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就不用看了,跟陈德泰比船上的手艺,他纯属外行,陈德泰有的是办法能糊弄他。
但林少聪可不好糊弄,他自己没有上船,让手下的十几名船工到船上转了一圈。
陈德泰让自己手下的船工也别闲着:“站着干什么,跟着去呀,船都坏在什么地方了,你们心里有数,赶紧跟林少爷好好说说。”
过不多时,手下的船工从船上转了一圈回来,在林少聪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少聪一听就明白,但张来福不一定明白,他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给张来福听。
这些船多多少少都带点毛病,有的脱了油,有的带裂纹,有的舵轮卡涩,有的吃坏了肚子,还有的生了船蛆。
这些毛病肯定得修,但还不至于大修。
但修船终究没错,陈德泰就占着这个理,硬要挑刺,只能说陈德泰小题大做。
张来福心里清楚,要说小题大做,这事儿就被带偏了,就让陈德泰给敷衍过去了。
“你们德泰公司有七十多艘大船要大修,这才二十多艘,余下那些船呢?”
陈德泰擦了把汗:“余下那些船也都一个状况,福爷,您就不用看了。”
张来福看着陈德泰,真诚地笑了:“陈老板,我必须得看看去,我是真把你当兄弟,你把公司里八成大船都拿来维修了,我看你这生意快要干不下去了,我替你着急呀。”
陈德泰无奈,只能再带着张来福去看其余的船。
林少聪看过余下的船,又把状况汇报给了张来福。
张来福看着陈德泰,叹了口气:“陈老板,你要说开裂漏水,这些船确实该修,这些船上就那么一两道划痕,你也要大修?这个生意,你是不是真的不想做了?”
“福爷,我没说不做生意,我哪敢跟您说这个,我是......”陈德泰似乎有苦衷。
张来福在城外找了家酒馆,先请陈德泰吃了顿饭。
等吃饱喝足,张来福单独问陈德泰:“这里边到底有什么事?”
陈德泰叹了口气:“福爷,您就别管什么事了,我只求您再给我几天时间。”
张来福直接问道:“是不是有人逼你这么干?”
陈德泰点点头:“是有人逼我。”
“是阎大帅吗?”张来福直接把话说开了。
陈德泰脸色煞白:“福爷,这人真不是阎帅,我跟您不敢撒谎,我和阎帅已经没来往了,您千万别给我扣个通敌的罪名。”
“不是阎帅还能是谁?难道是行帮吗?”
陈德泰愣了好一会儿:“福爷,你怎么知道是行帮?”
张来福笑了,从严鼎九说起行帮的时候,他就怀疑这事儿和行帮有关:“以你的身份,能在茶湄府想找你麻烦的人可不多。
阎大帅肯定有这个手腕,沈大帅也有这个手腕,如果是阎大帅出手,你说话肯定比现在硬气。
如果是沈大帅出手,他会让顾书萍代劳,你现在可能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陈德泰闻言,连连作揖:“福爷,这事和大帅没关系,您可千万别把顾协统招来,等她来了,我可就成魔了。
这事儿和行帮确实有些关系,到底有多少关系,我也不太好说……”
严鼎九说茶湄府的行帮凶悍,看来所言非虚,张来福接着说道:“除了这两位大帅,和你有瓜葛还能威胁到你的,也只剩下行帮了,至于是航运的行帮,还是造船的行帮,这个我暂时看不出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德泰也没必要继续隐瞒下去:“福爷,我跟您说实话,这两家行帮都拦在路上,都和我过不去。
他们说隔行不取利,航运和造船的生意不让我一家做下去,这两门生意里都有我大把家底,我哪能说舍就舍了?
可我不舍,他们不同意,非逼着我把所有船给收回来,事情商量妥当之前,他们不许我的船离开茶湄府。
我按他们说的做了,把船都收回来了,可这事一直谈不妥,我也不敢做生意,这才跟李知事说修船的事儿,我真是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张来福回忆了一下李运生对陈德泰的描述:“陈老板,我听朋友说过,你在这两家行帮里都吃得挺开,他们两家争着捧你,怎么现在联起手来找你麻烦?”
