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歌的身体在千分之一秒内做出了反应那不是狼狈的扑倒,更像是身体瞬间矮了一截,顺着撬罐头的姿势,整个人如同水银泻地般滑落,无声无息地沉入桌下那片坚实的黑暗里。
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刺刀已不在手中,不知何时反握在了右手,冰冷的刀锋紧贴着小臂。
左手则稳稳按住了腰间驳壳枪那沉重冰凉的握把。
屋外,死寂被粗暴撕裂。
杂乱的脚步声踏碎了冻土,踩塌了枯枝,如同潮水般四面涌来。
低沉的、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带着一种围猎般的兴奋和残忍。
“围上!围上!妈的,看准了!西头那间破屋!”
“别让他溜了!要活的!”
“里头的人听着!乖乖爬出来,留你一条狗命!再他妈缩着,老子把你打成筛子!”
回答他们的是突然降临的、更深沉的死寂。
油灯噗地一声熄灭了,屋里彻底陷入一团粘稠的墨黑。
唯一的光源消失了,只有门外远处晃动的手电光柱,像几柄胡乱挥舞的鬼刀,偶尔扫过窗棂和墙壁的裂缝。
李长歌贴在冰冷的泥地上,耳朵捕捉着外面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脚步在移动,至少有七八个人,呈扇形散开,笨重的枪械磕碰着。
其中一个脚步声特别沉重,正朝着他这唯一的、腐朽的木门一步步逼近。
每一次皮靴踏地的闷响都像踩在紧绷的鼓面上。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人的位置:离门口大约五步,沉重的汉阳造步枪斜挎在身侧,枪口微微下垂。
来了!
沉重的皮靴踏上了门前的石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拍在门板上,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吱呀”
门被粗暴地推开一道缝隙。
一道粗壮的身影堵在门口,背着光,形成一个臃肿的剪影。
他端着枪,警惕地探头往里张望,试图穿透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汗味、劣质烟草味和皮革味裹挟着一股冷风涌了进来。
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像是要喊话。
就在他头颅探入黑暗的瞬间,墙角的阴影仿佛活物般蠕动了一下。
一道比夜色更黝黑、更迅疾的影子闪电般贴地窜出,如同捕食的毒蛇!
“呃!”
一声短促得几乎被忽略的闷哼。
黑影与门口的剪影一触即分。门口那粗壮的身形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他手中的汉阳造“哐当”一声砸在门槛上,整个人却诡异地没有倒下,只是软软地倚着门框滑坐下去,喉间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随即彻底沉寂。
门口的光线被这瘫软的身体堵住大半。
李长歌已如鬼魅般重新缩回墙角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悄无声息。
只有他反握的刺刀刀尖上,一缕粘稠温热的液体正缓缓滴落,在死寂中发出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嗒”声。
死寂只维持了短短几秒。
“王老四?王老四!你他妈磨蹭啥呢?”外面传来同伴不耐烦的催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有回应。
“操!”另一个声音响起,粗暴中带着警惕,“不对劲!老三,老六,跟我过去看看!”
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门口聚拢过来。三道手电光柱带着刺眼的白光,急切地交叉扫向门口瘫坐的身影。
“王老四?!”惊恐的喊叫划破夜空。
光柱定格在王老四那张扭曲、凝固着难以置信表情的脸上,以及他脖子上那道深可见骨、仍在汩汩冒血的裂口。
“死了!他死了!”尖叫声炸开。
“在里边!狗日的在屋里!”愤怒和恐惧让声音变了调。
“轰!轰!”两支汉阳造几乎是同时朝着黑洞洞的屋内喷出火舌,巨大的枪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灼热的弹头撕裂空气,打在泥墙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激起更多尘土。几颗流弹穿透薄薄的土墙,消失在屋外更深的黑暗中。
硝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屋内除了子弹撞击的声响和弥漫的烟尘,再无其他动静。
“停!停火!”一个似乎是头目的声音吼道,带着惊疑不定,“抄家伙,摸进去看看!小心点!”
第107章 灼烧
两个士兵端着枪,身体绷紧得像拉满的弓弦,互相掩护着,一步一顿地挪进了门内。
手电光柱在弥漫的烟尘中徒劳地扫射着,如同迷失在浓雾里的萤火虫。
光线扫过空荡的土炕、倾倒的破桌、散落的杂物……就是没有半个人影。
“没人?”其中一个士兵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操他娘的,见鬼了不成?”另一个也慌了神,探照灯胡乱晃动,突然扫向靠墙堆着的一堆柴草和一个巨大的破水缸,“那边!看看水缸后面!”
