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不服气:“谁说没长进?我会的段子越来越多了!”
洋伞摇晃着伞头,虽然口音很重,但这次说的很清楚:“你长进的太慢了,你学拔铁丝的时候,跟飞一样的快。”
张来福想了想,就学艺的速度而言,评弹确实比拔丝慢了太多:“当时不是被祖师爷逼得么,奔着坐堂梁柱一路猛冲。”
油灯用灯光照了照金丝,又照了照张来福:“阿福,现在没人逼你了,你又往妙局行家一路猛冲。”
“那应该是因为……祖师爷指点的好吧?”
油灯晃了晃身子:“阿福,就我所知,祖师爷没有指点你太多,郑琵琶倒是指点了你很多。”
铁盘子的想法和油灯一致:“拔铁丝的很多手艺都是你自悟的,评弹的手艺可是老郑教出来的。
评弹的手艺没冲起来,铁丝的手艺越冲越快,自悟的怎么可能比教出来的快?这可没道理!”
金丝越听越生气:“怎么就没道理?这就叫天分!咱家男人注定就是干我这行的!你们不服也没用!”
刷啦啦!
黑白棋子在棋盘上迅速变换,白子变成了黑子,黑子变成了白子,两种棋子颠倒了位置。
围棋姑娘开口了:“公子,顺架爬蔓,到底谁是架子,谁是蔓?这件事必须得分辨清楚。
你用铁丝的灵性去做灯笼,还用铁丝的灵性去修纸伞,而今又用铁丝的灵性做琴弦,到底是谁爬在谁身上了?”
金丝一听这话,觉得情况不妙。
她一跃而起,冲到了围棋盘近前:“嚼舌头的贱人,我勒死你!”
油纸伞拦住了金丝,她也想明白了:“我和纸灯的手艺长不起来,是因为福郎学了阴绝活,路被堵死了,这事我们没得说。
评弹手艺长不起来,就是你的缘故,你在我们身上吸血!”
“叮铃,叮铃铃!”琵琶在旁不停地响,似乎也在控诉金丝。
金丝往油纸伞身上一缠:“我勒死你!你血口喷人!”
纸灯笼挑开了金丝,勃然大怒:“你个贱蹄子得便宜卖乖,还想争大房,今天非把你骨头打断!”
第二百九十一章 不要拘礼(八千字)
张来福来到了拔丝模子近前,拿着铁坯子,想着该怎么拔铁丝。
顺架爬蔓,一家人把蔓和架理清楚了,之前做铁丝灯笼,用铁丝修伞,都是用别的手艺锤炼了铁丝的灵性,等于让别的手艺做了架子,让拔丝的手艺做了藤蔓,所以拔丝的手艺突飞猛进。
为什么会出了这种状况?
拔丝手艺都奔着妙局行家去了,怎么可能从低层次的手艺上吸血?
“这事情不对吧?”
闹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觉得这个事情挺对的,你学拔铁丝的时候,什么行门的手艺都研究。
缫丝的手艺你研究,织布的手艺你研究,就连唱戏的手艺你都用上了,这么多手艺都围着一门手艺转,这拔丝匠的手艺还真是在别的手艺上吸血。”
“手艺长得快是这个缘故?”张来福仔细琢磨了一下,还真是这个道理,当时被莫祖师逼得升坐堂梁柱,他把能想到的手段都用上了。
现在想用拔铁丝的手艺,把别的行门手艺带起来,思路很清晰,可这个过程该怎么操作?
“我拿着灯笼拔铁丝?好像也没什么大用处。”张来福看着模子,实在想不出办法。
闹钟也想不出好主意:“要不你一边唱评弹,一边拔铁丝,试一试?”
试这个有什么用?
唱评弹这事,能对拔铁丝有什么帮助?
张来福想了片刻,唱了一首小曲:“作坊深,寒风侵,残火摇摇照匠人,铁屑沾衣冷透襟,钢锋割肉痛穿心。”
咯嘣!
