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生痴魔 第368节

  张来福已经吩咐人下文书了:“我说你们能做就是能做,跟我回营地,挑几个合适人,给你们当学员,你们给我好好教!”

  柳绮萱负责起草文书,她问着两名炮兵:“你们叫什么名字?”

  一名炮兵叫刘世成,另一名炮兵叫胡荣生。

  张来福带他们到营地里挑学员,路过三营的时候,看到那几名满身绷带的伤兵,刘世成和胡荣生的脸上都见汗了。

  他们挑了三十人到船上学火炮和水雷的操控要领。

  到了晚上,张来福让人给他们俩送来第一个月的军饷,一人一百五十大洋。

  拿到钱之后,这俩炮兵一直在哆嗦。

  跟着丛孝恭的时候,运气好的时候,两个月能发一次军饷,发到他们两个当兵的手里,也就十二三块。

  张来福一人给了一百五,这俩人捧着这堆大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刘世成问胡荣生:“这事怎么办?”

  胡荣生抿了抿嘴:“怎么办……之前不都说好了吗?”

  刘世成摸着手里的大洋,实在不甘心:“要是按之前说的,事成之后,让咱们俩做个棚目,还不一定是正目,现在都当了大教头了,你还想当棚目吗?”

  棚目就是班长,正目就是正班长,手底下能管五到十个人,一个月能挣二十来块大洋。

  胡荣生犹豫了好长时间,抬头看向了刘世成:“你要是拿定了主意,那咱们今晚就别下船了,以后就跟着张标统算了!”

  刘世成的眼神很坚定:“我早就拿定主意了,我是怕你在背后卖了我。”

  “我要卖了你,我是杂种养的!”胡荣生在车船坊的时候,听到过一个有学问的人说过一句有学问的话:“是老爷们,就得给明白事的卖命!”

  刘世成也觉得这话说的有道理:“你那话我也听过,那叫士为知己者玩命,张标统就是咱的知己,他真看得起咱们。

  咱们当兵这么多年,学了这么一身本事,不就为了遇到这么个人吗?咱们不就得给他玩命吗?”

  胡荣生咬咬牙:“事就定下了,咱以后是招兵张标统的人了,别的事情咱们也不问,咱们也不说,就当不知道,也不能算咱们忘恩负义!”

  吱呀!吱呀!

  战船轻轻震动了两下,赵隆君飘在船舱的棚顶上,对眼前这两人十分满意。

  第二天早上,炮兵继续在船上操练,步兵在营地里操练。

  黄招财给士兵们发枪,暂时没发给那几个伤兵。

  一名伤兵有点担心,他问老茶根:“管带,为什么不给我们发枪?是不是觉得我们不中用了?”

  老茶根拿着挖耳勺掏了掏耳朵,耳音恢复了不少:“急啥?还能少了你们的枪吗?先好好养伤,养好了伤,我帮你们领枪去。”

  呜!呜!

  码头上又有船只出海了,一名伤兵去打听了一下消息:“张标统又让他们去缎市港接人了,这次估计又得接回来好几千。”

  另一名伤兵叹了口气:“张标统有那么多粮食吗?能养得起这么多人吗?”

  又有一名伤兵开口了:“你们知道张标统是什么人吗?那是绫罗城第一大财主,人家财大气粗,还差这点粮食钱?”

  老茶根笑了:“可不能光看着粮食呀,人多了是好事,人多了能挣钱,人越多,张标统越高兴。”

  伤兵笑了笑:“说到底还是财大气粗呗!”

