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李运生猜出了这人的身份:“你是林家三少爷,黑沙口的林督办吧?”
对方微微点头:“我,我是林少聪,我,我只想借一步说话,可以,先不说生意的事,说点别的,也行的,但是一定要说的。”
不说生意的事,那还能说什么事儿?
严鼎九没再言语,他也听说过林少聪的一些过往,觉得这人怪可怜的,这次来三河口,估计是被段大帅逼着出来的。
李运生知道林少聪和张来福有交情,他也一直想和林家把生意谈下来,今天虽然出了突发状况,但说句话的时间还是有的。
他在公司一楼找了间会客室,把林少聪请了进来:“林公子,招呼不周还请见谅,军务紧急,有话还请直说。”
林少聪回头看了看身边众人:“我,我要和李老板单独说事,你,你们都不要听。”
身边人放心不下:“少爷,我们就在身边陪着您,您说您的,我们不瞎打听。”
林少聪生气了:“我,我,我不要你们陪,你们,你们都给我走!”
就算是个傻子,林少聪也是黑沙口的督办,众人不敢违忤,全都离开了会客室。
李运生再次抱拳:“林少爷,有什么话,您请讲。”
林少聪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换成别人还以为这傻子耳朵痒了。
但李运生发现状况不对,林少聪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原本呆滞的双眼,突然变得十分锐利。
李运生点起了一炉香,隔绝了会客室的声音。
林少聪压低了声音问李运生:“你们这是在防范魔境出口吧?”
李运生心下大惊,好不容易把脸上的表情强行控制住了:“林兄,这话从何说起?”
林少聪看向了窗外,窗外正对着瑞龙码头:“如果是一个外行人,看你们这架势,应该是想守住这座码头。
可我不算是外行人,看你们的人手排布,明显防的是江面。
防范江面一般都是防船和防怪,船和怪都会动,按理说你们得派更多侦查人员沿河巡哨。
可现在你们没在河边派人,这证明你们防的是个不会动的东西。水下有不会动的东西,还需要防范,这东西八成以上是魔境出口。”
李运生许久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这人不是傻子,但没想到林少聪居然聪明到了这个地步。
林少聪接着说道:“李兄,我知道你是来福的至交,我和来福之间出现了很多误会,这些误会的根源都是因为我身不由己。
时至今日,我依旧身不由己,但是我想把这桩生意做成,我说的可不是航运上的生意,我希望能和来福冰释前嫌,我希望今后像一个人一样过日子,至少自己的事情能自己做主。”
李运生盯着林少聪看了好一会儿,他在黑沙口的时候听过这位林家少爷的传闻,也听张来福描述过放排山上的一些经历。
他知道张来福能从浑龙寨脱身,很大程度上靠的是林少聪的手艺和心计。
但时至今日,李运生才看到这个人的非凡之处,也难怪这个人能在刀口下边活到今天:“林兄,我相信来福愿意帮你,我也愿意帮你,只是我现在实在腾不出手来……”
林少聪明白李运生的意思:“你腾不出手来帮我,但我能腾得出手来帮你,我带来了一百多人,其中有七十多人是叶晏初手下的精锐,他们来这里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全。
我和我手下人现在都听你调遣,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立刻让他们拿枪参战。”
李运生叹了口气,他不想欺骗林少聪:“林兄,我可把话说在前面,这一战万分凶险,从魔境出口里钻出来的很可能是一支军队,兵力可能超过一个团,甚至超过一个旅,你真想留下来吗?开打之后再想走,可就晚了。”
林少聪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像模像样的活过,想做大生意,就得下大本钱,想要做改命的生意,就得把这条命拼出去!”
两人对视许久,李运生朝着林少聪点了点头。
他推着林少聪走出了福运公司大楼,林少聪回到自己人当中开始说事。
他身边的护卫和保镖愿意为他一战,但叶晏初派来的卫兵可不太想掺和这事:“林督办,你管得太宽了吧,他们打他们的仗,和咱们有什么相干。”
林少聪一皱眉,结结巴巴说道:“你,你厉害,你了不起,你误了事情,你,你自己承担,段大帅说了,这次的生意必须要谈成,现在,你们不帮我做事,生意谈不成了,都怪你们!”
这些卫兵哪担得起这么大的罪过?
“林督办,这么大个盆子,你不能往我们头上扣!要不你先等一下,我们先请示一下叶协统,如果叶协统答应了,我们就全都听你吩咐。”
林少聪心里有底,叶晏初也不敢耽误了大帅的正事。
段大帅肯把林少聪放出来,就是想借着林少聪和张来福的交情,把东西两地之间的航路打通,林少聪只要打着谈生意的名义说事,叶晏初绝对不敢拒绝。
一名通讯兵给叶晏初发消息,等了许久,消息居然没能发出去。
林少聪心头一紧,知道大事不妙,敌人事先已经做好了准备。
卫兵们看联系不上叶晏初,只能先听林少聪的调遣。
林少聪私下告诉李运生:“有高人中断了三河口对外的联络,你们想要求援,得派人亲自出去。”
李运生很有把握:“该去的已经去了,很快就能回来。”
……
张来福乘船行驶了两个多钟头,已经远离了三河口地界。
他拿出铜镜,再次给黄招财送信,等了不到五分钟,黄招财回信了。
这就证明了一件事,黄招财那边能正常接收消息,锁江营还没有出事儿。
但三河口已经发不出消息了,这就是出大事儿了。
哪个行门有这么大威力?连消息都能屏蔽掉?
