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心里明白,他要是不说实话,铁盘子肯定得在他身上开个口子。
“福爷,您别生气,我那天晚上遇到了可怕的人,他绕着我一直跑,还一直冲着我笑,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让我赶紧回家,不要再来,我就跑回去了,没敢去接您。”
从声音上来判断,这轿子是个男的,这让张来福十分意外。
张来福很少能和男性物件说话,连自己的象棋盘也就偶尔能说个一两句。
这顶轿子经常和人做生意,灵性明显不一样,说话也更顺畅些。
张来福接着问道:“他绕着你跑,你为什么要觉得害怕?他长什么样子?多大年纪?是男是女?你仔细跟我说说。”
轿子回话:“我看不清他,听声音也听不出来是男是女?我能在翻里地走,也能在外边走,我能穿插着走。
他能像我一样走,还能绕着我走,走得比我还快,还能钻到我轿厢里,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人,把我做出来的那位木匠,都不能随便进出,所以我觉得害怕。”
粉盒子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你能进出翻里地,也是见过大世面的,见到一个跑得快的,会开门的,应该不至于把你吓成这样。”
轿子本来不想提这事儿,怕招来杀身之祸。
但粉盒子明显是个老江湖,这事儿不说清楚了,她会一直问下去。
轿子无奈,只能说了真话:“那个人后来变了,变得更吓人了。”
粉盒子不喜欢这种含混的说法:“怎么叫更吓人,是变大了,还是变小了,是变俊了还是变丑了,你把话说明白点。”
“我看不见他了,我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但我知道他一直跟着我。他好像就在轿厢里坐着,又好像早就下了轿子。
就现在跟你说话的时候,我还是觉得这轿厢里好像还有别人,我觉得那人就在轿厢里坐着。”
张来福四下看了看,轿厢里只有他自己。
轿子里一下变冷了许多。
粉盒子打了个寒噤。
铁盘子来到了粉盒子身边,两人互相做个掩护。
金丝从袖子里钻了出来,四下游走,她没有感知到其他人。
常珊拉长了衣袖和衣领,做好了防御。
油纸伞和洋伞同时撑开了伞面,守在张来福左右。
闹钟晃了晃闹铃:“我觉得这轿子里没有其他人。”
张来福很淡定,他相信闹钟的判断,他觉得这轿子只是被吓得应激了。
他指了指轿子外边:“那个黑衣服的女人,她可怕吗?”
轿子看向了黑妖:“她本事挺高的,有点吓人,倒还不算可怕。”
张来福问道:“也就是说那天晚上把你吓跑的那个人,比她要可怕的多?”
轿子回答的非常肯定:“比她可怕的多,根本不是一回事儿。”
张来福倒出来一袋子大洋,问轿子:“再上一次苦苓山,你觉得你还能遇到那个人吗?”
整个轿厢猛然颤抖了起来,轿子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去苦苓山:“福爷,您不要难为我了,您把我劈了烧火吧,我不会去的,这辈子再也不去苦苓山了。”
张来福走下了轿子,来到了黑妖身边:“苦苓山上有你,有阿苓,有卖野药的,还有卖跌打丸的,除了你们四个,山上还有其他高人吗?”
黑妖点点头:“有啊,有我师父!”
“除了你师父呢?”
黑妖仔细数了数:“还有一个放牛的,一个采桑的,一个修钟表的,一个换取灯的,还有一个打更的。”
张来福一怔:“这山上有这么多人?他们都什么层次?”
黑妖对他们的实力都很清楚:“都是立派宗师,跟他们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也没见有一个升到天成巧圣的。”
张来福回头看了眼轿子:“立派宗师不会把他吓成这样,山上肯定还有别的高人。”
黑妖不相信:“不可能,我在苦苓山待了多少年?真有高人,我肯定知道。”
张来福准备回去收拾东西:“师姐,跟我到山上转转,顺便看看阿苓。”
黑妖不想去找阿苓:“看她做什么?我告诉你啊,我俩只要一见面,肯定得打起来,弄不好就得一决生死。”
“我跟你一块去,咱们两个打他一个肯定不吃亏。”
“在她院子里打就是吃亏,院子里都是她做的灯笼,好几百盏,她等于带了几百兵在身边,你让咱们怎么和她打?”
