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两人的姿势,孙光豪小声问李运生:“这位季姑娘是不是跟那些西洋女子学过点东西?”
还没等李运生回答,季清秋已经从插画里出来了。
她手里攥着一盏灯笼,这是她从山洞里拿出来的纸灯。
这盏纸灯做得非常精致,灯笼头和灯笼杆浑然一体,每一处的尺寸都特别养眼。
李运生不是这行人,可看了这纸灯的做工,都赞不绝口:“一门祖师的手艺果真非同一般。”
张来福仔细看了这纸灯,灯笼骨架十分匀称,每根灯笼骨的粗细完全一致,没有窟窿、没有斑点、没有毛刺,甚至连竹节都看不到。
灯笼头里有三圈横骨,每一圈横骨正圆,三个正圆的圆心连成了一条直线,看不出任何角度上的瑕疵。
灯笼里的蜡烛处在正中央的位置,上看,下看,对着太阳看影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没有半点偏差。
不仅做工精细,这灯笼还结实耐用。
山洞里风很大,这只灯笼一直斜靠在墙边戳着,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灯笼纸没有一点磨损,没有一点刮痕。
灯笼里的蜡烛没有歪斜,支着蜡烛的铁丝没有生锈,灯笼杆子没有变形,看着比直尺还直。
孙光豪盯着灯笼看了一会儿,也竖起了大拇指:“祖师爷的手艺是厉害。”
“别光看手艺,你看看这个!”季清秋指了指灯笼头顶上的窟窿,孙光豪顺着窟窿往灯笼里看。
孙光豪看了片刻,差点跳了起来。
灯笼内壁里长了一株蘑菇。
蘑菇不大,比小拇指甲盖还略微小一圈。
可这确实是蘑菇,黑灿灿的一株蘑菇。
“长出来了!我种的蘑菇长出来了!”
孙光豪兴奋地沿着山坡跑了一大圈,等稍微平复了一些,他又跑到张来福这儿,想把灯笼里的蘑菇摘下来,仔细看一看。
“这蘑菇的颜色儿有点特殊,和平菇不是太像......”
张来福把灯笼拿到了一边,没让孙光豪摘蘑菇:“豪哥,等回家之后咱们再研究这蘑菇。”
他把季清秋收回到了书里,准备回镇上。
孙光豪把马车上的粮食搬了下来,扛着袋子,先去找老鼠。
他答应给灰毛白斑老鼠二十五斤粮食,结果只给了五斤多,这笔粮食早就该还,这两天因为被仙家给打了,孙光豪一直没敢上山,事情给耽误了。
今天上山了,孙光豪不能食言,他亲自把粮食送到老鼠的洞口,一共送了三十斤。
老鼠看着这一大袋粮食,眼睛红了。
它把两只前爪抱在一块,站直了身子,注视着孙光豪。
这是在跟孙光豪抱拳行礼,它现在认定了孙光豪这个朋友。
孙光豪眼睛也红了,他抱拳回了礼,跟老鼠说了许多话。
因为声音太小,李运生听不懂孙光豪说了什么,他问孙光豪:“这位也是嫂夫人么?”
“不要胡说!”孙光豪十分严肃,“这是我兄弟!”
孙光豪和老鼠又聊了一会儿,两人互道珍重。
老鼠回了洞里,三人一起上了马车,离开了苦苓山。
走在下山的路上,孙光豪还惦记着蘑菇,他还想再看一眼。
张来福问孙光豪:“你刚才说这蘑菇不太像平菇,你觉得它像什么菇?”
孙光豪也说不出来这是什么蘑菇:“你要单说形状,有一点像平菇,可这颜色和平菇又差了太多。”
他想用手把蘑菇从灯骨里拿出来,张来福劝了一句:“豪哥,最好别用手,咱还不知道这蘑菇是什么来历。”
“还能是什么来历?我种出来的呗。”孙光豪光是看着这蘑菇,就能感觉到这蘑菇和他特别亲切。
李运生也在思考这个问题:“豪哥,你之前说过,你种蘑菇的地方和灯笼之间有一段距离,这株蘑菇为什么会出现在灯笼里?”
