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生痴魔 第463节

  寻常人看着灯笼都是亮的,张来福是纸灯匠,他对灯火特别敏感,他发现这对纱灯里根本没火。

  别人看着这对灯笼是亮的,那是因为这对灯笼挂的位置非常巧妙。其他灯笼的灯光照在水渠上,映出了波光,波光又恰好反射到了这对灯笼上,所以这对灯笼看着也很亮。

  把一对不亮的灯笼挂在门前,是什么意思?

  张来福当时就想起了应学诚的手段。

  纱灯匠封路确实是把好手,如果在门口被灯纱给困住,张来福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脱身。

  喝茶的时候,张来福时不时往门口扫一眼,他一直在留意这对灯笼。

  事情谈完了,他准备走人,那对灯笼那时候还不亮。

  等后来,郎铁舟和严巧橹送客的时候,那对灯笼突然亮了。

  那对灯笼为什么亮了?

  因为这期间有人唱了一支小曲!

  这种情况下,张来福可就不能走了,他得等着师妹来了。

  来九曲茶庭之前,张来福亲自去找了顾书萍,顾书萍也知道今晚情况凶险,在请示过沈帅之后,她带兵来了。

  看着门上的两盏灯笼,顾书萍从腰间掏出一把杀猪刀,隔着老远,冲着门梁一挥。

  咔嚓一声,两盏灯笼落在了地上,被挂在门前的茶庭掌柜,也跟着落在了地上。

  “好局套!”顾书萍称赞一声,迈步走进了茶榭,想找个位置坐下。

  林少聪赶紧把自己的位置腾了出来,他有轮椅。

  顾书萍落座之后,先冲着张来福笑了笑:“抱歉啊师兄,军务繁忙,我来晚了。”

  这一声师兄,把四位帮主的脸都叫白了,张来福说顾书萍是他师妹,没想到这话居然不是玩笑。

  郎铁舟赶紧解释:“顾协统,我们今天请张标统来,就是想说说生意。”

  顾书萍问道:“什么样的生意?”

  严巧橹干笑了两声:“是我们行门里的生意。”

  顾书萍没笑,她面若冰霜,扫视着众人:“别的生意我不想多问,但如果是福运公司的生意,你们最好提前知会我一声。

  这不是我师兄一个人的生意,这也是沈大帅的生意,如果你们想要分红,又或者想要分利,都可以跟我说,我帮你们去问问沈大帅。”

  四位帮主低着头,都不敢说话。

  顾书萍看了看郎铁舟和严巧橹:“我听说漕帮和船帮的人在茶湄府做事有些不太规矩,私下里和魔道中人有不少牵扯。

  明天我会派人去你们堂口调查此事,希望两位帮主好好配合。”

  郎铁舟大惊失色,严巧橹连连否认:“顾协统,可没这回事,这纯属污蔑。”

  顾书萍神情更冷了,她摆了摆手,示意他俩不要再说话,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罪过已经坐实了,就看要抓多少人。

  郎铁舟和严巧橹心里不服,可嘴上不敢言语。

  顾书萍看了张来福一眼,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露出了一丝笑容:“师兄,这里的茶好喝吗?”

  张来福看向了陈德泰:“给我师妹上茶呀,等什么呢?”

  陈德泰缩在茶房里,慌乱之间,打翻了茶壶。

  对陈德泰而言,这茶壶翻得挺好,他就想在茶房躲着,这辈子都不想出来。

  顾书萍嫌陈德泰太慢,把张来福杯子端了起来,把里边剩下的半盏茶给喝了。

  四位帮主在旁边偷偷看着。

  顾书萍和张来福居然用一个茶杯喝茶?

  “茶不错,师兄,咱们走吧。”

  顾书萍和张来福一起离开了九曲茶庭,马念忠带着兵也撤了。

  郎铁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长长叹了口气:“这事有点难办了。”

  “难办?你还想办?”严巧橹气得直咬牙,“你事先根本就没把事跟我说清楚!

  张来福跟顾书萍好得跟两口子似的,这事你告诉过我吗?我要知道他们俩是相好的,我还能跟你这浑水?”

  郎铁舟也急了:“姓严的,你这时候怂了?你想要一成股的时候,手可不软!”

  “没有啊,没这事!我没想过找福运公司要钱!”严巧橹立刻起身,不想再看郎铁舟一眼,“这事和我再没一点相干,你也别再往船帮上牵扯。”

  看严巧橹走了,温墨卿也站了起来:“这件事,本来就和我们行门也没什么相干,我今天来这,就是想看看我们行门里的后生,告辞了。”

  姜玉笙起身也要走,郎铁舟把她拦住了:“那位前辈呢?还在后院吗?他刚才为什么不肯出来?”

  “顾书萍带了那么多兵来,前辈出来了怎么办?和他硬拼吗?不管拼赢拼输,对咱们能有什么好处?”姜玉笙不想再和郎铁舟多说,“我去给前辈赔个不是,张来福刚才肯定看出我手艺了,早知道他是这样的狠人,我才不跟你们扯这个闲淡!”