张来福非要打一场:“那就换个人打,你刚才说了那么多人,你觉得哪个最合适?”
“哪个最合适?”黑妖想了好一会,不知道张来福要干什么,“什么叫合适呀?无冤无仇,你总不能见人就打吧?”
张来福不耐烦了:“跟你说点事怎么那么费劲?你说的这些人里边,谁岁数最大?从最老的那个开始打!”
第三百二十八章 老前辈,好心肠(八千二百字)
黑妖跟着张来福来到了苦苓山。
她知道张来福要来打人,至于为什么打人,这事儿她不太明白,张来福也没说明白。
“老弟,我不知道你对年龄大的有什么想法,这苦苓山上这么多立派宗师,年龄最大就是那位卖跌打丸的……反正他年纪看着挺大的。”
立派宗师的寿数很长,有人成了立派宗师之后,容颜还会发生变化,也确实不好判断这些人的真实年龄。
张来福不挑剔:“看着年长就行,我对年长的人,打心眼里就特别地尊敬!”
两人一路走到苦苓山北坡,在一片林子里,朝着半山腰看了过去。
半山腰有一座起脊平房,房顶上正冒着炊烟,这位卖跌打丸的估计正在准备中午饭。
张来福问黑妖:“师姐,卖跌打丸的都有什么手艺?”
黑妖对这行挺发怵的:“这行人能打,他们的手艺可多了,长拳短打,头顶开砖,吞球吞剑,针扎不破,胸口碎大石,肚皮撞木桩,他们什么都会。”
张来福都不明白这些手艺干什么用的:“这些都是真的还是假的?”
黑妖也分不出来真假:“这个卖跌打丸的叫药铁摊,我和他交过几回手,有时候看着像真的,但真动起手来发现是假的,有时候看着是假的,挨上一下还确实是真的。”
这些手艺真假难辨,张来福问道:“他们这行有绝活吧?”
黑妖点点头:“有绝活,阳绝活就叫跌打不破,任凭怎么摔怎么锤,反正打不死他们。”
张来福吓了一跳:“你是说这行人不会死?”
黑妖摆摆手:“不是不会死,是用绝活的时候特别扛打,寻常的手段确实打不死他。
我当初对他用过一杆亮,他被我照伤了,但我确实照不死他。
想对他用一杆亮还不太容易,他身手特别好,轻易不给我用绝活的机会。”
张来福点点头:“这行人确实厉害,这一仗还真不太好打。”
黑妖想了想:“也不一定不好打,他要是不吃跌打丸,他这绝活只能坚持一小会儿,但他要是吃了跌打丸,就能把劲儿续上了,这绝活就不知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了。
所以一看他用了绝活,咱们就想办法把药丸抢下来,千万不要让他把药吃进嘴里。”
阳绝活清楚了,张来福又问:“他这行的阴绝活是什么?”
阴绝活的事儿,黑妖也知道:“这行的阴绝活叫千丸落雨,他们轻易不会用这手。”
“为什么不用?”
“因为糟蹋东西!”黑妖解释道,“千丸落雨,就是把跌打丸扔出去,能伤人,扔得越多,打法越多,伤人也越狠。
可这跌打丸是他们的药,扔少了不管用,一旦扔多了,生死关头就没东西能救他们了。
所以他们轻易不会用这招,一旦把药丸扔光了,他们也就没后手了。”
事情都问明白了,张来福和黑妖制定战术:“进门之后,你先用灯下黑偷袭,然后……”
“没然后了,这招不行!”黑妖同意,“打你们的时候,先用灯下黑倒也没关系,这打的可是药铁摊,哪能这么轻敌?
跟强敌交手,灯下黑是用来逃命的,我要是先给用上了,万一打不过他怎么办?咱们怎么逃跑?”
张来福瞪了黑妖一眼:“看你那点出息,两个打一个,怎么可能打不过他?你怎么总想着逃命的事儿,咱们这行不比他们这些骗子能打?”