  老茶根也不安排他们训练,每天好吃好喝,只让他们养伤。

  张来福还派来了大夫,给他们治病。

  窝窝镇不比绫罗城,正经的医生可没几个,今天来看病的大夫叫彭佩山,他不是西洋医院里的医生,也不是药铺子里的坐堂医,他是个铃医。

  铃医又叫游医,这类医生没有固定诊所,平时他们背着药箱子,手里拿着个铜环,在城乡之间走街串巷行医。

  他们拿的铜环是空心的,里边放着小钢珠,一晃起来,哗啦哗啦地响。

  这铜环名叫串铃,又叫虎撑子,街头巷尾一听到串铃的声音,就知道是铃医来了。

  铃医在三百六十行里,属卫字门下一行,这一行的祖师爷是孙思邈,传说孙思邈当初给老虎治喉咙,怕被老虎给咬了,就用个铜圈把老虎嘴给支上了。

  后世的行门弟子,把这铜圈子当成了行医的信物,因此铃医的串铃,又叫虎撑子。

  铃医在身份上,感觉比坐堂大夫差了一些,可彭佩山是有真本事的人,他不是窝窝镇的本地人,他是绫罗城来的,因为和李运生关系比较要好,所以搭上了张来福的船。

  准备好械具,彭佩山先给一名伤兵治了胳膊。

  这名伤兵的胳膊有几十处伤痕,割伤、烫伤、贯通伤,全都有。

  筋也断了,骨头也折了,就剩一坨烂肉在肩膀上挂着,伤兵自己都不想治了,他觉得自己这胳膊已经废了。

  彭佩山觉得还有希望,他把骨头给接上,把该缝的伤口全给缝上。

  有些伤口不能缝,还得给切开,根据不同伤口的状况,彭佩山对症施治,拿着药粉和绷带一层一层包扎。

  等处理妥当,这名伤兵仿佛看到了些希望,也不知是错觉,还是别的缘故,他感觉这只手臂似乎有了些知觉。

  还有一名伤兵伤得也挺重,他腿上烂了一大片,伤口非常特别,看着纵横交错,像围棋盘似的。

  彭佩山皱起了眉头:“你这腿是怎么伤的?”

  一说起这事,伤兵还觉得害怕:“我被一个叫梭子娘的女人逼着去河里挖沙,一挖就是三天三夜。

  这三天三夜我就吃了一点东西,睡了不到两个钟头,我实在扛不住了,靠着河边的石头睡了一会,没想到这就被梭子娘给发现了。

  这个女人手太毒,拿着一排丝绳就往我腿上勒,一勒就是一排血口子。

  我当时差点没疼死,赶紧又去河里挖沙,不吃不睡,腿上还有伤,不到半天时间,我就扛不住了。

  我以为偷偷歇一会,梭子娘看不见,没想到她在岸上随手一拽,我腿上又多了一排口子,这次是竖着勒的,我也不知道这些丝线到底在哪,怎么缠在我腿上的,怎么就会勒成这副模样!”

  说到这里,伤兵都快哭了。

  彭佩山好奇:“这个梭子娘是什么来历?”

  伤兵擦了擦眼泪:“谁知道她什么来历?我听人说,她可能是缫丝这一行的立派宗师,还有人说她是织布这一行的天成巧圣。

  我觉得她既然叫梭子娘,应该是织布行的,这娘们太不是东西,死在她手上的人数都数不过来,织水河的河水都被她给染红了。”

  彭佩山一阵阵后怕,多亏他跟着李运生提前离开了绫罗城,他问那伤兵:“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逃?”伤兵摇了摇头,“没处逃,落到了梭子娘手里,只能等死。

  我都想早点死了,不用在河里泡着受罪,后来不知什么缘故,那天晚上正干活的时候,梭子娘的脑浆子,突然从耳朵里流出来了。

  我们都在旁边看着,她脑浆子流得越来越多,堵都堵不住。兴许是脑浆子流太多了,她整个人都变傻了,坐在岸边拿着梭子一动不动。

  梭子娘不动了,我们这些挖沙的不敢跑,也不敢动,实在是被她给打怕了。

  我也不敢上岸,一头扎在河水里,想着干脆淹死算了,没想到河水一冲,把我冲到了下游,一直冲到了河城外,这才捡了一条命。”

  连梭子娘这样的高手都成了这样,而今的绫罗城得是什么光景?

  彭佩山叹了口气,又看了看伤兵的伤口,他这条腿确实不好处理。

  这些伤口本来就深,还长时间在水里浸泡,而且一直没得到救治,早已经化脓溃烂了。

  他给伤兵打了两针麻药,拿着刀子把溃烂的皮肉全都剃掉,从药箱子里找了些药粉,先给他敷上,而后又写了个方子,让身边的助手阿玲去给他买药。

  这是铃医的特点,他们背着药箱子行医,箱子里有的药可以直接拿来用,箱子里没有的药,他们只能开方子,让患者自己去抓而今李运生给他配了个助手,这事儿也可以让助手代劳。

  这条腿能不能治好,只能看这伤兵的运气了,还有一名伤兵伤得更重,他解开裤子给彭佩山看:“大夫,这个还能治好吗?”

