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他再想张嘴,难度可就大了。
怎么办呀?
今晚上说好了帮来福谈生意的,现在说书行的帮主来了,这生意可怎么谈?
严鼎九看向了茶房,咬了咬牙!
陈德泰在里面低着头煮茶,不敢吭声。
不怪严鼎九讨厌陈德泰,这人办事太不地道,明知道温老先生来了,他不提前知会一声,让严鼎九一点防备都没有!
郎铁舟接着引荐下一位:“这位先生是姜玉笙,评弹行的帮主。”
姜玉笙冲着张来福笑了笑。
张来福冲着姜玉笙抬了抬手:“帮主,不必拘礼。”
姜玉笙愣了片刻,依旧保持着笑容:“张标统,气度当真不凡。”
“多谢帮主夸赞,”张来福看了看郎铁舟,又看了看严巧橹。
“人要是来齐了,咱们就赶紧谈生意吧。”
严巧橹笑了笑,没言语,郎铁舟看了看张来福:“行门里当家的在这,你既然是行门弟子,现在应该说手艺,还是应该说生意?”
张来福认真地看着郎铁舟:“要是说手艺,咱们换个地方说,说书的和唱评弹的都得去茶馆,造船的和跑船的都得去码头。
可咱们来了这么好的茶庭,原本就是为了说生意,和这生意相干的人跟着说着,和这生意没关的人听着看着,诸位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
温墨卿看了看姜玉笙,这个张来福比他们预想的更难对付,光靠他们两个镇不住场面。
姜玉笙冲着张来福笑道:“张标统,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这有点多余了?”
张来福还挺客气:“门主,你可一点都不多余,等我们谈完了生意,你再指点我两招,咱们俩一块给诸位唱上一段,就当助兴了,你看怎么样?”
姜玉笙尴尬了,脸上一阵阵泛红。
林少聪闻言,嘴唇发抖、鼻尖发颤,强忍着不笑。
严鼎九实在没忍住,他笑了出来。
要按来福这个套路来谈,那严鼎九就不害怕了。
门主怎么了?
大不了一起说一段呗,严鼎九身上正好带着醒木。
姜玉笙沉着脸,冷冷看着张来福:“张标统,别抬举我了,我何德何能,哪有本事教你?咱们行门里今天来了位前辈,他还真想指点你两招。”
张来福看了看空着的上首座:“他是坐这的吧?把这位前辈请出来吧,别等着生意谈不下去了再让人家出来,弄得诸位跟仗势欺人似的。”
这话一说完,几位帮主的脸色都不好看了。
姜玉笙看着张来福,眼神之中带着一丝寒意:“张标统,说话之前可看看分寸,这位前辈的手艺可不在凡尘。”
张来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既然不在凡尘,那肯定在人间匠神之上,这么大人物来了,可真吓着我了。”
第二百九十二章 曲生意,茶生情!(九千二百字)
姜玉笙已经把话挑明,还有一位手艺超脱凡尘的前辈,要指点张来福手艺。
一听这话,林少聪差点站起来。
人世间的手艺人,最高的是人间匠神。
超脱人世之上的,有立派宗师,天成巧圣和造化艺祖。
今天要来的这位是什么层次?
林少聪刚刚投奔张来福,终于能像个人一样活着了。
哪成想,这才过了几天,马上就活不成了。
严鼎九脸上也都是汗水,他没想到来谈这一场生意,居然能遇到人世之上的人物。
这让他想起了织水河边的回忆,屠户祖师喊了一嗓子,差点把他的命给喊没了。
只有张来福毫无惧色,他一直看着上首位,等着这位前辈到场。
姜玉笙看向了漕帮帮主郎铁舟,她想立刻把这位前辈给请来。
郎铁舟微微摆手,示意姜玉笙稍微等等。
这是老江湖的经验,张来福现在气势正盛,这时候把前辈叫出来,那就等于直接开打。
真要是打起来,对他们来说也不算什么好结果,他们这次来找张来福,是为了求利,只要张来福能明白事理,他们也不想轻易动手。
上首位空着,对张来福来说本身就是一种震慑,让张来福猜不着这位子上坐的是什么人,慢慢就能压住他这股气焰。
郎铁舟让陈德泰给张来福添茶:“张标统,今天我们来这,是为了跟你和和气气说生意,请来温先生和姜先生,一是为了做个见证,二是为了借着行门之间的情谊,帮着彼此铺铺路。”
张来福一听这话,还挺感动:“这里边还有我的路?”