黑妖摇摇头:“老弟,我都跟你说了,他们这行不全是骗,他的拳脚功夫是真的,那跌打丸也确实有用。
咱们进他家里打,本来就吃亏,他家有局套,有机关,还有一大堆厉器,药丸也多得吃不完。
我把灯下黑留住了,一旦打不过了,还能带着你跑,要是直接用出来了,一不小心失手了,我一时缓不回来劲,咱俩不就全都留在他那儿了吗?”
张来福又想了个新战术:“我用灯下黑潜进他家院子,先对他下手,我肯定打不过他,但只要让他疏于防备,你就有机会了,到时候你直接要他命,只要咱们出手够快,他都没有机会用绝活。”
黑妖先是看了看张来福,随即把脸扭了过去,抿了抿嘴唇:“老弟,不是我看不起你,就你那个灯下黑,怎么可能骗得过药铁摊?你还没等进门,怕是就没命了。”
张来福一拍胸脯:“我层次不低,单论体魄,我也至少六层半了。”
黑妖哼了一声:“六层就是六层,说什么六层半?且先不论你是真六层还是假六层,就当你是真的吧,你六层跟八层差了多远知道吗?
都别说六层,就是七层离八层都差得老远,这是凡尘上下的差别,更别说你的灯下黑就是个挂号伙计的水平,这招肯定不行!”
张来福还在想战术,一名男子朝两人走了过来。
看容貌,这人年岁六十上下,身材魁梧壮硕,肩宽背厚,骨架极大。面皮黝黑粗糙,额角、下颌留着深浅不一的伤疤。
他上身穿一件靛蓝粗布短打褂子,大冷的天,袖口挽着,衣襟敞着,好像就怕别人不知道他身体好。腰间系一条土布腰带,肩头搭着一方油布,这是用来铺摊摆药的家伙。
黑妖见这人来了,赶紧提醒张来福:“药铁摊来了,你可别莽撞,打不过咱就走。”
“来得好呀!”张来福圆睁二目,看着药铁摊,先上前打了个招呼,“药老前辈,这是往哪去呀?”
“上山采药去!”药铁摊看了看张来福,“这位朋友看着面生啊。”
张来福看向了黑妖:“师姐,赶紧给引荐引荐。”
黑妖一下傻眼了,他们不是打人来了吗?这怎么还客气上了?
刚才还在商量怎么对付药铁摊,现在突然打起了招呼,张来福还让她引荐,黑妖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张来福,慌急之下,只好说道:“这人叫阿福,是我和阿苓的师弟。”
药铁摊抱拳道:“原来是阿福兄弟,幸会幸会!我和小黑之间以前有点过节儿,但这都过去的事儿了,今天你来这,不是为了找茬儿吧?”
张来福摇摇头:“不是为了找茬儿,我带着小黑来小树林,是为了办正经事,你老岁数大了,可能是不懂这个。”
药铁摊笑了:“是,我不懂,那你们忙着,我这还急着采药材做药丸,失陪了。”
眼看着药铁摊往林子外边走,张来福示意黑妖跟着去。
两人远远跟着药铁摊,黑妖的头发在张来福耳边转了两圈,张来福接着头发丝,能听见黑妖的声音:“跟着他干什么去呀?他刚才都看见咱们了,你想偷袭也偷不成啊!”
张来福看了黑妖一眼,咬着她的头发小声说道:“之前你说在他们家里打吃亏,现在不用去他们家了,你又不敢打了?”
黑妖的头发在张来福嘴里颤动:“我没说不敢打,咱就不能换个时候打?”
张来福咬着头发说道:“这个时候就挺合适,一会趁他采药材时候,咱们立刻动手,往死里打,不过话说回来,他这行真的需要采药材吗?他那跌打丸里面有真材实料吗?”
这句话倒提醒了黑妖。
药铁摊这是要去什么地方采药材?
他做跌打丸,按理说采的都是外伤药,应该找三七、当归、红花、续断、土鳖虫这类药材。
可他一直往东走,这就不对劲了。
就黑妖所知,苦苓山的东面只有一片荒草地,没有刚才那些药材,阿苓采药的时候,也从来不往荒草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