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没有回答,它站在后院里,浑身一直打哆嗦,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吓着了。
“你现在马上跟我去毒箐镇,赶紧把人接回来,你这办的叫什么事儿?”王进兴掏出钱袋,往轿子的小木箱子里塞大洋。
他刚塞进去一颗,木箱子哗啦哗啦倒出来一大把银元。
王进兴一数,木箱子一共倒出来二十五颗大洋,正好是他之前给轿子的路费。
这是什么意思?
王进兴怒道:“你现在给我钱有什么用啊?赶紧把人找回来呀!”
轿子缩到了墙边,一动不动。
从王进兴拿到这顶轿子到今天之前,他还从来没遇到过这种状况,这轿子没把活儿干完,它居然还把钱给退了。
王进兴赶紧让人把消息告诉给孙光豪和黄招财,自己这边也组织人手,立刻去毒箐镇找人。
……
张来福他们三个还在路口等着,等了快一个钟头,没等到轿子。
山灯庙快关门了,人也渐渐少了。
张来福左右看了看:“我估计这轿子不会来了,咱们自己走回去吧。”
严鼎九可不想走回去:“来福,别心急,咱们不认识路,自己回去怕是有点难呐。”
李运生拿出来一张地图:“这是药山府的地图,咱们看着地图就能走回去。”
严鼎九看了一眼地图:“哪有这么简单的?光靠这么一个地图可没那么容易走回城里,这里的山路九曲十八弯,三绕两绕咱们就分不出方向了。
况且这里是毒箐镇,在这里走夜路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万一遇到毒物中了毒,麻烦可就大了。”
李运生从衣袖里拿出来个小包袱,隔着包袱皮摸索了片刻,心里有底了:“严兄不用担心,解毒的药我都带着,符纸铃铛桃木剑我也带着,遇到毒物咱也有办法应对。”
严鼎九还是放心不下:“运生,还是不要冒险了,这里的毒物你可能都没见过。
你们要实在不想等,咱们就找地方住下吧,在这睡上一晚,明早再出发。”
三人一想,在这睡一晚也挺好。
毒箐镇是个大镇,镇上有不少客栈,三个人接连问了好几家,每家客栈都客满了。
今天是正月十五,有不少外地人特地赶来毒箐镇给山灯娘娘献灯祈福。
远道来的人没办法当天到当天回,他们还都不想在毒箐镇走夜路,镇上的客栈早就被订满了,都这个时候了,张来福他们哪还能住得上?
问了一圈儿,没找到住处,回到路口,也没找到轿子。
张来福看了看怀表,已经快十一点了:“现在要是还不往回走,咱们就得露宿街头了。”
一听说露宿街头,严鼎九打了个寒噤,他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那既然大家都说要走,咱们就往回走吧。”
毒箐镇在苦苓山,苦苓山在药山府城北,想回府城,就该往东走。
李运生在前面领路,带着两人走出了镇子,上了山道。
山上雾气很浓,严鼎九屏着呼吸往前走,走几十步才舍得喘一口气,憋得满脸青紫。
张来福问严鼎九:“你这是在练手艺吗?”
严鼎九摇摇头:“来福,不要多说话,这山里的瘴气很厉害的。”
李运生回头看着两人,指出了严鼎九的错误:“这不是瘴气,这就是寻常的雾气,瘴气的味道我能闻出来。”
一听这话,严鼎九赶紧用力喘了两口气,脸上的颜色慢慢恢复了一些:“运生啊,我早就该问问你的,这一路疑神疑鬼,可把我自己害惨了。”
“等等,这味道不对。”李运生突然抽了抽鼻子,吓得严鼎九再次屏住了呼吸。
张来福也仔细闻了闻:“闻到瘴气了吗?瘴气什么味?”
李运生摇了摇头:“不是瘴气,是好东西。”
他趴在山道边上,拿铲子挖了半天,挖出来一大块土茯苓。
严鼎九擦了擦冷汗:“原来是挖药材呀,苦苓山上的土茯苓很出名的。”
“这里不止一株,”李运生很激动,“这里长着一堆土茯苓!”
严鼎九可不想大半夜在苦苓山上挖药材:“运生啊,咱们今晚就不要挖了呀,改天咱们再来。
你要是觉得路远,咱们不来也行,药山府到处都有卖的,这东西也不贵。”
李运生倒也听劝,他把土茯苓收进了衣袖,恋恋不舍往路边看了一眼:“行,改天再来吧。”
三个人接着走夜路,山里雾气越来越浓,严鼎九总担心李运生看不清方向:“运生,咱们是往东走吧?我怎么感觉这风向不太对呀。”
“严兄,你想多了,”李运生指了指脚下的山道,“这里连一条岔路都没有,怎么可能迷路?沿着一条路往一个方向走,肯定走不错。”
“真走不错吗?”严鼎九左右看了看,“说实话,我觉得这地方挺眼熟的。”
李运生坚信自己没走错:“山道都一个样,走多了,可不就觉得眼熟吗?”
不光觉得眼熟,严鼎九甚至觉得脚熟,这路上哪里有坑哪里有坡哪里有块石头,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运生,来福,咱们是不是绕回来了?”
李运生忽然停下了脚步,又抽了抽鼻子:“这味道好特殊啊。”
严鼎九一怔:“又要干什么呀?你又看上哪株药草了?”
