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背撞在身后粗糙冰冷的土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他矮身,拧腰,双脚蹬地发力,整个人如同贴着地面疾窜的狸猫,朝着磨坊那黑洞洞的门洞扑了进去。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只留下门口一缕尚未散尽的硝烟。
“在那边!磨坊!”军官的怒吼紧追而至,带着被戏耍的狂怒,“给老子打!打死他!”
恐惧点燃了暴虐。
士兵们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手中的枪口疯狂地喷吐出火舌。
汉阳造和老套筒那特有的、沉闷而爆裂的枪声瞬间主宰了这片天地。
子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刺耳的“嗖嗖”声,打得葛杰刚才藏身的门板噗噗作响,木屑横飞。
更多的子弹撞在土墙上,激起一串串土黄色的烟尘。
几颗流弹擦着磨坊石头门框的边缘掠过,砸在坚硬的石头上,迸溅出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
葛杰蜷在磨坊门内冰冷的阴影里,后背紧紧贴着粗糙冰冷的石壁。
子弹撞击声、碎裂声、士兵的吼叫声混杂在一起,如同风暴般冲击着他的耳膜。
一片混乱中,他捕捉到一个声音,一个在暴怒驱使下正在快速逼近的脚步声皮靴狠狠踏在冻土上,每一步都带着要将人碾碎的狠劲。
那脚步声的主人,正是那个军官,他吼叫着,声音几乎就在门洞外几步远的地方炸响。
“……妈的!滚出来!”
葛杰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瞬间鼓胀。
他闪电般地从门洞边缘探出半个身子,手臂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那支锯短的、枪口似乎还带着灼热的霰弹枪再次喷出致命的火焰。
“砰!”
这一次,枪口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散射。
炽热的铅砂像一把无形的巨大铁扫帚,带着葛杰满腔的沉郁怒火,精准无比地扫向那个刚刚冲到门洞前、举着一支德制驳壳枪准备向里射击的军官。
“呃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压过了所有的枪声。
军官那支崭新的、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幽蓝光泽的盒子炮,连同他握枪的右手,在铅砂风暴的轰击下瞬间炸裂变形。
金属零件和血肉碎骨混合着飞溅开来。军官的身体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猛地向后栽倒。
“队长!”
“操!队长中枪了!”
士兵们的咆哮瞬间变了调,惊骇压过了愤怒。
枪声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如同狂风暴雨中一个突兀的停顿。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些被硝烟熏得发黑的脸。
他们下意识地朝着那倒下的军官位置慌乱地挤过去,人挤着人,队形一下子变得杂乱起来。
第115章
军官那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如同信号弹,瞬间点燃了士兵们心底最原始的恐惧。短暂的死寂被更狂暴的混乱取代。
“队长!队长的手没了!!”一个靠得最近的士兵失声尖叫,声音扭曲变形,他眼睁睁看着那支刚才还散发着幽蓝光泽、象征着长官威权的德式盒子炮,此刻变成了一堆扭曲冒烟的废铁,连同握持它的那只手,变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碎骨。
“操!不是猎枪!是喷子!是喷子!”另一个老兵惊恐地嘶吼,他认出了这种只有极近距离才能造成如此恐怖撕裂伤的武器。
霰弹枪的铅砂风暴,在民间有个更形象也更令人胆寒的名字喷子。
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股血肉横飞的腥气。
“围住磨坊!别让他跑了!给队长报仇!”一个嘶哑的声音在混乱中拔高,试图压过恐惧,重新聚拢人心。
是那个副官。
他躲在几个士兵后面,脸色煞白,但眼中燃烧着一种兔死狐悲的暴戾。
他知道,队长在自己眼皮底下被打残,回去也是死路一条,不如搏命。
士兵们被这吼声惊醒,复仇的怒火和对军法的恐惧暂时压过了惊骇。
他们像一群被激怒却失了蜂巢的马蜂,开始疯狂地绕着那座低矮、沉默的磨坊移动。
枪声再次爆豆般响起,子弹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打得磨坊石墙噗噗作响,碎石屑簌簌落下。
窗户那早已朽坏的木格窗棂瞬间被打得稀烂,露出黑黢黢的窟窿。
子弹穿过窟窿射入磨坊内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不知打在什么上面。
磨坊里,葛杰伏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身体紧贴着一盘巨大的石磨。
石磨冰冷的躯体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子弹打在石磨上,发出“铛铛”的脆响,火星四溅。
浓烈的硝烟从门口、破窗涌入,呛得他喉咙发痒,但他连一声咳嗽都死死压住。
每一次枪响,每一次子弹撞击墙壁或石磨的震动,都清晰地传递到他紧贴地面的身体上。他像一块石头,一块浸透了杀意与耐心的石头。
外面的脚步声杂乱而沉重,皮靴踩踏着碎石和冻土,离磨坊越来越近。
士兵们在副官的驱赶下,试图包围这个死亡陷阱。
突然,一个士兵的脚步偏离了主路,朝着磨坊侧面堆着几个巨大草垛的角落摸去。
他觉得那里是个绝佳的隐蔽点,可以窥视磨坊的后窗。
他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拨开半人高的枯草。
“咔嚓!”