孙光豪当然记得这事:“这是常有的事情,用袋料法种蘑菇,料和种都有可能从袋子里飘出去一些,风一吹,飘到了灯笼里,蘑菇就在灯笼里长呗。”
“灯笼里真能长蘑菇吗?”李运生不懂行,也不知道灯笼骨的材质适不适合长蘑菇。
“长是肯定能长,灯笼骨也是木头做的,只是这蘑菇长得有点特殊,也不知道纸灯行的祖师爷用了什么材料,这灯笼骨怎么做的这么好看!”孙光豪一直夸祖师爷的手艺,主要是想趁机把蘑菇给摘下来。
张来福拿着灯笼,微微摇头:“这应该不是我祖师爷的手艺。”
孙光豪看着张来福,不知道张来福从哪得出来这结论。
“来福,你见过你们祖师爷吗?”
张来福摇了摇头:“没见过,但我真觉得这不是祖师爷的手艺。”
孙光豪觉得这话说的没道理:“你都没见过他,这手艺又是怎么分辨出来的?”
张来福摸了摸灯笼骨:“纸灯匠做出来灯笼不该这么精细,也不该这么耐用。”
孙光豪觉得这是张来福眼界浅:“祖师爷的手艺能和一般人一样吗?他做出来灯笼就该精细耐用。”
张来福觉得别人也就罢了,可一行祖师应该遵循行门里最基本的规矩:“要是这么做灯笼,就违背了纸灯的根本,纸灯便宜,两个大子一盏,做得这么精细,根本不够人工钱。
纸灯笼也不可能太耐用,做得太耐用了,不光用料回不来本钱,也断了以后的生意。一盏纸灯要是能用个十年八载,谁还买新的?纸灯行的手艺人不都喝西北风了吗?”
孙光豪觉得张来福这是强词夺理:“你这是用寻常手艺人的算盘,去算祖师爷的心思,祖师爷能和一般人一样吗?你当初研究纸灯手艺的时候,不也想过用点好材料吗?就不许人家祖师爷用点好材料?”
李运生觉得张来福说的有道理:“这盏纸灯应该不是一朝一夕做出来的,纸灯行的手艺讲究又快又狠,这么精致的灯笼,恐怕不适合用来作战。”
孙光豪往半山腰看了一眼:“你们有时间看看阿苓做出来的纸灯,她那些纸灯的做工可不比这盏差。”
张来福回忆了一下,阿苓的纸灯做得确实好,可也不是每一盏都好:“对付斯伦社法阵的时候,阿苓的纸灯做工相当一般。”
“谁说那个了?那些纸灯都是临时做出来的,我说的是阿苓身边经常备着的那些纸灯,你看看那些灯笼做工多精致,这些纸灯应该也是你们祖师经常备在身边的。”
两人各执己见,李运生出了个主意:“是不是祖师的手艺,让晏姑娘看看就知道了。”
晏姑娘就在苦苓山脚下,正准备找师父。
张来福上了苦苓山,袁魁凤正忙着和当地人谈药材生意,这就意味着一件事,没人能管汤占麟了!
汤占麟把他手下的大炮全都拉了出来,跟着黑妖来到了苦苓山下。
黑妖的眼眶里满是泪水,模糊的视线之中,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师父的身影。
“师父,我来了,让你等了这么多年,我终于要找到你了,你千万别急!”
她冲着汤占麟点了点头,汤占麟下令开炮。
士兵们刚把炮弹上膛,忽见一辆马车冲了过来。
马车还没停稳,张来福直接跳下了车,冲着汤占麟喊道:“住手!”
黑妖正等着开炮,这个时候喊住手,让汤占麟脸上有些挂不住。
汤占麟抿了抿嘴唇,走到了张来福身边:“来福兄弟,给我个面子,让我开上两炮,要不我跟晏姑娘不好交代。”
张来福摇了摇头:“这事不用交代,我去跟她说说,她就明白了。”
黑妖上前问张来福:“我正救师父呢,你捣什么乱?”
张来福把黑妖带到马车上,把灯笼拿出来给黑妖看了看:“这盏灯笼是师父做的吗?”