陈德泰正为这事儿着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以前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只要不出大格,他们都愿意给我行个方便。
而今也不知道谁在中间作梗,我想跟这两家行帮说理,人家都不让我张嘴,要说他们背后没人指使,我肯定不信!”
陈德泰这话说得很有分寸,能在背后指挥两家行帮,这人来头肯定不小,陈德泰知道自己招惹不起,也不敢乱猜。
张来福觉得陈德泰没必要这么害怕行帮:“你要是不理会他们,直接出港又能怎么样?”
陈德泰可不敢:“这可不行啊,福爷,我要是不理会他们,他们能把我船给凿漏了,这可不是吓唬人,这种事他们经常干。”
张来福回头看了看林少聪。
林少聪微微点头,行帮确实有这个本事。
张来福还不信这个邪:“陈老板,我借你个胆子,我派人帮你押运!”
陈德泰不停摇头:“福爷,这真的不行,您就别难为我了!”
林少聪小声对张来福说:“每条船上的船员都是行帮的人,谁也说不清哪个船员会在暗地里下手,这真是要命的事情。行帮的手段咱们没法防备,这比千日防贼还要难。”
张来福心下慨叹:隆君呀,你做堂主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多手段?
严鼎九在旁边叹了口气,他在行帮这里也吃过不少亏:“行帮的事情确实不好弄呀,陈老板,来找你的是茶湄府的堂主吗?”
陈德泰连连摇头:“要是堂主来了,我都不放在心上,来找我的是两个行帮的帮主,帮主是什么身份呀?我哪招惹得起?”
一听说帮主来了,林少聪和严鼎九神情都很严峻,他们知道帮主是什么地位。
张来福对帮主的概念还不是太熟悉:“这两位帮主在什么地方?”
陈德泰赶紧回话:“两位帮主还在茶湄府,他们说一定要把这事谈出个结果。”
“能谈出来结果,这事儿就好办了。”张来福让陈德泰把这两位帮主约出来,一起好好谈谈。
陈德泰就盼着张来福这句话,他被行帮和张来福夹得当间儿,已经没路走了。
当天下午,他亲自去和两位帮主打招呼。
两位帮主答应和张来福见面,约在第二天晚上,在九曲茶庭一叙。
张来福怕露怯,没好意思多问,他不知道茶庭是什么地方。
寻常人要听说张来福不知道这个,肯定觉得他在开玩笑。
张标统那是当世豪杰,在油纸坡血洗过戏园子,在绫罗城弄死了荣老四,在大半夜打过老头,在客栈打过老太太,在窝窝县杀了乔建颖,在锁江营杀穿了南北两营,还在三河口掀翻了四时乡五路协统。
这种声名远扬的大人物,怎么可能没见过茶庭?
严鼎九知根知底,毕竟来福发达的时间还不算长,他私下跟张来福说:“茶庭就是喝茶的地方,地方稍微有点偏僻,是很大的一座庭院......”
张来福觉得去这样的地方很多余:“喝茶就去茶楼,叫个雅间不比这方便多了?”
严鼎九摆摆手:“两码事,要是去茶楼,这身份就不对了。”
张来福一怔:“怎么就不对了?我谈事总去茶楼!”
