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深处想,程知秋觉得段帅的话越有深意,上一句话还没有完全想明白,段帅又开口了:
“墙被修好了,修得看不出来裂缝,就冲这份手艺,这样的人该赏,无论什么时候都该赏。
要是明知道墙上有裂缝,还不把裂缝修好,反而想着在裂缝上再凿两下,只要墙不塌,他这毛病就不会改,墙塌了之后,他还厚着脸皮说不怨他,这样人就该杀!
知秋,该赏和该杀的人,你应该都听明白了,这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犯困,段帅回卧房歇息去了。
程知秋站在院子里沿着院墙转了好几圈,他在反复思索段帅的意图。
段帅说重赏修墙的,肯定不是让他把修墙的匠人找出来,再给一份赏钱,这么点的事情也不用程知秋去做。
段帅所说的修墙肯定和张来福有关,可关键这墙指的是什么?
能不能把墙修好,关键在于裂缝,裂缝指的又是什么?
……
下午两点钟,程知秋来到了秦家大宅,见了秦家的家主秦承泽。
秦承泽这两天正在联络石安城的生意。
石安城是西地大城,按照沈程钧和徐英辉的计划,他们准备把这座大城让给段业昌。
要换别的地方,段业昌肯定不答应,他是东帅,从西地给他一座城市,让他怎么管辖?这块肉看似送到他嘴边,迟早还得被老沈和老徐给拿走。
可石安城不一样,这座城对段业昌的诱惑力太大了。
这座城市最大的特产是铁矿,除了铁矿之外,铜矿、锌矿、铅矿、硫矿也有产。
东地最缺的就是矿,有这么一块好地方,段业昌哪能拒绝?
秦家是百锻江铁业的龙头,这么重要的商机,秦承泽肯定得早做准备,他派了家族几名成员去石安城谈生意,可谈得都不顺利。
今天程知秋突然登门,秦承泽大致猜出了程知秋的来意,应该是段帅让他来问生意上的事。
如果段帅愿意出面牵线,生意上的事肯定能顺畅得多。
寒暄客套,宾主落座。秦承泽拐着弯地把石安城的生意给说了:“秦家和石安城的各大矿商也有过些往来,两地虽说相隔遥远,但今后同在段帅治下,我想和这些矿商多做些生意,一则稳固自家锻造根基,二则兴盛地方铁务,也正契合大帅治境兴业之利。”
程知秋微微点头,表示他赞同秦承泽的想法。
秦承泽把想法说完了,就该说难处了:“西边一众矿商,素来对咱们东地铁业抱有成见,历次矿石供销洽谈,屡屡阻滞,始终难有进展。
若能仰仗大帅威望,从中斡旋调停,消弭双方隔阂,往后生意磋商,彼此方能坦诚相待,不仅可保铁矿供销脉络通畅,地方实业亦可稳步兴盛。”
程知秋继续点头:“秦先生说得没错。”
秦承泽面带笑意,既然程知秋点头了,那就证明两人想法一致,只要程知秋把这事上报给段帅,生意肯定就做成了。
这对秦家来说是大事,要是把石安城的生意谈下来了,秦家的生意能扩大一倍不止。
这么大的事情,不能让程参谋白忙活,秦承泽马上吩咐管家姚得贵,让他准备酒席。
秦承泽还暗中嘱咐姚得贵,让他准备两件金首饰,席间送给程知秋。
管家正要出门,被程知秋给叫住了:“姚管家,你先等一会,我和秦先生的事情还没谈完,你就在这听着。”
秦承泽觉得生意上的细节,没必要现在谈:“程参谋少坐,老朽备下一桌薄酒,聊表心意,且等到了席间,咱们再详谈。”
程知秋摇了摇头:“心意我领了,咱们还是先把事情说清楚,石安城那边的生意,为什么谈得不顺畅?”
秦承泽觉得这事儿不太好回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东地和西地之间的成见根深蒂固,各种缘由错综复杂,三言两语之间恐怕说不清楚。”
程知秋挺佩服秦承泽,这老头子能装出一身文化气:“我觉得这事能说清楚,石安城的商人对西地有成见,总不会对钱有成见吧?只要你给的价码合适,应该没有谈不拢的生意。”
秦承泽一看程知秋一直在说生意,那就只能顺着他,一起说生意的事:“程参谋,价钱上,双方也确实有分歧。”
“分歧在哪?”程知秋继续追问,“据我所知,在整个万生州,石安城的铁矿价格最便宜,你把价钱压得再狠,也不至于让石安城的矿商都扛不住吧?”