一声清脆、冰冷、令人牙酸的金属咬合声,在枪声的间隙骤然响起!
“嗷!!我的腿!!”
凄厉到变调的惨嚎紧接着爆发,比刚才军官的叫声更加绝望。
那士兵猛地跳了起来,随即又重重摔倒在地,抱着自己的右脚疯狂翻滚。
月光下,一个黝黑、布满尖齿的巨大兽夹死死咬合在他的脚踝上方,几乎完全没入皮肉和骨头。
鲜血瞬间染红了裤管和地面。他手中的步枪早已丢在一旁,只顾着发出非人的哀嚎。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
旁边的士兵猛地停住脚步,惊恐地看向在地上翻滚惨叫的同伴,又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脚下被枯草覆盖的黑暗地面,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有夹子!小心脚下!”
那一声兽夹咬碎骨肉的“咔嚓”声,以及紧随其后的、几乎刺破人耳膜的惨嚎,像两记重锤砸在士兵们紧绷的神经上。
包围磨坊的密集枪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陡然扼住,瞬间凝滞。
“有夹子!小心脚下!”副官嘶哑的吼叫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悸。
士兵们如同惊弓之鸟,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惊恐地低头扫视脚下被枯草和黑暗覆盖的地面。
原本还算紧凑的包围圈,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来自脚下的致命威胁,瞬间变得混乱和松散。
死亡的恐惧不再是来自磨坊黑暗的枪口,而是来自脚下这片他们踏足的土地,这让他们无所适从,阵型不可避免地散乱开来。
就是现在!
葛杰的身体在石磨后骤然绷紧,像一张蓄满力量的硬弓。
他猛地从冰冷的石磨后探出半身,那杆锯短的霰弹枪枪口,如同蛰伏毒蛇的獠牙,闪电般指向了磨坊那个被子弹撕开的、黑黢黢的后窗破洞。
窗外,月光惨淡,勾勒出几个惊惶失措、正试图挪动脚步远离草垛区域的身影轮廓。
“砰!”
霰弹枪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枪口喷出的火焰短暂地照亮了磨坊内部,也映亮了葛杰眼中冰冷的杀意。
密集的铅砂如同泼洒出去的死亡铁雨,从破窗汹涌而出!
“呃啊!”
“我的背!背上!!”
窗外,距离最近的三个士兵首当其冲。
铅砂像无数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他们的后背、后脑和脖颈。
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他们向前猛扑出去,撞在冰冷的磨坊外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即软倒。惨叫声如同被掐断了脖子,戛然而止。
鲜血迅速在冰冷的土地上洇开,形成几块迅速扩大的、不规则的深色污迹。
这近距离的、毁灭性的轰击彻底摧毁了剩余士兵的意志。
“跑!快跑啊!”不知是谁首先崩溃地尖叫起来,声音扭曲变形,充满了纯粹的、逃生的本能。
“鬼!是鬼!!”另一个士兵丢掉了手中的枪,双手抱头,像没头苍蝇一样朝着远离磨坊的方向疯狂逃窜。
恐惧如同瘟疫般炸开。
剩下的五六个士兵,连同那个抱着断腿哀嚎的家伙,再也顾不上什么军令、什么副官,脑子里只剩下唯一的念头逃离这座散发着血腥和硝烟气息的死亡磨坊。
他们丢盔弃甲,甚至连地上惨叫的同伴都顾不上,连滚带爬地朝着村口的方向亡命奔逃。
皮靴踩踏冻土和碎石的声音,伴随着粗重惊恐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呜咽,迅速远去,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磨坊外,瞬间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死寂。
风掠过枯草,发出沙沙的轻响,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浓烈硝烟、新鲜血液和人体组织破碎后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甜味。
葛杰靠在冰冷的石磨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因紧绷而酸痛的肌肉。
他飞快地退出霰弹枪滚烫的弹壳,“哐当”一声脆响落在磨坊地面的尘土里。
他粗糙的手指从腰间挂着的牛皮弹袋里摸出两枚新的、沉甸甸的霰弹,利索地填进弹仓,“咔嚓”一声合上枪机。
动作流畅而稳定,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体内奔腾的、尚未平息的杀意。
他缓缓起身,像一头从黑暗巢穴中走出的猛兽,紧握着重新上膛的霰弹枪,一步步挪向磨坊那敞开的门洞。
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木屑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惨淡的月光艰难地穿透硝烟,照亮了磨坊门口一片狼藉的景象。
那名军官仰面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右手连同那支盒子炮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肩膀下一片模糊的、血肉模糊的断口,暗红色的血液汩汩涌出,在他身下汇聚成一小滩黏稠的液体,在月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漏气声,眼神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夜空,已然濒死。
而在军官旁边几步远的地方,那个踩中兽夹的士兵,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嘶…”的微弱抽气声,每一次抽气都带出嘴角涌出的血沫。
兽夹巨大的咬合力几乎将他小腿从中间撕裂,白骨茬子刺破皮肉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鲜血浸透了他身下的大片土地,生命正随着血液迅速流失。
葛杰的目光冰冷地扫过这两具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如同扫过两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他没有丝毫停留,端着枪,继续向前。
就在这时,磨坊侧面那堆巨大的草垛阴影里,一道黑影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猛地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