  彭佩山看了一眼,这下难度更大了:“你这是彻底没了?”

  伤兵哭着点头:“我们到绫罗城挣了点钱,我就想找个乐子,我去红轩楼叫了个姑娘,吃了一桌花酒,吃完了酒,带着姑娘到楼上睡觉,还没睡呢,下边就没了。”

  彭佩山还没听明白:“这到底是怎么没的?”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没的,我下去找老鸨子,我说我这个为什么没了?

  老鸨子说我吃花酒没给钱,把我那个当酒钱给留下了。

  我哭着求老鸨子把东西还我,她让我出去给她找人,找够了一百个人,就还能给我接上。

  我没办法,就出去给她找人,可等出去一打听才知道,我们有不少弟兄下边都没了。”

  彭佩山一惊:“他们都是去了红轩楼吗?你们既然知道这地方出过事,怎么还都往这地方挤?”

  伤兵连连摇头:“他们去的不是红轩楼,有的是去舞文弄墨的好地方,有不挑食,直接去找暗门子还有的去开洋荤,我们去的地方都不一样,可东西都没了。

  后来我们听说,这是一个风月行的立派宗师干的,这人千变万化,老鸨子是她,花魁是她,暗门子是她,洋姑娘也是她。”

  彭佩山听得直冒冷汗:“后来她是不是把你们变成了姑娘,让你们出去帮她做生意?”

  伤兵吓得一哆嗦:“大夫,您比这位宗师还狠呀!我们都是老爷们,哪能做什么生意?

  她也是让我们上河里挖沙,后来我们有人帮她挖了件好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这位宗师高兴了,把东西还给我们,让我们走了。”

  彭佩山感叹一声:“这位宗师还算言而有信,那你的东西在哪呢?”

  伤兵解开了衣襟:“就在脖子上挂着。”

  彭佩山盯着那东西看了许久:“你这是个吊坠?”

  “是吊坠!”伤兵用力点了点头,“在这坠着呢!”

  彭佩山盯着吊坠看了片刻:“你这是想让我帮你接上?”

  “是,我想接上!”伤兵一脸期待地看着彭佩山。

  彭佩山仔细检查过吊坠,这颗吊坠没有腐坏,还保持着良好的活性,也不知道这位宗师到底用什么手段摘下来的。

  接回去肯定有难度,但也不是不能做,彭佩山先做了简单处理:“明天我过来,专程给你做个手术,这手术我一个人做不成,得找李知事配合。”

  “李知事是哪位?”伤兵不认得这人。

  老茶根在旁边介绍:“李知事是李神医,是咱们窝窝县的副知事。

  李知事现在忙得很孙知事和张标统都离不开他,他能来给你治病,真是你修来的福分。”

  几名伤兵都得到了医治,只有一名伤兵拒绝治疗。

  这名伤兵名叫树叶子,身上缠着好几层绷带,尤其是头上的绷带,彭佩山觉得把这些绷带解下来,得有半斤多重。

  这些绷带上带着血,带着泥,带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散发着一阵阵的腥味,彭佩山想检查一下这名伤兵的伤口,伤兵坚决不答应。

  “我信不过你们这些游方医生,你们都是骗人的。”

  一听这话,彭佩山的助手阿玲生气了:“你怎么不知好歹呢?你知道彭医生是什么身份?要不是张标统下的命令你以为我们愿意来这看病?”

  “你刚才说什么呢?”树叶子耳朵不好,一连追问了好几遍。

  阿玲在树叶子耳边喊道:“我们也不愿意给你看病,你爱看不看,不看拉倒!”

  树叶子脾气还上来了:“我不用你们看病,我伤口都包好了,包得严严实实的,用不着你们操心。”

  彭佩山看向了老茶根:“老管带,你说这事怎么办?”

  老茶根盯着彭佩山问:“什么怎么办?”

  彭佩山有点为难:“张标统亲自叫我来的,我病还没给人家治呢,回去怎么跟张标统交代?”

  “交代啥呀?”老茶根还是没听清楚。

  “不用交代了,这的人耳朵都聋,咱们快走吧!”阿玲拽着彭佩山,气呼呼的走了。

  老茶根还没想明白:“这怎么就走了呢?生气了?”

  彭佩山确实挺生气,可等到了第二天,他还是和李运生一起过来把手术给做了。

首节上一节368/619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