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建颖一反常态,她换下了军服,穿上了一袭落地香槟色长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了白皙的脖子和锁骨。
平时盘在军帽里的头发,而今松松的挽在脑后。前额中分略偏,发丝顺着颈后垂下,有几缕落在了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优雅中带着妩媚,精致中带着端庄,乔建颖很美,让人不敢看,却又忍不住偷偷看一眼,让人不敢想,却又在脑子里想个不停,这就是名门千金的气质。
乔建颖端起酒杯:“船上设施简陋,照顾不周,还请叶协统不要见怪。”
叶晏初端起酒杯,他不敢看乔建颖的眼睛,那双眸子太清澈,太优雅,多看一眼都是对她的冒犯。
可如果不看着乔建颖,又显得自己不太礼貌,叶晏初微微抬头,他看见了乔建颖的嘴唇。
乔建颖抹了口红,不是万生州常见的又浓又艳的口红,也不是看着非常张扬的西洋口红。
乔建颖用的口红是专门定制的,颜色温而不重,柔而不艳,在她手中那杯红酒的映衬之下,嘴唇每动一下,都让叶晏初的心尖跟着颤抖。
“叶协统,请!”乔建颖再次举了举酒杯,提醒叶晏初该喝酒了。
叶晏初有点慌乱,他不知道该不该和乔建颖碰杯。
正式场合是不该碰杯的,身为协统,叶晏初也懂得西洋餐桌上的礼仪。
可乔建颖把自己的酒杯送到了叶晏初面前,如果不碰杯的话,是不是也有些失礼?
叶晏初还在纠结,乔建颖主动跟他碰了杯,喝酒的时候,双眼还一直看着叶晏初。
虽说极力克制,叶晏初的脸颊还是红了。
乔建颖放下了酒杯,巧妙地用手指擦掉了酒杯上的唇印,嘴角微微上翘,冲着叶晏初笑道:“叶协统,不必那么拘束,饭菜合口味吗?”
“很好,很好吃!”叶晏初用餐巾擦了擦汗水,吃饭的时候不敢让刀叉发出一点声音。
像这样的军官,乔建颖不知道见过多少,以她的姿色,以她的气质,她的身份,只要一顿晚餐,就能轻松俘获他们的心。
尤其是叶晏初这种受过教育又年轻有为的军官,在乔建颖面前,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抵抗的能力。
在叶晏初的护送下,整整三天的航程,乔建颖走得非常顺利。
叶晏初走后,船队来到了摆尾滩,协统温景云加紧了戒备:“司令,这一带常有水匪出现,咱们得多加小心。”
乔建颖一点都不紧张:“不用担心,水匪不敢来。”
“司令,这一带的水匪非常出名,袁魁龙就是从这起家的,而今盘踞摆尾滩的是林家人。”
乔建颖知道林家人:“林家在黑沙口这么多年为乔家做了不少事,父亲在世的时候,一直对林家非常看重。”
温景云以为乔建颖还在念旧情:“司令,林家是谋害大帅的凶手,是咱们仇人,现在是放排山的草寇!”
乔建颖笑了:“你真觉得建勋是被林家害的?”
温景云一愣,这事儿他也起过疑,但这已经成了整个南地的共识。
乔大帅就是被林家害了,林家忘恩负义,落草为寇,这是南地人人皆知的事情,就连乔建颖自己都曾经发过通告,要把林家上下碎尸万段,报仇雪恨。
而今她怎么突然说出这番话?
看来有些事情,她心里一直都明白。
乔建颖站在甲板上,看着岸边的风景,对温景云说道:“你也打过土匪,你肯定知道土匪靠什么生存。小土匪靠胆色运气,大土匪靠世故人情。
林少铭和乔家的恩怨,谁也说不清楚。可如果段帅真想剿匪,林少铭早就没命了,他能活到今天,是因为他知道土匪的生存之道。
叶晏初是黑沙口的掌控者,他护送了咱们整整三天,林少铭肯定能看出叶晏初的态度,他们哪敢对咱们动手?他哪有挑衅叶晏初的胆量?”
