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过茶没关系,没去过大帅府就没什么大事。”张来福回了屋子,进门之前,先在门口绕了小半圈。
黄招财回头一看,张来福正好绕过了门口的不讲理。
“来福兄,你是故意绕开的么?你能看见不讲理吗?”
张来福摇摇头:“看不见,就是觉得它应该在这,我估计它睡觉呢,所以害怕踢到他。”
黄招财看向了不讲理。
不讲理抱着猪脑袋,正在睡觉,它还用鸭子脚抓了抓脸。
黄招财盯着不讲理看了好一会,觉得这东西在家里的身份越来越高了,之前敢挡在门口不让给自己出门,现在又总在来福兄屋子周围转悠,没事儿在这站岗巡哨,像个护卫似的。
不讲理,谁把你带回来的?你怎么跟来福兄那么亲近?
算了,我理会它做什么?
黄招财心里暗自庆幸,多亏听了张来福的话,这些日子没有离开家门。
可他心里还有些担忧,这事到底会不会波及到他?
来福兄刚刚说没事,只要听来福兄的话,应该就不会有事。
张来福回了屋子,对着镜子让常珊给自己换套衣服。
上身穿一件烟白色对襟宽袖长袍,下身穿一件青色拖地裤裙。
张来福上下一看,觉得还差点意思:“心肝,我头上是不是得戴点东西?”
常珊拉长了衣领子,给张来福头上配上了一条纶巾,张来福对着镜子摇头晃脑,摆了几个姿势,觉得自己很有文人雅士的风范。
下围棋,就得有点气氛。
他点上灯笼,还特地叮嘱:“媳妇儿,用一点黄色的光,营造出古色古香的氛围。”
他把桌子收拾出来,先摆上围棋盘,再摆上象棋盘。两个棋盘把桌子全占上了,油灯只能放在桌子一角,油纸伞没地方放,先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这可把油纸伞气坏了,伞面连着伞骨一个劲地哆嗦。
接下来是最关键一步。
张来福拿出闹钟上了发条,先好生安抚:“阿钟,咱们之间的情谊没得说,我都穿成这个样子了,总不能让我白忙活,你若是能给个两点,这份情谊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三根表针飞转,最终停在了两点的位置上。
张来福长出一口气,打开棋盒,把黑白棋子纷纷摆在星位上,没等开口说话,围棋先给了回应:“多谢公子垂青。”
一听这声音,张来福身上一阵阵发酥。
油灯灯火一颤,小声说道:“这下坏了。”
她听不懂这围棋说什么,但她能感知到,这女子不是个好对付的。
油纸伞也觉得不妙,站在椅子上对张来福喊:“福郎,你买它回来是办正经事的,闲话不必跟它多说!”
纸灯笼觉得没什么,依旧打着柔和的黄光:“家里不就多口人呗,瞧把这群贱蹄子一个个给吓得。”
张来福问围棋:“你能和这象棋说句话吗?”
“公子既有吩咐,小女子自当一试。”
黑白棋子在棋盘上缓缓移动,围棋似乎正在和象棋交谈。
等了片刻,围棋开口了:“我能和这象棋说话,公子若是有事想问这象棋,小女子可代为转达。”
张来福先问一件事:“车该怎么用?”
第一百七十八章 息风咒(本章高能)
“公子,我刚才问过了象棋盘,他只说车能唤来?来一辆真车。”
真车?
什么样的真车?真车多了去了!
“是汽车还是马车?是火车还是战车,你让他说明白了!”
围棋又交流了片刻:“真车到底是什么模样,棋盘也不知晓。”
张来福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这是棋盘自己的手段,他说他不知道?”
“公子,这棋盘说他从碗里出来之后,已经脱胎换骨,到底增添了多少技艺,他自己真的说不清楚。”
“你问问他应该怎么修复这枚棋子?”
“他说应该重造,或是用碗重新栽种。”
“要用什么方法造棋子?我自己刻一枚棋子行么?他至少得把材质和工艺告诉我。”
“工艺和材质他也说不清楚,公子,还是把这棋子放到碗里重新栽种吧。”
“放到碗里种了,出来的那还是棋子吗?”张来福的语气变了,家里人有些紧张,就连一直表达不满的油纸伞,都在椅子上不敢动了。
别人不敢吭声,纸灯笼在旁边劝了一句:“爷们,这是干什么?象棋说不明白,这也不是围棋的错,人家姑娘刚过门,你看你把人家给吓得。”
纸灯笼听不懂围棋的话,但看着棋子儿直哆嗦,她知道这姑娘真的害怕了。
围棋也觉得委屈:“是我无能,没给公子分忧,还惹得公子不痛快,我该挨打,我该受罚。”
张来福缓和语气:“说打说罚过分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一时成败都不算什么大事儿,但你刚刚过门,寸功未立,我真心想给你个名分,也实在也找不出个由头。”
“小女子没有贪功的心思,也不敢奢望什么名分,但要说为公子分忧,小女子定当尽心竭力。”
“尽心竭力不能光用嘴说呀。”
“小女子有个姐姐,应该有手段能修好这枚棋子,公子愿意收下她吗?”
