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咬着牙,又往桶子里倒了一杯,桶子还是没反应。
水车子嫌张来福小气,不住地在耳边催促:“你这黑水是金子炼出来的?这是给你自己种东西,多倒一点怕什么的?”
张来福不肯倒了,之前倒进桶子里的黑水,他也准备收回来:“桶子,你这人太贪心了,咱们还是用饲料吧,你要这么用土,我可给不起。”
这可不能怪张来福小气,要说土不够、开碗不彻底,张来福还能再往里补一点。
两杯黑水倒进去了,桶子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得给它多少黑水才能把它喂饱?
他放下了罐子,拿起了桶子,要把桶子里的黑水倒回去。
水车子突然冲到近前,撞在了张来福身上。
张来福一个趔趄,差点把桶子里的黑水给洒了。
他回头看着车子,怒喝一声:“你要干什么?”
水车子不答话,车把一转,把装黑水的罐子给挑了起来。
张来福吓坏了,放下了桶子,去抢罐子:“不行!那是斯伦社的情义!”
水车子和张来福打了起来,几十回合没分胜负。
张来福也不明白这水车到底是什么战力,从他是挂号伙计的时候,就经常和水车打架,那时候就不分胜负。
现在有了定邦豪杰的体魄,和水车子打起来还是不分胜负。
打到激烈处,水车子一转轮子,一甩车把,突然收招了。
张来福被晃了个趔趄,水车子趁机拿着罐子,把罐子里的黑水全都倒进桶子里。
罐子里一滴没剩,也不知道水车子怎么倒出来的,那么粘稠的黑水,真就一滴不剩。
“我跟你拼了!”张来福冲上去要和水车撕打。
闹钟提醒了一句:“别打了,先看看土够不够。”
“够不够?这还能不够?”张来福眼睛都红了,“整整一罐子水都下进去了,它还能要多少?”
等凑近了木桶一看,张来福哆嗦了一下。
桶子还是没反应,一点开碗的迹象都没有。
不对呀!遇到了正确的土,碗就应该开了。
倒进去这么多黑水,木桶一动不动,证明这土不正确。
既然不正确,那就得另外找土。
另外找土也好,好歹把黑水省下了,张来福拿起木桶,要把黑水倒出来,倒了半天,一滴水都出不来。
木桶不往外吐,这就是它想要的土。
张来福实在理解不了木桶的想法:“土对了,你就开碗呐!”
水车子笑了:“这点土不够它开碗,你给少了,用你们外州的话讲,这叫没达到下限。”
“下限?你管这个叫下限!”张来福气得直跳,“东西全都给他了,你还跟我说什么下限?”
水车子扭了扭轮子:“跟我嚷嚷什么?你跟桶子说去啊!这桶子拼了命想给你种出好东西,结果你连口吃的都拿不出来。
你对着桶子大声说,你使劲说,你说你没本事,你喂不饱人家,人家拼了命帮你,你连顿饭都不给人家吃饱,说这话的时候,看你自己知不知道寒碜。”
“你……”张来福指着水车子,浑身发抖,脸色发白。
闹钟赶紧劝了一句:“别跟车子吵了,她嘴是不好,但心是为你的,一句半句的事情就别跟她计较了。
另外有件事你最好跟我说清楚,我没给你两点,你是怎么跟水车子说上话的?你们俩背地里都干什么了?”
张来福怒喝一声:“你天天在我身边待着,我干什么你不知道吗?”
闹钟晃了晃闹铃:“难说呀,总有我盯不住的时候,总有我看不到的地方。”
“阿钟,你要是说这话,咱两口子可就生分了。”
张来福眼看又要和闹钟吵起来,忽听外边有人敲门。
“来福,你在吗?”
能在不需要通传的情况下直接进督办府,不用听声音都知道,这人是李运生。
张来福开了房门,李运生进了房间,先看了看水车子,又看了看地上的茶壶和洗脸盆,感觉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来福,是不是和嫂子吵架了?”