郎铁舟看了看姜玉笙,姜玉笙再次看向张来福,笑容里多了几分温情:“张标统,刚才话说得急了些,有些意思可能没说清楚。
你是咱们行门中的翘楚,行门自然不会亏待了自家人,我今天来这,是为了捧着张标统,以后在咱们行门里,肯定也得帮着张标统把路给铺平了。”
温墨卿看向了严鼎九:“好孩子,你的路我也替你想好了,你将来在行门里肯定也大有作为。”
张来福看了看严鼎九:“老九,你看行帮对咱们多好,现在他们给铺路了,你觉得咱们该怎么走?”
严鼎九的状态已经恢复了,对眼前这位门主也没有那么畏惧,他看向了郎铁舟和严巧橹:“路怎么走,是不是还得看你们两位怎么安排?”
郎铁舟摇了摇头:“不叫安排,这叫一路换一路,行门里的事情我们替你们安排好了,生意上的事情你们也得替我们安排好。”
张来福好像明白了一些:“我还得给你们铺路,那你们要走哪条路?”
郎铁舟也不绕圈子了:“三河口换船是个大生意,把话说白点,这生意的分量比锁江营都不差,这么大的生意,被你们一家吃了独食,是不是有点不应该?”
张来福反问了一句:“那你觉得这食还有谁能吃?”
郎铁舟先指了指自己:“我觉得我能吃。”
指完了自己,他又指了指其他三位帮主:“我觉得在座几位都能吃一口。”
张来福的目光逐一扫过这四个人:“请问诸位,你们凭什么吃这一口?”
郎铁舟先开口:“福运公司做的还是航运生意,既然是航运,就离不开漕帮的照应,这里边本来就有我们漕帮一口饭。”
严巧橹接着说道:“造船的行门一直在我船帮这,福运公司有那么多艘船,怎么可能少了我们船帮这一口饭吃?”
林少聪觉得这话没道理:“严帮主,福运公司还没开造船厂,目前可还没受过船帮的照应。”
严巧橹认识林少聪:“林少爷,话不能这么说,福运公司自己不造船,那德泰公司造了船给谁用呢?不还是给福运公司用吗?
再者说了,你这段时间招了那么多船工,还在三河口建了船坞,不也是想做造船的生意吗?
早一天晚一天,都是这桩生意,只要做了这桩生意,就欠了我们船帮一碗饭,你在这点事情上计较,哪有个做大事儿的样子?”
张来福又看了看温墨卿:“温门主,我也欠着你一碗饭吗?”
温墨卿摆了摆手:“张标统,你可不欠我的,我是想给我门下弟子铺条路,卖不卖我这人情,还得看你做主。”
姜玉笙的目光更温柔了:“张标统,行门里这条路可不是太好找,有些人在手艺上打磨一辈子,到老了也就是个当家师傅。有些人在手艺上没下什么苦功夫,三五年之间就练到了手艺大成。
行帮里能给你找条路,让高人手把手指点你的路,这条路可不是用钱能买来的,这条路看的是命数,看的是机缘,机缘到了,如果攥不住,这辈子的造化可能转眼就没了。”
“这辈子的造化!”张来福转头看了看严鼎九,趁机又看了看茶榭大门,特地往门梁上扫了一眼,嘴里称赞道,“这条路还真不一般!”
郎铁舟刮了刮盖碗,喝了口茶水:“张标统,从进门起,你就这句话说对了!这条路确实不一般!
万生州的手艺人本来就不多,手艺人里一大半都是挂号伙计,想修到人间匠神,甚至修到立派宗师,不是靠天分,更不是靠勤奋,靠的就是这条特殊的路。
这条路别的地方没有,只有行帮里能找得到,我说这条路千金不换,这句话合情合理。
我和严帮主一个管漕运,一个管造船,从你这各分一碗饭吃,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温先生和姜先生给了你们两条路,两条路一起换一碗饭吃,你们也不亏。
所以今天我们来,就是要把生意敲定,我们四家要你们福运公司三成股份,这个数目要得不算多吧?”
