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灯娘娘摇摇头:“我刚才不是说过了么,不要叫我祖师爷,我不是咱们行门的祖师爷,咱们行门的祖师爷是我师父。
就算是祖师爷,也得有师父,祖师爷是一个行门的大当家,并不是一个行门的创始者。
三百六十行,都有在世的祖师爷,但各个行门的创始者,大多不在这世上了。”
“不在世上了?”这和张来福以前听过的传闻可不太一样,“我听人说手艺到了人间匠神之上,就有无穷无尽的寿命。”
山灯娘娘摇摇头:“寿命是不是无穷无尽,谁也说不准,但就我所知,各行各业的祖师爷,没有活到寿终正寝的。”
张来福一愣:“没有一个活到寿终正寝?祖师爷这行这么不好干?”
山灯娘娘向上抬了抬手,屋子的灯火变亮了一些:“祖师爷这名头实在太好听了,自己行门里的人惦记着,别的行门的人也惦记着。
不管祖师爷手艺有多高,天天被这么多人惦记,也难免有翻船的时候。
等把祖师爷送走了,接替祖师爷的人也自称是祖师爷,长此以往,这就成了万生州的规矩。”
张来福觉得这规矩不合理:“接替者就不该再叫祖师爷了,这个行门也不是他开创的,为什么不直接叫大当家?”
山灯娘娘笑了一声:“祖师爷的名号,哪是大当家能比的?我和黑妖都是祖师爷的弟子,别人一听就知道我们在行门里是什么身份。
要是把这话换一换,换成我和黑妖都是大当家的弟子,别人一听还以为我们是行帮里出来的堂主,这地位可就差远了。”
张来福还是对黑妖没有任何印象:“黑妖和我有仇吗?为什么要来找我?”
山灯娘娘也想知道原因:“你说你以前没见过她,那她来找你的原因,应该就是奔着绝活来的。
你独创的那招流光溢彩,掺杂了不少其他行门的手艺,在我看来不太像咱们行门的绝活。
可你这手段确实厉害,居然能破了黑妖的灯下黑,就冲着这一点,她来找你,也确实没找错。”
张来福就不明白了:“这门绝活是我自己研究出来的,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黑妖是怎么知道我有这门绝活的?”
山灯娘娘摇摇头:“这我不清楚,所以我刚才问你,你以前到底认不认识黑妖?”
“我以前肯定不认识她,但这事就很奇怪,不光她知道我创了个绝活,你怎么也知道这事?”
山灯娘娘唤来了一盏灯笼,给张来福倒了杯茶:“这事是祖师告诉我的。”
张来福左右看了看:“祖师在什么地方?”
山灯娘娘起身,打开了窗子,眺望着远方的山景:“师父就在这座山上,我来这座山上就是为了找她。”
张来福想了想严鼎九讲述的山灯娘娘传说:“你不是本地人吗?善良的姑娘阿苓,不就是毒菁镇的人吗?”
山灯娘娘摇摇头:“当地人把我说成是本地人,是因为他们想有一个本地的神明来保佑他们。
我在这里假装神明,帮他们解毒治病,是为了留在这里,找我师父。”
张来福听明白了,他接着问道:“那黑妖呢?”
山灯娘娘往黑暗的山谷中望去:“黑妖在这山上熬了这么多年,也是为了找师父,只是当地人把我们姐妹俩的争斗,改成了一场好姑娘和恶女子的故事。
不过这故事倒也没讲错,当初她上山的时候,确实中了毒,确实是我救了她,这个贱人忘恩负义,被世人唾骂也是活该。”
阿苓的传说很精彩,背后的故事更精彩,可张来福没有忘了这里边的逻辑问题。
“阿苓,你找到祖师了吗?”
山灯娘娘摇摇头:“还没。”
“那她为什么能告诉你绝活的事情?她又是怎么知道我独创了一门绝活?”这件事,张来福一定要问清楚。
山灯娘娘转过脸,注视着张来福:“你说的这两件事,我也很想知道,师父能联络上我,我却找不到她,师父就在这座山上,又好像不在这座山上。
师父是咱们行门的祖师,如果有一天她被黑妖找到了,又或是被别的行门找到了,你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吗?