  姜玉笙也走了,茶榭里只剩下了郎铁舟。

  郎铁舟拿着茶盏,还想着要不要在张来福的船上动个手脚。

  动手脚不难,可就怕张来福报复。

  但如果就这么忍气吞声,漕帮的面子往哪放?

  就算要不来功德钱,也得给张来福一点颜色看看,至少得把这口气给争回来。

  思前想后,郎铁舟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张来福这个人实在不好招惹,为了争这口气,和这样的人拼到底,要付出的本钱实在太大了。

  ……

  顾书萍带着张来福一直走出了南澜老坊,张来福向顾书萍道了谢,本想回客栈歇息,却被顾书萍拦住了。

  “今晚你不能在外边住,跟我一起回督办府。”

  张来福回头看了看马念忠等人,小声地对顾书萍道:“他们不会多想吧?”

  顾书萍眉头一竖:“多想什么呀?我又不跟你睡一个屋子!这是沈帅的命令,督办府的客房已经准备好了,跟我来吧。”

  督办府里准备了两间客房,严鼎九和林少聪一间,张来福独自一间。

  之前在茶庭喝了一肚子茶水,张来福也睡不着觉。

  他拿着铁坯子,还在琢磨着顺架爬蔓的事情。

  顾师妹是个挺体贴的人,要不干脆直接找她问问,她没准真能告诉我。

  今晚这么晚了,找她合适吗?

  要是等到明天再找她,会不会耽误她工作?

  张来福正在斟酌,忽听房门外边有声音。

  谁这么大胆子,敢夜闯督办府?

  该不会是顾督办本人吧?

  都这么晚了,她来找我做什么?

  难道也想跟我学艺吗?

  张来福立刻把铁坯子拉成了铁丝,从床上跳了下来,往门口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左手拿着琵琶,右手提着灯笼,迈步走进了卧房。

  这人不是顾书萍。

  因为他是个男的。

  他进了客房,关上了房门,把灯笼戳在了墙边。

  那是一只纱灯,没有点火。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抱着琵琶,轻轻拨了拨琴弦。

  叮铃铃!

  呼!

  靠在墙边的灯笼,亮了。

第二百九十三章 师兄,全都给你(九千字)

  一名男子进了张来福的卧房,看面相有三十出头,上身穿一条白色对襟短褂,下身穿一条白色长裤。

  他怀抱琵琶,坐在凳子上,弹了一曲《飞花点翠》。

  《飞花点翠》曲调秀美,节奏明快,是茶楼里最常见的曲子之一,无论懂不懂琵琶这门乐器,都能听出其中的妙处。

  张来福特别喜欢《飞花点翠》,在他看来,把好东西直接送进耳朵里,谁都能听得明白,这才是真正的好曲。

  那男子左手轻按琴弦,右手一拨,左手一跳,用了一招蜻蜓点水,弹出了一声清泛,也就是泛音。

  砰儿~

  空灵的泛音在房间里回荡片刻,放在床边的蜡烛被点着了。

  男子重复了刚才的乐句,再次弹了一个泛音。

  砰儿~

  书桌上的烛台一亮,三根蜡烛被同时点着了。

  男子放下了琵琶,冲着张来福抱拳道:“雕虫小技,献拙了。”

  张来福抱拳回礼:“您就是在九曲茶庭没露面的那位前辈?”

  男子摆了摆手:“前辈却不敢当,只是早入行了几年,在评弹这行,我已经钻研了三十多年,在另一个行门,时间就更长了。”

  张来福看向了放在墙边的纱灯:“前辈的另一个行门是纱灯匠?”

  男子把纱灯提了起来,在手里摩挲了一下:“就靠这盏纱灯,我骗过了不少人。

  其实这不是纱灯,这都不是一盏灯笼,这是一个包袱,我有不少随身的物件都在这灯笼里放着。”

  话音落地,男子十指交错,把纱灯上的纱布解了下来。

  张来福没有看清男子的动作,也没看清纱灯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男子从纱灯里取出来些东西,又把纱灯给复原了,在他手里多了一把竹条,一条铁丝、一根蜡烛和一叠纸。

  这些东西,张来福再熟悉不过,这是做纸灯用的物件。

  男子一笑,转手又把物件收回了纱灯里:“我叫程登贤,因为有这两门手艺,别人给我送了个绰号,叫灯弦先生。

  年少时,我先入了纸灯这一行,师父夸我有天分,本以为能有一番作为。

  可惜那时不懂事,喜欢和人争强斗狠,斗不过人家就想走捷径,背着师父偷偷学了阴绝活。

  学会阴绝活之后,能打是能打了,可这门手艺也被堵死了。

  当时我只有二层的手艺,我不甘心做一辈子当家师傅,于是我吃了手艺灵,入了评弹的行门,去了东地,遍访名师学手艺。

  不是我夸口,我在评弹上的天分比做纸灯这行还要好,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我就升到了坐堂梁柱,又过了一年,我又升到了妙局行家。”

  张来福看了程登贤一眼,发现这人在评弹上的学艺历程,和自己在拔丝匠上的历程有点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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