩,只许看着,不许够着,我们把诚意都放这儿了,一买就是三张,你这一步不让,我们不成了剃头挑子,一头热吗?”

  掌柜的咬咬牙:“那就给您抹个零,三十个大洋您看行不。”

  这一下省了十五个大洋,张来福挺高兴。

  严鼎九还不让张来福给钱:“我说了这么半天,您就让了五块,老话说得好,货真不怕看,价真不怕砍,买卖成在一句话,缘分连在一片心,今天多让一分利,明天多得三分情,今后咱们的交情长着呢,三瓜俩枣有什么好争竞的……”

  半个钟头过后,三张床,一共收了七十大洋。

  砍到这个份上,严鼎九还觉得贵。

  铺子给雇车送货,严鼎九一路埋怨:“咱房租才八个大洋,为这三张床,将近一年的房租出去了,我想起这事儿就觉得不值,大洋钱别看冰凉梆硬,这东西懂得情谊,今天咱不疼它,明天它就不认咱,兄台,你这又要上哪?床不都买完了吗?你又去那铺子干什么去?”

  床买完了还得买桌子,有了桌子就得看椅子,有了椅子再看柜子,张来福一路买,严鼎九跟着一路砍价,砍完了价再接着埋怨。

  快走到街口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一群人,手里拎着锛凿斧锯,看样子都是木工。

  “兄台,咱躲着点。”严鼎九把张来福拽到了一旁。

  张来福问:“这都什么人?”

  “好像是行帮的人,看样子是出事了。”

  这群人走到一家铺子门前,拦在门口,高声叫骂,张嘴爹,闭嘴娘,全是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没过一会儿,店掌柜带着伙计出来,手里也都拿着家伙,双方吵吵嚷嚷,眼看要开打,严鼎九对张来福道:“兄台,咱们赶紧走,他们要来真的,别殃及到咱们。”

  “他们这是为了什么事儿?”

  双方吵得乱,但严鼎九多少能听明白一些:“这家店铺是做模子的,他们收了一个牙子匠,偷偷接了牙子行的生意,这是隔行取利,牙子行的行帮找来了。”

  “牙子、模子都是干什么的?”

  “牙子就是木器上的花边儿牙子,模子是点心铺子用来印点心的,这是两行手艺。”

  张来福彻底被绕晕了:“叫来一个木匠,这些活儿都能做吧。”

  “这得分怎么做,”严鼎九拉着张来福,边走边解释,“有的木匠手巧,确实能做牙子,但他做这个东西费工多,不如过行来的划算。”

  过行的意思,就是把某道工序转交给别的行门处理,严鼎九这么一解释,张来福明白了。

  这就跟纸灯笼一样,有不少人会做,但太费工时,导致人力成本上升,做不成生意,所以纸灯匠单独成了一行。

  可张来福觉得分得还是太细了:“真没想到,木工这一行还能分出这么多行门。”

  严鼎九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木工是工字门下第一大行,从立派宗师那一辈起,就全都分开了。”

  “立派宗师是什么人?”

  “手艺人呀!”

  张来福知道手艺人的七个层次:“我只听说过挂号伙计、当家师傅、坐堂梁柱、妙局行家、镇场大能、定邦豪杰、人间匠神,没听说过有立派宗师。”

  “立派宗师在人间匠神上边,那是八层的手艺人。”

  “比人间匠神还高?”

  “那肯定的,立派宗师不在人间了,都有上千年寿命的。”

  上千年?

  张来福仰脸望着天,眼睛里闪着光。

  享福能享一千年,世上居然还有这种好事儿?

  “怎么样才能成为立派宗师?”

  “这我哪知道,”严鼎九一个劲摇头,“立派宗师的事情我也只是听人说过,说书这行肯定要多听多学的,兄台,咱们回家去吧,东西买的够多了。”

  “不够,还得买被子。”

  张来福原本有被子,在林家老宅看门的时候,何胜军送给他一套,可那套被子被他留在撑骨村了,当时要带走的东西太多,水车实在装不下。

  这是绫罗城,买被子的地方多了去了,张来福买了三套一等的缎子面被褥,又买了八个鹅绒枕头。

  严鼎九的心尖都快滴血了:“鹅绒枕头这么贵,买一个就行了,还用得着买这么多?”

  “买一个哪行,万一媳妇来了,哪能睡那破枕头。”张来福给了严鼎九两个枕头。

  严鼎九不敢收:“给我买了张床,我心里就够愧疚了,我也没媳妇,枕头我就不换了。”

  “不换拉倒!还真没见过不会享福的。”

  张来福雇了车往家里拉棉被,走到河边的时候,看到有人正在摆摊卖西瓜。

  他正想买个西瓜吃,严鼎九又劝上了:“西瓜的季节还没到呀,现在买可太贵了。”

  卖瓜的拍了拍瓜皮:“不贵不贵,一斤三文钱。”

  这个季节西瓜卖一斤三文钱,真的不贵,但无论买什么,严鼎九都得上去砍价:“三文钱一斤还不贵呀?你这是戏台子上敲堂木,专唬外行人的。

  常言说得好,生意看三回,银钱算五番,银子不是刮来的,价钱不是喊来的,价钱要是抬到了天上去,这生意哪能落到地上来呢......”

  砰砰砰!

  卖瓜的用力拍打着西瓜,他的右手虎口上满是老茧,硬得跟小锤子似的,拍在瓜皮上,特别的响。

  “要买就给钱,不买就拉倒。”

  这句话的语气有点耳熟,张来福想看看这卖瓜人的长相,但这卖瓜的戴着个破草帽子,帽檐还塌了,把一张脸挡得严严实实,张来福只能看见个下巴。

  严鼎九有点不高兴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讲话的?买卖不成仁义在的。”

  卖瓜的也不乐意了:“买个西瓜,你跟我扯什么仁义?三文钱一斤,不还价,爱买不买。”

  严鼎九赌气,不想买了,可张来福真就看好了这西瓜:“给挑两个甜的。”

  “兄台,不用两个,这西瓜一时半会吃不完的。”

  卖瓜人给挑了两个西瓜:“这个时节能买到这么好的西瓜,才三文钱一斤,偷着乐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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