绫罗城的事情你应该知道,真到了那一天,药山府会变成第二个绫罗城,我在苦苓山上守了这么久,就是想挡住这场劫难。”
听完这番话,张来福看着山灯娘娘,眼神之中满是敬佩:“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山灯娘娘看向了张来福,神情之中也带着些许欣赏:“能说出这番话来,确实是咱们行门的好儿郎。只可惜你现在手艺还不够,暂时还帮不上我。”
张来福对自己很有信心:“我手艺还可以的,我之前刚杀了一个人间匠神。”
山灯娘娘叹了口气:“你能自创一门绝活,起初我也觉得你手艺还不错,可你在山上用了一次一杆亮,那下真的露怯了,连黑妖当时都在笑话你。”
张来福不服气:“我因为过早学了阴绝活,手艺上没办法再精进,一杆亮用的确实差了些,等我用顺架爬蔓,把手艺给爬起来,将来是什么层次,这可不好说。”
“我信你!你是个有出息的后生!”山灯娘娘面带期许地看着张来福,“你能独创一门绝活,这很了不起,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来,你在咱们行门有很好的天分。
但你这门绝活能破了黑妖的灯下黑,黑妖的灯下黑在咱们行门里独占鳌头,你能破解她的绝活,就证明你独创的绝活已经成了灯下黑的克星,这等于克制住了咱们行门的一条胳膊。
这门绝活如果落到其他行门里,对咱们行门来说,几乎算得上灭顶之灾,我适才在山灯庙里问过你,这行门是谁家的,你说过的话可还算数么?”
张来福走到了墙边,站在了一盏灯笼旁。
灯光的映衬之下,张来福的身影显得特别高大:“大丈夫一言九鼎,我是纸灯匠,这门绝活就是咱们纸灯匠的,谁也抢不走。”
山灯娘娘对张来福的态度很满意:“有你这番话,我就放心多了,这门绝活不要轻易用出来,一旦被别的行门高人看见了,只怕你身不由己。”
张来福点了点头:“阿苓,你的嘱托我都记下了,你要是放心不下,我就留在这山上,和你一起找祖师。”
阿苓盯着张来福看了许久,她似乎真缺一个帮手。
可犹豫片刻,她还是摇头:“外边的事情我也听说过一些,你在凡尘之中还有很大的作为,哪能舍弃这大好前程,跟我在这深山里苦熬。
你有这份心意,我很高兴,你和你的朋友在我这里歇息一晚,明天一早就下山吧。”
山灯娘娘一挥衣袖,一盏灯笼来到了门口,打开了房门,带着张来福离开了她的房间。
灯笼领着张来福、李运生和严鼎九来到了东厢房,有几盏灯笼正在收拾房间。
这房间里的陈设比阿苓的屋子还要简单,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一个水壶,和几个水碗。
六盏灯笼抬着三张草席进了屋子,它们把草席铺在地上,又在草席上铺了被褥。
一盏灯笼来到张来福近前,摇晃着灯笼头,似乎在和张来福说话。
张来福神情木讷,看着灯笼头,有些不知所措。
灯笼头还在摇晃,好像和张来福说了很多事情。
张来福一脸呆滞,站在灯笼近前,没有给出一点回应。
院子外边传来了山灯娘娘的声音:“连灯笼的话都听不懂,你这天分,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今天晚上,你们三个不要离开这座院子,黑妖还有可能会来找你们,要解手,跟灯笼说一声,它会带你们去。”
院子里边没了声音,几盏灯笼也都离开了房间。
屋子里漆黑一片,张来福拿出油灯,点燃了。
严鼎九坐在油灯旁边,稍稍松了一口气,他小声问张来福:“山灯娘娘对咱们没恶意吧?”
张来福摇摇头:“山灯娘娘是咱们救命恩人,她不光护着咱们,还护着整个药山府,咱们以后要常来苦苓山看望她。”
严鼎九想了想:“按照传说,她应该是护着毒箐镇过往的行人,要说她护着整个药山府,这话有点说过了吧?”