“这里有土茯苓,上好的土茯苓。”李运生拿着铲子,又钻到路边草丛里去挖土茯苓。
严鼎九上前劝道:“不都跟你说了吗?土茯苓这东西在药山府有的是,不要在这挖了,咱们赶紧赶路吧,你看你,你,你怎么挖了这么多?”
李运生身边堆着几十株土茯苓。
他才刚刚蹲在地上开挖,怕把土茯苓挖坏了,他挖得特别慢,特别小心。
看他这个手法,许久都挖不出来一株,这一转眼的时间,怎么可能挖到这么多?
李运生还觉得不够多:“我都挖这么半天了,才挖了这么一点,这里的土茯苓真不太好挖。”
“挖这么半天?”严鼎九盯着李运生的背影看了好一会,“运生,你今天是第几次挖土茯苓?”
“还第几次?”李运生头也不抬,“这么好的土茯苓能遇到一次就不错了,你们再等我一会,我再挖几株就走。”
这话什么意思?
运生一直在这里挖土茯苓,那刚才在前边领路的,又是谁?
严鼎九看向了张来福:“运生一直在这里挖土茯苓吗?他刚才不是挖了一株就走了吗?”
张来福神情呆滞,一语不发。
严鼎九意识到一件事,来福好像很久没说过话了。
李运生从草丛里站了起来,手里提着铲子,默默看着严鼎九。
严鼎九意识到情况不妙,他从袖子里甩出醒木,对着地面用力一拍。
啪!
说书人绝活,醒木定场!
醒木拍下去,严鼎九气场上来了,他运足丹田气,先念了一首定场诗:“万丈青峰接昊苍,荒林幽谷隐妖殃。脚踏层峦倚碧冈,一身刚骨傲玄黄。
心藏浩然乾坤气,身持刚正日月光。凭此丹心平野祟,扫尽山魈与野荒。
你们这群妖魔鬼怪,给我快快现身!”
啪!啪!
严鼎九拿着醒木,不停地往地上拍。
路上的山石被拍碎了好几块,山道之上,积雪灰尘纷飞而起,冲散了周围不少雾气。
严鼎九虽说手艺不高,可这时候他必须得冲在前面。
眼前的李运生明显有问题。
张来福待在原地,还不知道什么状况,估计也中了邪祟的手段。
这个时候严鼎九要是不出手,就只能坐以待毙。
震耳欲聋的醒木声,似乎唤醒了张来福。
张来福眼珠动了动,肩膀也动了动,转眼间恢复了一大半的神智。
严鼎九大喊一声:“来福,快把运生制住!他应该是被这山上的邪祟给害了!”
张来福闻言,从身后摘下了油纸伞,纵身一跃,来到身后,勒住了严鼎九的脖子。
严鼎九毫无防备,他没想明白张来福为什么会突然偷袭他。
他的手艺比张来福差了太多,被张来福从背后制住,严鼎九一点脱身机会都没有。
“来福,你怎么了?运生出事情了!你去把运生制住呀,你勒着我做什么?”
严鼎九越说越吃力,张来福下手挺重的,纸伞横在严鼎九的脖子上,严鼎九气息受阻,渐渐说不出话了。
李运生回过头,手里点燃了一张符纸,符纸的火光自下而上映衬着李运生的脸,显得李运生的模样非常狰狞。
严鼎九不知道李运生要做什么,但他知道祝由科这行挺狠毒的。
李运生拿着符纸走到了严鼎九近前,严鼎九喊不出话,只能奋力挣扎。
挣扎也没用,李运生已经开始念祝词了:“天收毒气,地纳邪殃,五方毒秽,各归本疆。山中雾瘴、洼泽腐毒、草木阴邪,不得附人身,不得滞五脏。
土灵引路,草药通肠,浊毒下行,随溺消亡。痛止肿消,湿气尽散,山神护佑,病体安康。
叱!恶毒速去,急急如律令!”
念过祝词,李运生把符纸的纸灰抹在了严鼎九的额头上。
严鼎九本以为这一下会剧痛无比,可等纸灰真抹上了,严鼎九反倒觉得有些舒爽。
他脑门清凉了,眼睛湿润了,鼻息通畅了。
两只耳朵里像被掏出来二两棉花,耳道里清爽了,听声音也真切了。
之前听得声音不真切么?
眼睛变湿了之后,视线也不模糊了。
难道之前看见的东西也不对劲?
看严鼎九稍微平复一些,李运生拿了一块土茯苓,用刀子削了皮,切成了小块。
他又从包里拿出了一瓶药散,倒在了土茯苓上,塞在了严鼎九嘴里。
严鼎九不想把土茯苓咽下去,他神智还不是太清醒,他还是觉得李运生中了邪,想要害他。
可贴在额头上的符纸,刺激了严鼎九的神经,严鼎九不受控制地咀嚼,把一块块土茯苓吞了下去。
原本血红双眼,渐渐褪去了血丝,脸上的疹子也一颗颗消失不见。
严鼎九渐渐恢复了正常,坐在地上喘息了好一会。
等彻底清醒过来,严鼎九抬头再看张来福和李运生,面带愧色问了一句:“刚才到底是谁中毒了?”
张来福笑了笑:“你说呢?”
刚上了山路,严鼎九的状况就不太对,絮絮叨叨,一直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