张来福把水车子推在了一旁,冲着李运生笑了笑:“就是拌了两句嘴,都是小事,运生,是不是黑水的事情有着落了?”
李运生很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
其实也不能全算猜的,张来福着急,心里正盼着黑水的事儿。
李运生拿出来一个瓷瓶:“这是我新研发的药剂,准确来说是用化尸水改良的,这瓶药能把尸体化掉,还能把巫术产生的黑水保留下来。
我做了实验,保留的黑水中只有一少部分尸体的残骸,黑水的纯度能保持在八成左右。”
张来福十分满意:“八成的纯度相当难得了,一会我跟你去找于老太太,让她把尸首都交给你处理。”
李运生还想和张来福商量一下:“如果现在就处理这些尸首,咱们就只能保持八成左右的纯度,而且化尸的速度非常的慢。
如果我再研究一段时间,对药水做出改良,纯度有可能会进一步提升,化尸效率也有可能进一步提高,当然,我说的只是可能。”
“不等了!”张来福能理解李运生的心情,“八成纯度我觉得足够了,效率慢一点可以边化边研究,研究不出来也没关系。
继续等下去,那些尸体本身可能会出现变化,有好东西咱们先拿出来用,改良事情以后再说。”
有好东西先用着,这是张来福的习惯。
虽然张来福同意这事了,但如果他不亲自开口,于老太太可不会把尸体交给李运生。
李运生也非常清楚这一点:“每次找她要点实验材料,都要跟她费半天口舌,这老太太是把这些尸体当做救命绳了,攥着不肯撒手。”
张来福能理解于老太太的想法:“她是怕咱们不管她,她祖师会过来报复她。”
这几天,李运生也一直在担心这件事:“来福,就算咱们管她,她祖师难道就不会找上门来吗?你觉得她祖师真怕咱们吗?”
张来福点点头:“我觉得他怕,一门祖师肯定不怕咱们一两个人,但他害怕咱们手上的军队,更害怕咱们背后的沈大帅。
一个行门没办法和一方大帅抗衡,几个行门联合起来也未必是一方大帅的对手。
几十上百个行门联手,或许能击败一方大帅,但让几十个行门联手本身就是不切实际的事情,十个行门凑在一起,就能打个天昏地暗。我估计这就是斯伦社为什么要拉拢阎殿臣的原因。”
提起阎殿臣,李运生拿来了一份报纸:“沈帅和徐帅已经占领了驼月城,他们同意留给阎殿臣一条生路。
但阎殿臣必须离开驼月城,到雾平府去生活。”
张来福拿着地图找了半天:“雾平府在什么地方?”
李运生也没去过雾平府,只听过一些传闻:“雾平府是整个西地最偏僻的城市,人少,地少,交通不便,也不富裕,西帅到了那个地方,基本不会再有翻身的可能。”
张来福在地图上找到了雾平府的位置,这地方确实偏僻:“以后真的没有西帅了?”
李运生也不确定:“西帅可能还会有,但阎帅真的要归隐田园了。”
……
驼月城西边的驼峰岗子上,阎殿臣穿着羊皮袄和黑布棉裤,脑袋上包着羊肚手巾,手里拿着马鞭,赶着一辆马车一路朝西走。
认识他的,知道他是当年叱咤风云的西帅,不认识他的,还以为是驼峰岗上的农夫。
马车上的行李不多,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阎殿臣的家人和家当早都送去雾平府了,和沈程钧做完了交接,他赶着马车独自一人离开了驼月城。
走到黄昏,阎殿臣前后看了看,发现自己走错路了。
不是方向错了,是时辰不对,这个时辰不该走到这个地方。
要么该走快点,要么该走慢点,走到这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找不到宿头了。
找不到宿头也没啥关系,阎殿臣是羊倌出身,守在羊群旁边露宿,在年轻的时候是家常便饭。
他赶着马车接着往前走,想等着天彻底黑了,再找个地方睡觉。
走到了二道岗子,阎殿臣想吃口干粮,却见另一辆马车赶了上来,贴着阎殿臣的马车就在旁边走。
路本来就不宽,两辆马车并排走,还挺费劲。
阎殿臣抡着马鞭子,看了看旁边的马车,啐了一口唾沫:“你这人咋这讨嫌嘞?天大地大,非得往这挤啥么?”