话说到这,秦承泽知道程知秋另有所指。
老秦不想提起这事,但程知秋一直追问,问得老秦满脸是汗。
“程参谋,东地和西地隔得太远,生意上的事也没那么简单。”
“这话什么意思?”程知秋把脸一沉,“你是不是想说我外行?”
“岂敢岂敢,老夫绝无此意,只是这价钱却是一言半语说不清楚。”
程知秋把事情都打听明白了:“有什么说不清楚的?无非就是矿石钱和运费钱,矿石钱没什么可说的,石安城的矿石就是便宜,现在唯一谈不拢的应该是运费吧?”
秦承泽也不能再打马虎眼:“运费上确实说不拢,从石安城到百锻江,如果走车路的话,人吃马喂那运费恐怕要……”
程知秋打断了秦承泽:“你就别说陆运的事了,陆运的花费肯定是天价,你直接说水运的事。”
“水运的运费,石安城那边要的略微高了一点。”
“运费为什么是他们出价?”
“他们包送货,这是我们谈好的。”
程知秋觉得这都不是重点:“你嫌他们要的高,就别让他们送货,你们自己送不就完了吗?”
“这笔运费可不便宜,折算下来可能超过矿石本钱的三成,既然石安城已经是段帅的地界,所以我想着运矿不如运铁,不如直接把炼铁的生意开在石安城,这件事也正打算和程参谋商议。”
秦承泽说的看似是正事,可程知秋不想听。
因为程知秋不想给秦承泽转移话题的机会。
“不管你是运铁还是运矿,说到底走的都是水路,你嫌那边运费要的贵,你就自己运,这点事怎么就能谈不拢?”
秦承泽被逼得没辙了,只能连连点头:“老夫已经派手下人前去商议了。”
程知秋皱眉道:“跟谁商议?是跟石安城的矿商吗?跟他们商量有什么用吗?跟他们商量得再好,你的船不还是得走三河口吗?”
秦承泽低着头,没有言语,程知秋已经把要害说出来了,他这边再怎么争辩也没有意义。
看着老秦不说话,程知秋干脆把话再说得明白一点:“你以为我不知道石安城的矿商为什么涨你的运费?他们把货送到三河口,每次换船的时候,总要耽误很长时间,福运公司肯定得把你家的货排在最后,至于为什么排在最后,你心里清楚!
矿商给你运货,运费本来就高,多管你收钱是应当的。我问你为什么自己不去运货,你还遮遮掩掩不说。你要是亲自去运货,那就不是排在最后了,你的船困在三河口都出不来。”
秦承泽咬了咬牙,却也忍不住了:“福运公司就是一群恶徒,他们霸占航道,巧取豪夺,我等本分经营的商人,在这群恶徒的欺压之下,苦不堪言,还请程参谋……”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程知秋看着秦承泽,真想抽他一耳光,“你说谁是恶徒?你知不知道福运公司是谁的买卖?”
秦承泽的火气上来了,拄着拐棍戳着地,怒喝一声:“福运公司是张来福和李运生合伙开的生意,这两个人都是恶徒!
张来福恶贯满盈,其累累暴行罄竹难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天下良善之辈恨不能生啖其肉,老朽恨不得……”
“跟我这掉书袋了!”程知秋冷笑了一声,“你知道张来福是什么身份吗?”
秦承泽把脸扭到一边,长长叹了口气:“我知道沈大帅给了他个名分,但所谓巡防旅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与山贼草寇没有什么分别,巡防旅的协统也不过就是个贼头罢了。”
“贼头,你说张来福是个贼头!好啊,骂得好!老秦呐,你好有骨气!”程知秋把任命文书给秦承泽看了一眼,“老秦,说话这时候那么会用词儿,你应该识字儿吧?你仔细看清楚了,张来福已经不是巡防旅协统了,他现在是一方督军。”
秦承泽戴上了老花镜,拿着任命文件,反反复复看了半天,看得两手直哆嗦。
程知秋端起茶杯笑了笑:“怎么?知道害怕了?”
秦承泽一辈子最在乎的就是面子,得知张来福当上了督军,他心里真害怕,可在程知秋面前,他不能掉了身份。
“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此等小人居然也能得志?”秦承泽咬牙切齿看着程知秋,“程参谋,段帅若有心铲除此宵小之辈,我秦家愿效犬马之劳!”
程知秋刚喝了一口茶水,一听这话,笑得直接喷了出来:“老秦,你想什么呢?你把茶杯盖打开,你对着杯子好好照照自己,你要嫌这茶杯小,你回去拿个桶,你拿个桶子好好照照自己。”
这话说得毒,说得秦承泽脸上跟着了火一样烫得慌。
但程知秋还要接着往下说:“你怎么想的?为什么觉得段帅会为了你得罪一位督军?你当你自己是什么人物?”