温景云觉得光靠威慑,未必能吓得住林少铭:“叶协统要是人还在这,可他昨天已经带船离开了……”
“没事,要是真遇到了麻烦,叶晏初还会再来。”乔建颖浅浅一笑,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把叶晏初一直留在身边,让叶晏初一直把她护送到目的地。
但现在她不想这么做,她不想把叶晏初留在身边,她要赶着去见阎帅,在阎帅面前,叶晏初这样的人明显是累赘。
“把我的办公桌搬到甲板上来,今晚天气不错,我想在甲板上办公。”
温景云让人在甲板上布置了办公桌,乔建颖翻阅着报纸,同时也翻阅着手下人递来的情报。
她要对比各方面的信息,进一步了解阎大帅的性情和嗜好。
她心里清楚,这些信息九成以上都不准确,阎大帅那样的人物,轻易不会把自己的真实性情暴露给别人。
但哪怕只有一成的信息是准确的,也值得乔建颖仔细钻研,这是乔家为数不多的翻盘机会。
轰隆!
翻盘了!
桌子上的果盘翻了,盘子里的点心和水果全都撒在了乔建颖的身上。
有人开炮?
一群士兵冲出来,护送着乔建颖跑回船舱。
温景云指挥士兵迎敌,船上三十多只硕大的鸬鹚,火力全开,正在向岸上还击。
岸边碎石翻滚,沙土飞溅,乔建颖观察了好一会,没看到敌人在哪。
她问温景云:“这是水匪吗?”
温景云没有立刻回答,等了一会,一名士兵从甲板上捡来了半颗火箭弹,交给了温景云。
温景云看了一下火箭弹的成色,这半颗火箭弹的质地非常不均匀,外皮是红褐色的,靠近中心部分是青蓝色的,中间有非常多的孔隙。
“这应该是水匪做的,这枚火箭弹材质很差,而且没有完全爆炸,证明他们喂养火箭炮的饲料十分劣质。”
乔建颖看了看火箭弹,又看了看温景云:“你靠这个来推断?你没看到敌人吗?”
温景云神色尴尬,真让乔建颖说对了,他和乔建颖一样,也没看到敌人的方位。
袁魁龙当初能在摆尾滩盘踞这么多年,不只是因为他和林家之间有特殊的默契,也不只是因为他有袁魁凤这样的水战好手,摆尾滩的地形也是他屡战屡胜的重要因素。
这一片险滩地形非常复杂,伏击的队伍藏在乱石和树丛之间,很难被敌人发现。
轰隆!
又一发炮弹打到了战船上,剧烈的晃动之下,乔建颖险些摔倒。
士兵来报,乔建颖所处的这艘战船已经漏水了。
乔建颖看着温景云,满脸怒意:“你不知道敌人在哪,到底怎么打的反击?”
温景云没法回答。
他在瞎蒙。
对方的炮火越来越密集,温景云却不知道自己的反击有没有奏效,他只希望船队尽快离开这片河道。
十几支鹈鹕炮因为受伤严重,无法再作战,看着千疮百孔的甲板,乔建颖甚至有了弃船的打算。
但有件事情她实在想不明白。
林少铭疯了吗?他到底有多缺粮食?他不想在黑沙口活命了吗?他为什么敢对叶晏初护送的船队下这么重的手?他不怕冒犯了叶晏初吗?
因为叶晏初此刻就在林少铭的身边。
这场战斗用的是林少铭的人手和枪炮,但却是由叶晏初亲自指挥的。
每一炮都打得恰到好处,让每艘船都受了伤,却又不至于沉船,这就是名将的素养。
“再嘱咐一遍你的人,一定要按我说的方法去打,尽量杀伤他们的战船,但不要把船只击沉。”叶晏初拿起红酒杯,抿了一口。
林少铭还有点为难:“叶协统,这个火候可不好掌握,既然都开打了,为什么不把他们船打沉?”
叶晏初知道林少铭是聪明人,所以解释得非常简洁:“因为段帅不希望乔建颖勾得上阎帅,所以必须打她一顿。
但段帅又不希望和阎帅撕破脸,所以不能把她打沉了。”
林少铭叹了口气:“里子和面子都得照顾,这仗还真不好打!如果现在不把她打沉,她还是能把粮食送到老阎手里,到时候不又勾搭上了吗?”