林少聪看向了张来福。
张来福面带笑容,没有说话。
严鼎九看向了郎铁舟:“郎帮主,你说话好大口气,张嘴就要三成的股份,你知道这是多少钱?你知道这是……”
“孩子!”温墨卿打断了严鼎九,“长辈面前不能这么说话,咱们行帮的弟子得懂规矩!”
严鼎九感觉胸口一阵气闷,温墨卿刚才好像用了手艺,让严鼎九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少聪在旁开口了:“我不是诸位前辈的弟子,能容我说句话吗?行帮直接开口要三成股份,据我所知,这种事情可从来没有过,这个价码开的是不是太高了?”
郎铁舟自己也承认:“价码是有些高,可也得看是什么生意,我之前说了,张标统做的这生意能赚大钱,得利堪比锁江营,这么赚钱的生意,出点血我觉得是应该的。”
张来福闻言点点头:“那当初你们怎么不让锁江营出点血?怎么不向锁江营要三成股份?”
“这个……”郎铁舟被这么一问,半天没说出话来。
张来福又问一句:“是不是觉得锁江营的水匪不好欺负,你们不敢下手?现在对我下手了,是不是觉得我挺好欺负的?”
郎铁舟不知该如何作答,严鼎九缓过来一口气,劝了他一句:“郎帮主,你应该知道锁江营倒在谁手里了,不敢欺负他们,你敢欺负我们?有些事情还是想清楚一点的好。”
郎铁舟没词了,赶紧看向了严巧橹,严巧橹倒是多做了一手准备:“锁江营是水匪,他们有他们道上的规矩,福运公司做的是漕运和船业,这两行有这两行的规矩。
漕运和船业的规矩,我们说了算,张标统要是觉得给三成股不合适,那就给我们一份功德钱,这是行规,这个钱要得合情合理吧?”
功德钱听起来比三成股份少,可严巧橹找账房算过,他要的一点都不少!
张来福摇了摇头:“不合情也不合理。”
严巧橹放下了茶杯,咂了咂嘴唇:“咱们谈事得按规矩谈,价码还没说呢,你就说不合理?”
张来福喝口茶水:“价码不用说了,我一分钱都不给你们,你们从船员身上要功德钱,从船工身上要功德钱,德泰公司给我做事,你们又要功德钱。
这功德钱你们要了几层了?到我这还要功德钱?这叫理吗?”
严巧橹很生气,这么多年,行帮一直这么收钱,这理还能讲不通吗?
“张标统,话不能你这么说,我们跟船员收功德钱,那是因为我们照应了船员,跟你福运公司收功德钱,以后也要照应你们公司,这是两码事,这账你得算清了。”
张来福也想好好算算这笔账:“我还照应着你们呢,你怎么不给我功德钱?”
郎铁舟一拍桌子:“你照应我们什么了?你福运公司船到现在没出过事,谁照应着谁,你心里没数吗?
是不是得等你的船出点事,你才知道这里的规矩?用不用我先打个样子给你看看?”
张来福看向了郎铁舟,心平气和,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行帮堂口也没出过事,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这是因为我照应着你,你明白吗?
你最好盼着我的船别出事,要是真出了事,我先掀了三河口的堂口,再掀了茶湄府的堂口,整个南地的堂口,我一个都不会留下。
灭堂口这事我不是第一次做了,要不我先拿三河口的堂口开个刀?是不是得先给你打个样子给你看看?”
郎铁舟气得青筋直跳,自从当上帮主到今天,还没人敢这么威胁他。
他现在压不住火气,想和张来福动手。
一个人动手,风险太大,他再次看向了严巧橹,可严巧橹没有说话。
严巧橹比郎铁舟冷静,他心里有数,张来福刚才那番话可不是吓唬人,油纸坡的纸伞帮堂口被他灭了,他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茶榭里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九曲溪渠里缓缓流淌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