黑妖拿着灯笼,只扫了一眼,随即摇头道:“这肯定不是师父做的,师父不可能做这么精细的灯笼。”
孙光豪闻言,又提起了阿苓的事情:“阿苓的灯笼做工也很精细。”
黑妖对阿苓的手艺非常了解:“精细要精细在有用的地方,阿苓身边有一群灯笼帮她做事,那些灯笼会端茶递水,会铺床叠被,想要让灯笼像人一样做事,就得在灯笼骨上做一些机关。
这些机关就跟灯笼的手指头一样,必须要做得精细,至于那些没用的地方,阿苓也不会花太多心思。”
说话间,黑妖指了指自己的手,又伸出了三根手指头。
李运生和孙光豪都不懂黑妖什么意思,但张来福能看得明白。
黑妖指自己的手,是要说她自己的手艺,她的灯下黑之所以那么厉害,是因为她做的灯笼有三层骨架。
但这三层骨架都是为了遮光和放光用的,没有用处的细枝末节,黑妖也不会在意。
黑妖又拿起了山洞里的那盏灯笼:“骨架做这么圆,铁丝拉这么直,蜡烛还非得放到这么正当中的地方,这就是没用的精细。
师父做手艺从来不讲究这些没用的精细,这盏灯笼肯定不是出自师父之手。”
张来福明白了:“既然不是出自师父之手,那就是斯伦社留下来的鱼饵。”
李运生想起了一件事:“调不准曾经说过,斯伦社的法阵要求非常精细,位置稍微错一点都不行,他就是抓住了这一点,用他的手艺把葛夫人的法阵给破坏了。”
张来福拿着灯笼往地上一戳:“这盏灯笼做得这么精细,应该就是山洞里法阵的一部分。”
黑妖靠近了张来福:“你跑到山洞里了?”
张来福摇了摇头:“我没去山洞,我是找了个人帮我......”
孙光豪突然把话茬接了过来:“是我帮的来福,是我派耗子进了山洞,找到了这盏灯笼。”
张来福看了孙光豪一眼,他不明白孙光豪为什么在这事儿上骗黑妖。
孙光豪暗自捏了一把汗,来福这小子太不懂事,当着黑妖的面,他哪能提起季姑娘?
孙光豪接着说道:“我不光看见了这些灯笼,我还看见了一名女子,长得挺俊的,身上糊着灯笼纸。”
“师父!”黑妖脱口而出,“那是我师父!”
孙光豪看了看张来福,这才说了两句,她就认师父了?
“晏姑娘是不是有点太武断了?”
“那就是我师父!”黑妖非常肯定,“她喜欢用灯笼纸裁衣服!我师父在山洞里,我要去找她!”
黑妖下了马车,要往山上跑。
张来福拽住黑妖的胳膊,劝道:“山洞里边那个未必是师父,也有可能是斯伦社做出来的障眼法。”
黑妖觉得张来福说的有道理:“也有可能是障眼法,我去把那障眼法炸了,就能把师父救出来!
汤协统!拉着大炮往山顶走,咱们去把山顶那个山洞给炸了!”
汤占麟一点不含糊,带着炮兵就要上山。
张来福喝止了汤占麟,对黑妖说道:“你要真把山洞给炸了,就不怕把祖师给炸死?”
黑妖不怕:“师父不怕炸,师父是造化艺祖,区区几个炮弹根本伤不到她?”
张来福觉得祖师未必不怕炮弹:“她现在连一个山洞都走不出来,你觉得她现在什么状况?真让你一炮给炸死了,你的名字会被写到纸灯行的史册里。”
“纸灯行有史册吗?”黑妖还真没听说过这种东西,但真要把祖师爷给炸死了,她会被整个行门追杀,这点肯定跑不了。
黑妖没敢冲动,张来福让汤占麟带着炮兵回药山府。
等到了宅院里,几个人一起研究这盏灯笼。
李运生这段时间一直在钻研巫术,在反复观察之后,他先得到了一个结论:“如果把灯笼的顶圈、中圈和底圈看成三个同心圆,这倒是和巫术中的一类环形法阵有些相似。”
张来福见过环形法阵,当初在描青镇,张来福第一次围剿斯伦社,斯伦社的人就是靠着环形法阵逃走的。
李运生仔细测量了顶圈、中圈和底圈的直径,对照资料,又计算了一遍。
“这三个圈的直径确实可以组成法阵,而且还是非常紧密的一类法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