叶晏初摇摇头:“她的船不能沉在这,没说不能沉在别处,过了黑沙口就是车船坊,我看她这些船还能不能扛得住。”
说话间,叶晏初拿起红酒杯,又抿了一口,看着杯子里的酒水,他又想起了乔建颖的模样。
林少铭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乔建颖挺俊的,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叶晏初没否认:“长得确实不错,我新收了一房姨太太,和她挺像的。”
林少铭又问了一遍:“你刚说的是一房姨太太?”
“是,就是一房姨太太。”叶晏初把酒喝了,林少铭赶紧让人续杯。
叶晏初摆了摆手,他不想喝红酒了:“你们这的黄酒不错,给我倒一碗,红酒这东西喝多了也腻。”
……
恶战一夜,乔建颖死里逃生,六艘战船和八艘货船都受损严重,但十四艘船都没沉。
一路边走边修,船队来到了车船坊。
乔建颖这回不那么淡定了,之前她以为打着阎大帅的旗号,这一路应该不会有人找她麻烦。
可事实证明,情况和她想的不太一样,之前在摆尾滩的遭遇,让她心有余悸:“车船坊是丛孝恭的地盘吧?”
她和余青林打过恶战,和丛孝恭也有过冲突,在她看来,车船坊是此行最难走的一段路。
温景云事先做过调查:“丛孝恭的主力军目前受困于绫罗城,这里应该只有少量残部留守。”
乔建颖比之前谨慎多了:“千万不能大意,让士兵做好战斗准备,尽快通过车船坊。”
她这十四艘船速度确实挺快,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些船还没进入车船坊的地界,就已经被袁魁凤给盯上了。
“龙爷,泼天的富贵来了,咱是不是得接着?”
“凤爷,今天喝了多少?”
袁魁凤伸出两根手指:“今天就喝了三斤半,肯定不会耽误事儿,乔建颖的船到咱们这来了,你知道她的船是干什么的吧?”
“知道,运粮食的。”袁魁龙答得心不在焉。
袁魁凤很激动:“是啊,粮食,龙爷,你不想要啊?”
袁魁龙还真对粮食没什么兴趣:“要粮食干什么?油纸坡和车船坊的粮食都够吃。”
袁魁凤有兴趣:“龙爷,那可不光是粮食,那是船呐,十四艘好船呐,你真的不想要吗?”
袁魁龙拿着血玉扳指摆弄了一会:“我感觉这只血玉碗恢复得差不多了,咱们要是想要船,就自己种吧。”
“你这话说得好轻巧!”袁魁凤不高兴了,“你知道种一艘船有多难吗?上次事情你是不是忘了?咱们费了多大劲才种了三艘船?现在有十四艘船在门前了,你不要?”
“我真不想要,车船坊这不是也有挺多船的吗?”袁魁龙今天很反常,这么好的一支舰队摆在面前,他居然无动于衷。
袁魁凤指了指码头的方向:“车船坊那些都是什么破船?你去看看那乔建颖的船,比南地最大的走船都能装,在浅河里还开得那么顺当,那真是好东西。”
袁魁龙不肯出兵,袁魁凤急了:“这些船上的粮食都是送给阎大帅的,阎大帅是来给沈大帅抢地盘的,你放着这些粮食不管,就不怕老沈收拾你?”
思索了几分钟,袁魁龙一拍大腿:“凤爷,这回你可算说到点子上了,这事还真就不能不管,你把郑琵琶给我叫过来!”
“好嘞!”袁魁凤刚要去喊人,扭头又回来了,“叫郑琵琶干什么呀?”
袁魁龙一脸诧异:“让老郑打仗去呀,他以前不是你水寨上的人吗?”
袁魁凤扳着手指头算了算时间:“你说的那都什么年月的事儿了?他自从跟着宋永昌,就不在水寨上了。”
袁魁龙一笑:“是么?那他现在干什么呢?”
袁魁凤觉得这个问题很荒唐:“你先给他封了一个风化司司长,后来你升官了,当协统了,又给他封了个风化署署长,他现在专管卖艺的和卖身的,你是不是连这事儿都忘了?”
袁魁龙摇摇头:“我没忘,我是怕你忘了,我这准备先让老郑打个佯攻,你再带着水寨的人跟上,这样才能把乔建颖这伙人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