严鼎九也不能说张来福错了,只能耐心解释:“去茶庭更合咱们身份,茶庭不接散客,这两个帮主选择茶庭会面,就是把地方给包下来了,这样的地方没有闲人打扰,能放心谈事儿。”
到了第二天晚上,张来福坐着马车,和严鼎九、林少聪一起到了城南老坊。
马车来到云香大街,进了青槐巷子,来到了九曲茶庭门口。
整座茶庭被一圈高墙合围,没有招幌、没有牌匾,也不挂字号,寻常人看了,只当是个大户人家,根本不知道这是个卖茶水的地方。
两扇硬木大门开着,门上没有雕饰,一色素净,院门两侧立着两座青石抱鼓。
进了大门,来到前院。院子里种着几棵榕树,立着几口青釉大缸,缸里蓄着雨水,浮着几片睡莲。
只有两名护院在前院值守,其余闲杂仆役全都清退,这是两位帮主和茶庭定好的规矩。
穿过月洞门,来到了正院,一道九曲溪渠绕着庭院缓缓流淌。
渠水引自织水河,活水穿庭,清浅见底,渠岸青石垒砌,蜿蜒曲折,呈九曲之状。
渠边不种花卉,只种竹子。穿过抄手游廊,张来福看到一座茶榭,茶榭半跨水面,木柱立在渠中,檐角微微上翘,覆着青灰小瓦,檐下挂着两盏纱灯。
张来福在这两盏纱灯上扫了一眼,迈步进了茶榭。
茶榭里边就是正厅,正厅宽阔敞亮,南北通透,两边的雕花木格长窗,映着窗外的渠水竹影,看着比水墨画还养眼。
正厅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长案,案上居中摆着一套紫砂茶具,长案四周摆着八把太师椅,上首一把,下首一把,桌子两边各有三把椅子。
正厅一角,有一间煮茶房,茶房里有茶炉、茶壶、各类茶叶,还备着杏仁酥、绿豆糕、椰蓉糕各色茶点。
两位帮主还没到,张来福一看自己来早了,他想在这茶庭里转转。
茶庭这地方确实比茶楼好,环境清幽,让人能把心给静下来。
严鼎九没静下来,他觉得状况不对:“来福,这种场合椅子一般不会多摆,咱们这边有三个人,对面有两位帮主,再加上一个陈老板,有六把椅子就够了,为什么这里摆了八把椅子?”
张来福觉得这事没什么大不了:“人家两位帮主也是有身份的人,身边不得带个帮手撑撑场面?”
严鼎九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我这次也是来撑场面的……”
张来福打断了严鼎九:“你可不是撑场面来的,待人接物是你的事,一会你得和这两位帮主好好讲讲道理。”
严鼎九胸有成竹:“放心吧,我都准备好了,先讲公理,再讲行规,只要他肯说理,我这肯定能讲得通,他要是不想说理,你再跟他们讲。”
陈德泰安排三人落座,然后一路小跑去了茶室,他煮茶去了。
南地第三大航运公司的大老板跑去煮茶了。
林少聪一愣,他以为下首座是给陈德泰准备的,没想到连陈德泰居然没机会上桌。
严鼎九看看林少聪,林少聪也不知什么缘故,看来今天除了两位帮主之外,还来了别的大人物。
等了十来分钟,几名客人相继到场。
走在最前边的,是漕帮的帮主郎铁舟,他坐在了林少聪对面。
走在第二位的,是船帮的帮主严巧橹,他坐在了下首座上。
走在第三位的,是个白发先生,坐在了严鼎九对面。
严鼎九不认识这人,可看这白发先生穿的长衫,手里摇着折扇,这气场,这架势,让他觉得眼熟。
走在第四位的,是个俊美女子,看着像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立领窄袖缎子面水绿旗袍,旗袍上绣着梅花。
这女子坐在了张来福对面,冲着张来福笑了笑。
还剩上首座空着,也不知道要留给谁。
郎铁舟见众人落座,跟张来福寒暄几句,直接吩咐上茶。
陈德泰亲自端着茶盘,把茶盏恭恭敬敬摆在了众人面前。
上完了茶,他立刻回茶房,一句话不敢多说。
郎铁舟向张来福介绍两位不知名字的客人:“这位先生是温墨卿,万生州平门的门主。”
咣当!
郎铁舟这边话没说完,严鼎九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起的太急,椅子差点没撞翻了。
平门,指的就是说书这一门。
平门的门主,说的就是说书这一行的帮主。
严鼎九后退两步,朝着温老先生深深行了一礼:“门主在上,受弟子一拜。”
温墨卿抬了抬手:“好孩子,不必拘礼,快坐。”
就这一句“好孩子”,像块石头一样,堵在了严鼎九嗓子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