张来福通过铜镜,让黄招财立刻点兵,分拨出七成兵力来驻守三河口。
一听说七成兵力,黄招财有些紧张,他担心驻守锁江营的兵力不够。
张来福觉得七成人都少了,三河口已经被屏蔽了,敌军肯定偷袭三河口。
至于敌军会不会一并袭击锁江营,这件事张来福也说不准。
可如果把锁江营和三河口都摆在面前,只让张来福选一个,张来福绝对会选三河口。
只要保住三河口,哪怕丢了锁江营,张来福也有机会抢回来。
可如果丢了三河口,锁江营两面受敌,补给断绝,想跑都没处逃命。
等黄招财点好兵、备好船,张来福也赶到了,他即刻带船出发,还带上了老茶根。
三河口必然会有一场恶战,在巡防团里最能打恶战的,明显是老茶根。
出发之前,张来福让通讯兵立刻发报,把三河口的状况报告给沈大帅。
……
“三河口发不出消息?”沈程钧坐在火车专列上,用指尖轻轻叩动着桌子,动用了自己的手艺。
他想感知一下三河口的老鼠,过了十来分钟,沈程钧睁开了眼睛。
他居然一只老鼠都感知不到。
三河口的通讯被隔绝了。
这到底是哪位高手去了三河口?
顾书婉进了车厢,给沈帅送来了消息:“支援南地的五个旅,已经出发了,因为是紧急行动,物资保障还存在不少疏漏。”
沈大帅当即下令:“所有物资均在沿途补充,所经各地都要全力配合,拒不配合者,军法处置!”
有了这五个旅,沈程钧有把握打败四时乡的船队。
可三河口那边该怎么办?
沈程钧拿着地图,在三河口画了条线,这条线就像一把刀子,刺在了他胸口上。
三河口一旦被攻占,锁江营断绝补给,等于白送,雨绢河和织水河周围所有城镇,都将在阎殿臣的威胁之下。
如果阎殿臣真从魔境进攻三河口,他会带多少人马?
人数应该不会太多,魔境太特殊了,不是什么人都能在那行军,强如顾书萍,也至多调动一个旅。
一个旅有三千多人,张来福那边有多少人?
巡防团是张来福东拼西凑组建的,里边有本地的闲散人员,绫罗城逃出来的难民和窝窝县周围的水匪。
这些兵力加在一起也就一千多人,肯定没法和一个旅对抗。
但他刚收编了锁江营的残部,锁江营原本的驻军就和一个旅相当,刨去双方战损,张来福手里应该有三千以上的兵力,只是不知道锁江营的残部,愿不愿意为他出力。
张来福留了一部分人手在窝窝县,还得留一部分人守在锁江营,真正能去三河口打仗的,估计不足两千人。
他顶不住,肯定顶不住。
沈程钧看向了顾书婉:“叫书萍带兵去三河口,支援张来福,如果敌军兵力太多,就让书萍把战局拖延下来,我在车船坊尽量速战速决,会尽快赶去支援她。”
顾书婉点点头,立刻给顾书萍送信。
沈程钧看向了窗外,天快黑了,现在只能希望袁魁龙和张来福都能扛过这个晚上。
……
袁魁龙在车船坊等了两天一夜,敌军一直没有动静。
他也派人前去侦查过,敌军修船的修船,睡觉的睡觉,貌似根本不急着打这一仗。
他们不急,汤占麟着急:“当家的,你给我一艘船,我打他一顿去,我打完就回来,我看他们追是不追。”
袁魁凤也有点耐不住性子:“他们在这磨蹭什么?还真不如让老汤过去打一场。”
袁魁龙思前想后,觉得这主意确实不错。
过去打一仗,既能探探敌军的实力,也好给老沈一个交代。
袁魁龙让袁魁凤在原地坚守,他和汤占麟共同乘坐一艘战船,先去试探着打一仗。
袁魁凤就看不上袁魁龙这股小家子气:“你就带一艘战船去,这叫什么打仗?我跟他们打的时候起码还带了三艘船,你能不能别丢咱们袁家的脸?”
袁魁龙觉得自己不丢人:“家大业大都是省出来的,我节俭一点怎么就丢脸了?这一仗是按老汤的打法去打,我觉得一艘船正合适。”
“按老汤的打法?”袁魁凤一愣,“你要是这么说,那一艘船就非常合适。”
袁魁龙上了船,吩咐赵应德:“你在后边跟紧点,随时准备接应。”
“放心吧,龙爷,咱们哥几个打一辈子了,什么时候干什么事,咱们心里有数。”赵应德也带了一艘船跟了上去,但他这艘船不打仗。
汤占麟站在甲板上,拿着望远镜,看向了敌军的船队。
眼看双方距离越来越近,袁魁龙问汤占麟:“费了这么半天劲,你挑好了没有?”
汤占麟点点头,指着对方一艘先锋舰:“就它了,我就看它不顺眼。”
袁魁龙也拿着望远镜看了一眼:“那就它吧,你打得差不多了,千万跟我说一声,我发柿子。”
汤占麟这艘船上用的还是木管炮,开打的时候依旧占的是射程上的便宜。
但汤占麟的打法和袁魁凤不一样,他不挑地方。
袁魁凤一般选择滩险弯多的地方下手,这些地方对方不好反击。
汤占麟不管这个,他找了个比较顺眼的地方,把船停稳,直接动手。
“弟兄们,瞄准了,给我干!”
轰隆!
汤占麟一声令下,第一轮炮弹先打过去了。
敌方先锋舰挨了两发炮弹,朝着汤占麟这边开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