这事儿新鲜了,围棋居然还有姐姐,这姐姐居然还有修棋子的手艺。
“你姐姐也在纹枰居?”
“她平时都在铺子里屋,这次搬家也不知道掌柜会把她放在什么地方,公子去纹枰居,跟掌柜的说要找老棋盒儿,越老越好,掌柜的到时就会把这位姐姐拿过来。”
张来福觉得围棋话里有话:“这个围棋盒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她是一只碗,公子将它买回来,将棋子种进去,棋盒与棋子性情相近,出来的应该还是棋子。”
原来纹枰居的老板还卖碗,张来福对这事挺感兴趣。
不光为了修围棋,张来福自己也需要一个碗,第三门手艺目前还没着落。
当天下午,他又跑去丝坊,推门进了铺子,直接问掌柜的老棋盒的事情。
买老棋盒就是买碗,这是掌柜和熟客之间的默契,张来福和他只做了一次生意,还不算熟客,掌柜的立刻提起了戒备。
“您是怎么知道我这有老棋盒的?”
“我费了好大劲打听来的,掌柜的,你这人不爽快,有这好东西为什么不跟我说?”
张来福既然问起了,掌柜的也说了实话:“我手里确实有个老棋盒,但是被别人预定了,人家钱都给完了,就等着拿货,所以这棋盒我不能再卖给您。”
“你就这一只碗吗?”
“说来惭愧,我这小本生意,手头真就这一只碗,您能不能告诉我,您要这只碗想做什么用?下次有合适的好碗,我给您留一个。”
碗对张来福来说非常重要,一是要种手艺灵,二是要修复棋子。
手艺灵的事情张来福没说,他只说了棋子的事,这位掌柜的是做棋具生意的,估计能给他挑一只好碗。
“我有一枚棋子出了点毛病,想用碗重新种一次。”
掌柜的问道:“是什么样的棋子?”
张来福拿出来那枚,给掌柜的看了一下。
掌柜的对着窗户端详了片刻:“这是从手艺精上剥出来的。”
张来福赞叹一声:“好眼力。”
“先生客气了,我就是这行人。”
“你是摆棋局的?”
掌柜的摇摇头:“摆棋局的是杂字门下一行,我是做棋具的,这行手艺特殊,得会木工,会石匠,会雕刻,会打磨,有些棋子和棋盘是铁铸出来的,还得会翻砂和锻打的本事,因此是工字门下一行。”
张来福真不知道有专门做棋具这一行:“掌柜的,这棋子能修吗?”
掌柜的又盯着棋子看了好一会:“棋子能修,但里边缺料,连料带工可不便宜。”
“还请开个价?”
“八百大洋,您看成吗?”
张来福当即掏了八百大洋给掌柜的。
对于这位掌柜而言,张来福确实不算熟客,可跟他做生意,真让人觉得痛快。
“先生,那咱们就说定,三天之后,您来取货。”
......
回去的路上,张来福自言自语:“围棋姑娘,你说话真是拐弯抹角,你早说掌柜的能修理棋子,我也不至于绕这么大个弯子。”
“绕个弯子也好,这个掌柜的戒心这么重,你要是直来直去让他修棋子,他可未必肯帮你,那围棋姑娘引着你绕了这么一圈,让这位掌柜信得过你,她也确实帮了你的忙。”
“要是这么说的话,这围棋姑娘也确实聪明,就是觉得吧,我就是觉得,觉得......刚才谁说话?”
张来福站在原地不动了。
刚才有个女子在他耳边说话,他不知道这人是谁。
对面一个男的挑着两捆生丝正往前走,张来福冲他怒喝一声:“刚才是你说话吗?”
这男子不知道哪来个傻子,吓得撒腿就跑。
丝坊很清静,张来福这一嗓子在街头巷尾回荡了好一会,不少人从门窗里探头往外看,想看看到底谁这么大动静。
张来福也不想太惹人注意,低着头赶紧走了。
一路走到雨绢河边,张来福又听到了女子的声音。
“瞧你那点出息,没听过别人说话?”
这声音很奇怪。
不是媳妇的,不是相好的,不是开黑店的,也不是身上这件小心肝的。
围棋妹子没这么直率,洋伞姑娘嘴皮子没这么利索。
“你到底是谁?”
旁边一名男子道:“你管我是谁,保甜不就完了吗?”
张来福一低头,河边有个卖瓜的,跟他搭了句话。
他蹲下身子,假装挑西瓜,往这卖瓜的脸上看。
卖瓜的这位依旧戴着破草帽子,脸上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嘴。
张来福低头,他也低头。
张来福趴在了地上,他把下巴紧紧贴在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