张来福把铁丝给拽断了。
这段小曲唱得不太合时宜。
闹钟也觉得荒唐:“你唱什么不好,非得唱这个,这不给自己泄气吗?”
张来福也无奈:“这东西本来就没那么好想,我前些日子去了趟作坊,听到拔丝工人一直在叫苦,刚才想起这事,我才唱了这么一段。”
闹钟笑了一声:“要是这么顺架爬蔓,你可真就练拧巴了。”
张来福多少理解了拧巴的概念,像他刚才这么唱评弹,纯属给拔铁丝这行捣乱。
思量片刻,张来福想了一段励志的唱词,他拿着铁坯子,刚走到模子近前,忽听厨子在公司食堂里不停叫喊:“来人呐,要命了,这老虎又来啦!”
不讲理自己找怨气吃。
不好找自己找虫子吃。
不容易跑到厨房里找酒喝、找豆子吃。
张来福跑到厨房扯住了老虎,又跟厨子要了些酒和豆子,弄了个大盆,把不容易给喂上了。
看着不容易连吃带喝,张来福心情大好,写出了不少新唱词,他抱起了琵琶,正想唱两句试试,忽见李运生推门走了进来。
“陈德泰叫人送来了消息,他又带走了两成的船,要送去维修。”
“之前的六成船修好了吗?”
李运生摇摇头:“还没,我找人去问过了,他也没说什么时间能修好。”
张来福放下了琵琶:“陈德泰的公司是在茶湄府吧?叫上老九和少聪,我们一块过去看看陈老板。”
李运生担心张来福乱来:“来福,这件事情真不能强逼他,他有后手等着咱们。”
张来福知道陈德泰的后手,无非就是在船上做些手脚,让船在朔南江上出事儿,给张来福吃个哑巴亏,吃了亏还没法跟陈德泰算账。
“我没想强逼他,我只是去看看他,先看看他船是不是真坏了,再看看他还能不能跟咱们做生意!”
李运生找了艘快船,用了不到半个钟头的时间,就把张来福、严鼎九和林少聪送到了茶湄府。
茶湄府是南地大城之一,因为和绫罗城离得近,素来有茶绫双秀之称。
下了船,张来福走在香茗街上,阵阵茶香味扑鼻。
林少聪坐着轮椅,跟在身后:“小时候,我和家里人一起出来采购茶叶,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茶湄府。
林家在茶湄府有两座茶庄,我经常赖在茶庄不走,多住一天是一天。”
“这地方有这么好吗?”张来福沿着大街一路望去,茶湄府的大街没有黑沙口那么宽,跟绫罗城更没法比。
街两旁的建筑也比较单一,清一色的粉墙黛瓦,店铺多为茶庄、茶具店和茶楼,偶尔也能找到几家卖药材、绸布、瓷器的商铺。
林少聪指了指店铺的墙壁:“南地多白墙,只有茶湄府的白墙有些发黄,这是年深日久被茶汤熏出来的。”
张来福盯着白墙看了一会儿,每面白墙确实都白里泛黄:“茶把墙都熏黄了?”
林少聪笑道:“家里人是这么告诉我的,谁知道是真是假。”
张来福哼了一声:“那明明是逗傻子玩儿呢。”
林少聪白了张来福一眼:“好像就我一个傻子似的。”
严鼎九很认真:“书里也是这么说的,茶湄府茶坊太多,炒茶的时候,到处都是茶烟,墙就是这么被茶烟熏黄的。
你再看看这里的屋顶,又陡又尖,这叫小青瓦硬山顶,就是为了制茶的时候快速排水,通风散湿。”
张来福看看严鼎九:“你对茶湄府挺了解的。”
严鼎九点点头:“说书的肯定要去茶馆的,南地的茶馆有一半在茶湄府,南地的说书人也有一半挤在了茶湄府。
赚的多少姑且不论,在这地方起码好找饭吃,这地方的人听书挑剔,给的赏钱也不多,但只要勤快一些,赚个温饱倒也不难。
我在茶湄府待了很长时间,要不是因为日子过不下去了,我也不想去绫罗城的。”
张来福没听懂严鼎九的意思:“你不是说在这找活不难吗?为什么日子又过不下去了?”