沈程钧抡着马鞭,笑了笑:“这条路又不是你家的,你能走,我不能走吗?”
这话说得阎殿臣心里难受,年前还没开打的时候,西地都是他的地盘,这条路还真是他家的。
现在想这些都没用了,阎殿臣不想搭理沈程钧,他抡着鞭子哼着小曲,接着往前赶路:“前头有沟,你个愣货可别掉沟里了。”
沈程钧乐了:“咱这车赶得稳,什么路到咱车轮子底下都是平的,倒是你这车不行啊,不光掉了沟还翻了车,这回把家底全翻出去了。”
阎殿臣咬着牙不说话。
沈程钧看了看阎殿臣的马车:“你这破车子连个篷子都没有,当了这么多年西帅,不至于穷到这份上吧?
要不我借你点钱,给你当路费,照你这个走法,到不了雾平城,你怕是得要饭了,堂堂大帅要了饭,这成何体统。”
阎殿臣呛了口风,咳嗽了两声。
沈程钧背后的车厢里,传来了一个声音:“老沈呐,你说话咋这么损呢?”
徐英辉把马车帘子给挑开了,朝着阎殿臣看了一眼:“老阎呀,你这咋整的,咋自己一个人赶路呢?身边也不带几个人跟着?”
阎殿臣看了徐英辉一眼:“我不用人跟着,我一个平头老百姓,让人跟着我干啥么?你们两位都是大帅,你们两位金贵得很,你们就别在这荒山野岭瞎转悠了。”
徐英辉把车厢门推开了,站在了车门旁边:“谁来瞎转悠了?这不是因为放心不下你么?我们俩专程过来送你来了。”
一听送他来了,阎殿臣提起了戒备:“你们要送我上哪啊?有啥放心不下的?我现在啥都没了,就剩这条老命了,你俩难不成还反悔嘞,想把我这条命带走嘞?”
沈程钧苦笑一声:“老徐,听见没,你说他多不招人可怜,来送送他,倒还送出错来了。”
阎殿臣又啐了口唾沫:“我不用你俩可怜,真想送我的时候怎么不在驼月城送?非得跑这地方来?这不就是杀人灭口的好地方么?”
徐英辉气得直咳嗽:“你个瘪犊子玩意儿,你咋不知好赖呢?咱们刚打完仗,我们又在城里给你摆酒,这让别人看见,成啥事儿了?
有些事不能在城里整,跑这地方来整,这不别人看不见吗?赶紧停车吧,咱们整两杯。”
沈程钧把马车停了,阎殿臣也把马车停了。
徐英辉帮着沈程钧卸车,等把车套摘下来,沈程钧这马车变了。
原本的木头车厢变大了好几圈,车轮子变没了,从远处一看,跟个木头房子似的。
木头房子下边长着脚,自己走到了路边的荒草丛里,沈程钧招呼着阎殿臣:“来吧,进来喝一杯吧。”
阎殿臣下了马车,进了小木房子。
小木房子里有桌子,桌子上放着铜锅子,铜锅子里有羊肉、丸子、柴鸡、黄花菜、干葫芦条、干豆角、炸豆腐。
在西地,这不叫火锅,这叫暖锅。
徐英辉点着了炭火,没过一会,锅开了。
沈程钧倒上了酒,阎殿臣闻了闻味,点了点头:“高粱,我爱喝这个。”
“爱喝就赶紧整吧!”徐英辉端起了酒碗,“天冷,多整点,暖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