两人神经质地同时将枪口和光柱转向水缸方向。
就在他们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刹那,一道黑影如同壁虎般,紧贴着门框上方狭窄的阴影区域,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融入门外更广阔的夜色里,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哗啦!”其中一个士兵神经高度紧张,对着水缸后面猛地开了一枪。
水缸应声碎裂,浑浊的水和陶片四溅。
“空的!他妈的跑了!”士兵气急败坏地吼道。
“跑了?他能跑哪去?”另外一个士兵在门外咆哮,“搜!给我把这破村子翻过来!他肯定在附近!”
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再次响起,如同被捅破的马蜂窝,朝着屋后和两侧的断壁残垣扩散开去。
几道手电光柱在残破的土墙、坍塌的柴垛和荒废的院落间疯狂扫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和一种压抑不住的恐慌。
李长歌贴着一段半人高的断墙阴影移动,动作轻盈得像掠过地面的风。
驳壳枪稳稳握在手中,枪管似乎还残留着上一场收割的冰冷余温。
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猎隼,锐利的目光穿透黑暗,精准地锁定了下一个目标一个背对着他、正紧张地用手电扫视前方坍塌马棚的士兵。
那士兵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暴露在光柱下的脖颈在寒冷的空气中微微发红。
驳壳枪在李长歌手中几乎没有明显的后坐震动。
一道微弱的火光在断墙后一闪即逝。
“砰!”
枪声清脆,带着某种冰冷的决断。
远处那个士兵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后心,猛地向前一栽,手电筒脱手飞出,在冻硬的地面上滚动几下,光柱斜斜地射向夜空,随即熄灭。
士兵的身体沉重地扑倒在冰冷的冻土上,再无声息。
“在那边!断墙后面!”恐惧的嘶吼立刻炸响。
几乎在李长歌枪响的同时,几支汉阳造已经循声疯狂地朝着断墙方向倾泻子弹。
“砰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弹雨泼洒过来。
泥块、碎砖、冻土被炸得四处飞溅,断墙被打得石屑纷飞,留下蜂窝般的弹孔。
李长歌在开枪的瞬间已矮身疾退,子弹带着尖啸,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背和头顶掠过,狠狠凿进他刚才藏身的断墙位置。
他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一条早已在脑海中规划好的路线一道紧贴着半塌牲口棚形成的狭窄阴影带迅速转移。
他移动的轨迹如同鬼魅,在残垣断壁间穿梭
断墙在身后化作齑粉,子弹尖啸着啃噬砖石,迸溅的火星短暂照亮李长歌贴地疾掠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
他沿着牲口棚倒塌后形成的狭窄隧道疾行,腐朽的木梁和冻硬的茅草擦过肩背。
驳壳枪被他塞回腰间,冰冷的枪管贴着肌肤,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
他需要更安静,更致命的武器。
前方,谷仓巨大的轮廓在稀薄月色下如同蹲伏的巨兽。
仓门早已朽坏,半敞着,露出里面更浓稠的黑暗。仓内堆积的陈年谷物散发着腐败的霉味,空气滞重得如同凝固的油脂。
李长歌侧身闪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迅速扫视内部结构:几根粗大的支撑木柱,靠近后墙堆积如山的谷壳堆,还有一侧墙壁上,离地约一人高处,一个用来通风的、脸盆大小的破口。
就是这里。
他几步冲到谷壳堆后,身体紧贴着粗糙的木墙。
寒意顺着墙板渗入骨髓。
他拔出刺刀,刀尖抵住墙壁一处腐朽的木节疤,手腕沉稳地发力,无声地剜动。
木屑簌簌落下,一个核桃大小的孔洞迅速成型,正对着谷仓前方那片开阔的打谷场,以及打谷场边缘那条通往村外的唯一土路。
外面,追兵的脚步和叫骂声由远及近,如同被激怒的狼群。
“分头找!他跑不远!”
“谷仓!肯定躲谷仓里去了!那地方能藏人!”
“围起来!围起来!妈的,给老子把出口堵死!”
杂乱的脚步在谷仓门外停下。手电光柱晃动着,像几只窥探的眼,小心翼翼地探入谷仓深处,在堆积的谷壳和木柱上扫来扫去。光柱扫过李长歌藏身的谷壳堆时,他屏住呼吸,将身体缩进谷壳更深处,腐败的气息充斥鼻腔。
“看到没有?”
“妈的,太黑了!扔火把!扔进去看看!”
一根裹着浸油破布的木棍被点燃,带着“噼啪”的燃烧声,旋转着扔进了谷仓深处。
火光骤然亮起,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照亮了飞舞的尘埃和干枯的谷壳。
火把落在离李长歌几米远的空地上,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杂物,光线摇曳不定。
借着这跳动的火光,几个士兵端着枪,紧张地弓着腰,试探着踏入谷仓大门。他们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巨大而扭曲,投射在后面的墙壁和谷壳堆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搜!仔细搜!”一个声音在门口吼道,是那个头目。
就在这时!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