张来福摇了摇头:“这话说的一点都不过,你们根本不知道山灯娘娘付出了多少。”
严鼎九还想再问,李运生摆了摆手:“这是人家行门里边的事情,咱们少打听,赶紧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第二天清晨,灯笼敲响了房门。
三个人醒了过来,李运生去打开房门,看到三个灯笼端着三盆清水进了屋子。
简单洗漱一番,三个人来到院子,山灯娘娘正在门口等着。
“我给你们准备了些点心,你们路上吃吧,昨天晚上的事情,你们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三盏灯笼送过来三个荷叶包,每人接过了一个,荷叶包里包着艾草糕,隔着荷叶都能闻到艾草的清香。
张来福看着山灯娘娘:“阿苓,你多保重。”
山灯娘娘抿抿嘴唇:“你叫我阿苓,我还是觉得不妥,我终究比你年长一些。”
张来福立刻改口:“师姐,你多保重。”
被他叫了师姐,山灯娘娘还是觉得自己吃亏,可好歹比叫阿苓好一些。
三人收好了点心,向山灯娘娘道谢,随即跟着灯笼下了山。
走到半山腰,张来福打开荷叶包,拿出一个艾草糕,咬了一口,连连称赞道:“好吃!这点心真好吃。”
李运生吃了两个,也赞不绝口。
严鼎九起初不太敢吃,但看张来福和李运生吃得那么香,他也跟着吃了一个。
糕点软糯香滑,微苦的艾草刚好中和了糕点中的甜腻,严鼎九越吃越馋,一包糕点很快吃完了。
一路走到了山下,灯笼头轻轻摇晃,灯笼杆子微微弯折,这盏灯笼似乎在向三个人道别。
三人一起朝着灯笼挥手,目送灯笼回到了山里。
直到灯笼的身影消失不见,三人转身走向官道,雇了辆马车,继续赶路。
之前坐轿子的时候,这一路只走了不到四个钟头。
回去的时候坐马车,可就没这么快了,三人走了大半天,一直走到了下午三点半,这才走回了药山府。
他们三个去找王进兴,王进兴没在督办府待着,他和黄招财、孙光豪都去毒箐镇找人去了。
李运生赶紧用镜子联络黄招财,黄招财收到消息,带着王进兴和孙光豪赶了回来。
到了督办府,已是深夜,王进兴见了张来福,眼泪都下来了:“张协统,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那顶破轿子把三位给害了,我一会就叫人把它劈成柴火,给三位烧火做饭,就当给三位压惊。”
张来福摆了摆手:“这也不能怪那轿子,我们昨晚遇到了些事情,这些事注定躲不开。”
王进兴一愣:“三位遇到什么事了?”
李运生摇头笑道:“王协统,不要多问了,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也不必自责。”
王进兴心里有愧,吩咐厨子准备一桌酒席,为众人压惊。
酒桌上,王进兴反复赔罪,张来福端起了酒杯:“王协统,让你担惊受怕,我们也过意不去,再说赔罪的事就生分了。
奔波一天,咱们都累了,喝完这杯酒,咱们早点歇着吧。”
回到了宅院里,张来福躺在床上,小睡了片刻。
睡到凌晨三点钟,张来福睁开了眼睛,提着灯笼走出了宅院。
街上一片寂静,张来福来到了李运生的住处,敲了敲门。
李运生也没睡,他好像知道张来福会来:“来福,这么晚,你要去哪?”
张来福左右看了看,小声说道:“我要去趟青茗县,罗靖安的态度有些奇怪,我觉得事情很不对劲,我得去看看青茗县那边的动向。”
李运生点了点头:“罗靖安这人反复无常,我也对青茗县那边放心不下,用我跟你一块去吗?”
张来福摇了摇头:“你先留在药山府,这边的局面也不一定稳妥,有你在,我还放心一些。”
李运生点点头:“我给你备船,有什么状况,你一定要联络我。”
备好了竹筏,李运生把张来福送到了码头,随即前往了严鼎九的住处。
严鼎九睡得正熟,也不知道李运生为什么这么晚来找他。
李运生让严鼎九收拾行李:“老九,你先上我那去住两天,以防不测。”
严鼎九不懂李运生的意思:“防什么不测?药山府有状况么?”
李运生没有解释:“这是来福的意思,听他的肯定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