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个副官。
他一直没有逃。
刚才士兵溃散时,他像一匹受伤的孤狼,悄无声息地缩进了草垛最深的阴影里,强忍着断指钻心的剧痛和目睹队长惨状的恐惧,等待着唯一的机会等待葛杰放松警惕踏出磨坊的那一刻。
“去死吧!”副官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双眼赤红,布满血丝,脸上因剧痛和疯狂而扭曲变形。
他左手紧握着从队长尸体旁捡来的军刀,刀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惨白冰冷的弧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葛杰的脖颈狠狠劈砍下来。
风声凄厉。
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这一下爆发太过突然,距离太近。
葛杰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
他猛地向侧面拧腰闪避,同时将手中沉重的霰弹枪向上格挡。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在死寂的夜空炸响,火星四溅。
沉重的军刀狠狠劈在霰弹枪的枪管和机匣连接处。
巨大的力量震得葛杰手臂发麻,虎口瞬间裂开,温热的鲜血溢了出来。
锯短的霰弹枪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劈砸得几乎脱手,枪身剧烈地向下沉去。
葛杰脚下不稳,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副官眼中疯狂的光芒更盛。
他完全不顾断指的剧痛,借着劈砍的反作用力,整个人如同失控的野兽,合身狠狠撞向葛杰。
他沉重的身体带着巨大的冲力,狠狠撞在葛杰胸口。
“砰!”
闷响声中,葛杰被撞得彻底失去了平衡,后背狠狠撞在磨坊门口那盘巨大的石磨边缘。
坚硬的石头棱角硌得他眼前发黑,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发出一声闷哼。手中的霰弹枪再也握持不住,“当啷”一声脱手掉落在脚边的碎石地上。
副官得势不饶人,他嘶吼着,左手军刀再次扬起,刀尖直指葛杰因撞击而暴露出来的咽喉。
刀尖在月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芒。
死亡的冰冷气息瞬间笼罩了葛杰。
他的右手在身体撞上石磨的瞬间,已经闪电般探向背后。
那里,用麻绳紧紧绑着一件他再熟悉不过的工具那把跟随了他十几年,砍过柴、劈过骨、刃口布满细小豁口和卷刃、木柄被汗水浸透得乌黑发亮的旧柴刀。
就在军刀刺来的千钧一发之际,葛杰的右手如同拥有了自己的生命,猛地抽出了背后的柴刀。
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格挡的意图,只有猎户在无数次重复劳作中练就的、最原始也最致命的肌肉记忆斜劈。
一道乌沉沉的刀光,带着破开韧木的决绝,后发先至。
“噗嗤!”
刀刃切入皮肉骨骼的声音,沉闷而令人牙酸。
副官前冲的身体猛地僵住,脸上疯狂的狰狞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极致的惊愕和茫然取代。
他刺出的军刀停在半空,距离葛杰的喉咙不过寸许。
葛杰紧握着柴刀粗糙的木柄,手臂肌肉虬结贲张。
那卷刃的、乌黑的刀锋,深深地嵌进了副官的脖颈,几乎砍断了他半边脖子。
大股的、滚烫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巨大的创口里喷溅出来,溅了葛杰一头一脸,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将他淹没。
副官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意义不明的气音,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葛杰,充满了无法置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大股的血沫。
他手中的军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身体晃了晃,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葛杰脚下,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暗红的血液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与军官身下的血泊连成一片。
葛杰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滚烫的鲜血顺着他的额头、脸颊、下巴滴落,有些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和粘稠的猩红视野。
他缓缓地、异常艰难地将柴刀从副官脖颈的骨肉中拔了出来。
卷了刃的刀锋上,粘稠的血液顺着刀身流淌,汇聚到刀尖,然后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身下冰冷、遍布碎石和污血的冻土上,发出轻微却令人心悸的“嗒…嗒…”声。
他抬起没有握刀的手,用同样沾满血污和泥土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试图擦掉糊住眼睛的血迹。他站在原地,喘息着,目光缓缓扫过磨坊门前这片小小的修罗场。
第116章
“在那边!”
“在那边!”