严鼎九想起了一些往事,心里有些难受:“和绫罗城一样,同行不认我的师承,把我当海青了,无论我到哪说书,总有人过来挟家伙。
而且这里的行帮非常厉害,不止说书一行,各行的行帮都厉害。他们收钱多,办事狠,我要一直在这说书,可不光是被人到处撵着走,弄不好就没命了。”
张来福忽然停住脚步,愣了好一会。
林少聪回头看了看严鼎九:“九爷,来福是不是想帮你报仇?”
严鼎九闻言,赶紧拽住了张来福:“这都过去的事情了,咱们可别计较了,做艺的哪有不受欺负的?咱们现在日子都好过了,还翻这个旧账做什么?”
张来福微微点头,继续往前走,走不多时,来到了德泰公司楼下,严鼎九立刻让看门的去通传。
“来福,千万要沉得住气呀,”严鼎九再三叮嘱,“陈德泰这个人架子比较大,可能让你多等一会,咱们是来办正事来了,千万不要为了这点事情......”
话还没说完,陈德泰从楼上冲了下来,一溜小跑到了张来福面前。
“张标统,您来之前怎么不知会一声?我要是知道您来了,提前俩钟头,我就到码头迎您去。”
张来福笑道:“最近事忙,好不容易腾出点时间过来看你一眼,事先没跟你说,给你添麻烦了。”
陈德泰一直弓着腰,头都不敢抬:“福爷您这是哪的话,您哪给我添麻烦了,您百忙之中大驾光临,我这蓬荜生辉呀,福爷,快往楼上请,今后您来我这不用通报,直接上楼找我就行。”
张来福摆了摆手:“楼就不上了,我这有个朋友,腿脚不方便。”
陈德泰转脸一看:“这不是林家三少爷吗?哎呦,九爷也来了!”
说了这么多话,他都没看到张来福旁边还有别人。
林少聪坐在轮椅上抱了抱拳:“陈老板,久违了。”
严鼎九沉着脸,不想搭理陈德泰。
他和李运生第一次来德泰公司,陈德泰让他俩在楼下等了两个多钟头。
他知道张来福面子大,可也没想到陈德泰的嘴脸换得这么快。
陈德泰把众人请进了一楼会客室,先让手下人在会客室准备茶水,再去酒楼准备晚宴。
张来福没心情陪他吃晚宴:“陈老板,不用这么客气,我今天来,主要是想看看船的事。”
一听这话,陈德泰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虽然能猜到张来福的来意,但林少聪在这,这件事他真不好向张来福解释。
“福爷,我的船真的坏了,现在都在维修呢。”
张来福就等着他这句:“知道你船坏了,我给你带了个修船的能手,少聪,一会去给陈老板好好看看,他家的船到底坏在哪了?”
这就是陈德泰不想看到林少聪的原因。
在黑沙口,有两种传闻,一种传闻是林少聪是个真傻子,另一种传闻是林少聪是装出来的傻子。
就看今天的言谈举止,林少聪明显不是真傻。
林家是整个南地的第二大船商,船是不是真坏了,怎么坏的,坏在什么地方了,这些事肯定瞒不过内行人。
林少聪今天带来了不少船工,今天非得把船的事情看个明白。
张来福让陈德泰带路,陈德泰无奈,只能带着张来福来到了城外。
城外的景象和城内大不相同,缓坡的茶山连绵不绝,茶田在坡上层层叠叠。
陈德泰在露茶岭下有一座码头,叫春茗码头,这座码头离茶山近,每年都能把最早的一波春茶送出去,这座码头是他扬名起家的地方。
春茗码头的港池里,停了二十多艘船,都是陈德泰的大船。
陈德泰冲着张来福恭恭敬敬做了个请的手势:“福爷,您看,这些船是真的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