秦承泽没敢作声。
程知秋放下茶杯,给秦承泽指了条路:“你们秦家是一面墙,一面能遮风挡雨的墙,这面墙在百锻江立了这么多年,一直挺结实的。
现在这墙上裂了个口子,你得赶紧把它修上,别让这口子越豁越大,等墙塌了那天,你哭都没处哭去。”
程知秋的杯子快见底了,秦承泽还是不做声,管家姚得贵懂事,赶紧给程知秋添茶。
姚得贵在旁边一直听着,现在也听明白了,程知秋就要给秦承泽支招了,现在可不是赌气的时候,程知秋接下来的每句话都非常重要。
程知秋说了最关键的一句话:“老秦,你算秦家的宗家,我想问问你,别人能不能做宗家?”
一听这话,秦承泽把头抬起来了,宗家正统还能改吗?别的事情都能商量,这事可坚决不能商量:“程参谋,宗家正统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列祖列宗在上看着,这个规矩谁也不能动。”
程知秋可没把这规矩当回事:“规矩是人定的,凭什么不能动?百锻江有个卖白薯的姑娘叫秦元宝,她是你们秦家人吧?我觉得她家这一脉应该算是宗家。”
“使不得!”秦承泽站了起来。
他拄着拐杖,浑身都哆嗦,说话的时候,眼泪都要下来了:“宗家骨肉一脉相承,从有秦家那天起,宗家就是宗家,分家就是分家,尊卑有序,贵贱有别,绝对不能乱了规矩!”
秦承泽一直在发抖,程知秋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剜他的心。
让秦元宝做宗家?程参谋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秦元宝算什么东西?秦元宝一家算什么东西?她家祖祖辈辈从根上就和宗家不沾边!她都没有宗家一条狗招人疼。
这不是气话,秦承泽一直是这么想的,他对待分家的态度从来没变过。
他踹他自己家的看门狗,狗可以叫两声。他踹分家的人,分家的人都连叫都不敢叫。
这就是宗家的威严,这就是宗家的实力,这就是秦承泽的地位和身份!
程知秋要是敢在宗家正统上做文章,秦承泽恨不得立刻就跟程知秋拼命。
看着老秦脸色由红变紫,程知秋也发现状况不对:“老秦,你这是要干什么呀?是要跟我拼命吗?”
秦承泽摇了摇头:“程参谋误会了,老夫绝无此意。”
恨不得拼命和真的拼命是两回事,秦承泽在这点上一直分得很清楚。
程知秋刮了刮盖碗,示意秦承泽坐下:“你坐稳了,好好听我说话,我没说让秦元宝替你当家主,也没说让他们家取代你们宗家的位子。
我是让你在宗家里腾出个地方,把秦元宝他们家给算进来,这话你听不明白吗?这点事你办不了吗?”
秦承泽还是不想答应,他刚要开口,程知秋把茶碗放下了。
咣当!
茶水溅了一桌子,程知秋有些生气了:“老秦啊,你在家主这位子上坐了这么长时间,能吃的都让你吃了,能占的都让你占了,给别人留一口,不至于把你疼成这样。
你要是连这一口都舍不得给的话,那我就得好好劝劝你了,秦家的家主不一定非得你来做!百锻江的铁业龙头也不一定非得给你秦家来做!这回你听明白了吗?
秦元宝的事,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程知秋起身走了。
秦承泽坐在大厅里,眼圈发红,嘴唇发白,浑身一个劲儿哆嗦,整个人马上就要过去了。
管家姚得贵赶紧叫了医生,医生给用了药,秦承泽在床上躺了好几个钟头才缓过来。
别看他一直躺着,脑子可没停下来,秦承泽一直在想对策。
他坚信一点,秦元宝的事肯定不是段帅的主意。
他把管家姚得贵叫了过来:“得贵,你是个明事理的人,你能看出这里的门道,段帅离不开秦家,绝对不能为了这点事情对秦家苦苦相逼。”
姚得贵确实能看出这里的门道,段帅不是在逼秦家,段帅是在逼秦承泽。
因为秦承泽白活了这么大岁数,这人太不懂事,他已经给段帅造成了很大麻烦。
但这事不能跟秦承泽说,在秦承泽的脑子里,他就是秦家,秦家就是他。在秦承泽看来,他这个家主比秦家本身重要得多。
秦承泽嘱咐姚得贵:“你今晚去看看秦元宝的动向,不用管别的事,看看就行,看完之后再回来告诉我,老姚,我这一辈子就信得过你一个人,这事你千万给我办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