“那边有动静,好好搜一下。”
月光,惨白如尸骸的脸,刻印在青石板路上。
风裹挟着河水与淤泥的气息,在狭窄的巷弄间穿行,摩擦着两侧低矮房舍的墙壁,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葛杰如同融入了身下这栋吊脚楼的阴影里,背靠着阁楼窗框下冰冷的木板墙,一动不动。
他粗糙的手指搭在冰冷的枪托上,那杆老套筒步枪的枪管,从破损的竹帘缝隙中探出毫厘,如同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夜,浓稠得如同墨汁,将整个村落浸透。
葛杰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深潭般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肩窝更深地抵住枪托。
火把的光晕,首先在巷口摇曳着泼洒进来,如同泼翻的血。
光晕下,人影晃动,深灰色的军装被染上一层不祥的橘红。
一个粗壮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格外醒目,他敞着领口,腰间的宽皮带扣闪着金属的寒光,嘴里叼着半截熄灭的烟卷,正不耐烦地挥手催促后面的人跟上。
就是他了。
领头的。
葛杰的食指,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稳稳地、轻微地向后收紧。
那动作细微得仿佛不存在,却蕴藏着击碎一切的意志。
老套筒枪膛深处,那枚沉默的尖头铅弹被激发药瞬间点燃的狂暴力量猛地推向前方,沿着冰冷的膛线疯狂旋转,冲出枪口。
“砰!”
炸裂的枪声惊雷般劈开沉寂的夜。
火把光芒的中心,那个敞着怀的军官,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锤迎面击中。
他整个头颅猛地向后一甩,如同一个熟透的瓜被狠狠砸在墙上。
叼着的烟卷和着碎裂的头骨、喷溅的血肉脑浆,在火光中爆开一团猩红污浊的雾。
他魁梧的身躯被这巨大的力量带得双脚离地,直挺挺地向后仰倒,沉重地砸在冰冷的石板上,连一声闷哼都未曾留下。
死寂。
绝对的死寂如同实质般压了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诡异的安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敌袭!”一声变了调的嘶吼撕破了凝固的空气,带着惊魂甫定的颤音。
短暂的死寂被彻底引爆。
火把的光影疯狂地晃动、扭曲,如同垂死者最后的痉挛。
士兵们慌乱地寻找掩体,杂沓的脚步声、碰撞声、粗重的喘息和变了调的吼叫混杂着枪栓被粗暴拉动的“哗啦”声,瞬间塞满了狭窄的巷弄。
“机枪!左侧!压住他!”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混乱中竭力嘶吼,带着亡命的凶狠。
葛杰的目光如同冰锥,瞬间穿透晃动的光影,钉死在巷口左侧那扇歪斜的木门后。
一个瘦长的身影正半跪在地,费力地拖拽着那挺沉重的马克沁水冷机枪,试图把它架在门槛上。
旁边一个士兵正手忙脚乱地往帆布弹带里塞着黄澄澄的子弹,金属弹链发出细碎的、催命的叮当声。
葛杰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冷冽弧度。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拉栓退壳黄铜弹壳抛出的弧线在黑暗中一闪即逝,发出清脆的落地声。
推弹上膛冰冷的金属摩擦声流畅而致命。
老套筒再次沉默地指向目标。
“砰!”
枪声再次炸响。
那个瘦长的机枪手,正使出全身力气抬起沉重的枪管。
子弹如同长了眼睛的毒蛇,精准地钻入他的右肩窝下方,强劲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猛地向后掀翻。
他双手徒劳地向上抓挠了一下,身体失去了平衡,带着绝望的短促嘶叫,一头栽进了木门旁那片散发着腐殖质腥气的荷塘里。
“噗通!”沉闷的落水声响起,水花四溅。
沉重的机枪“哐当”一声砸在门槛上,歪斜着滑落,枪口无力地指向地面。
“在楼上!阁楼!打!”嘶哑的吼叫带着狂怒和恐惧。
密集的枪声骤然如暴雨般倾泻而至!
汉阳造步枪沉闷的“”声和驳壳枪急促的“哒哒哒”连响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
葛杰早已不在原位。
他像狸猫般矮身窜到阁楼另一侧的破窗边,子弹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在他刚才藏身的窗框位置。
腐朽的木板发出沉闷的“咄咄”声,木屑和尘土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肮脏的雪。
葛杰猛地撞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窗,在碎木纷飞中,毫不犹豫地翻了出去!
身体在半空中下坠的瞬间,他看到下方巷道里火光一闪,一张因恐惧和杀意而扭曲的脸正对着他举起驳壳枪。
葛杰在下坠的同时强行扭身,手中的老套筒在极短的滞空时间里喷出了致命的火焰。
“砰!”
下方那士兵的胸膛如同被重锤砸中,仰面倒下的同时,子弹也擦着葛杰的胳膊呼啸而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灼痛。
葛杰的双脚重重地砸在巷道的青石板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膝盖一阵酸麻。他顺势向前翻滚卸力,尘土沾满衣襟。
就在他撑地欲起的刹那,一股冰冷的杀意挟着风声直扑脑后。
他猛地向侧前方扑去,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雪亮的寒光紧贴着他后颈的汗毛掠过那是一柄上了刺刀的汉阳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