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了个死结,感觉伤口的涌血似乎又被强行压下去一分。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扶着尸体缓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目光投向角落。
那把厚背菜刀还躺在泥地上,刃口沾满了粘稠的黑红血块。
他走过去,弯腰拾起。刀柄冰冷,沾满了滑腻的血污和泥土。
他撩起衣襟下摆,用力擦拭着刀刃,布片摩擦金属发出沙沙的声响,将那些粘稠的东西刮掉,露出底下冰冷的寒光。擦干净刀柄,重新握紧。
熟悉的沉甸感从手心传来,像握住一块冰冷的磐石。
有刀,有子弹,但还需要枪。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再次挪到门口,目光投向院子里那挺扭曲变形的捷克式轻机枪残骸。
没用了。
他转而看向刚才被他用黄泥块砸出窗外的二嘎子。
那家伙仰面朝天躺在窗根下,整张脸已经塌陷变形,血肉模糊,黄泥块碎裂的残渣还嵌在骨肉里。
他手里那支老旧的汉阳造步枪,甩落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葛杰小心翼翼地挪出堂屋门洞,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土墙,警惕地扫视着整个院子。
月光下的惨状触目惊心。
他像个幽灵,避开地上的血泊和残肢,一步步挪到那支步枪旁。
弯腰,右手抓住冰冷的枪管,提起。枪栓部位沾满了泥土和血污,但枪身基本完好。
他快速拉动了一下枪栓,咔啦一声,还算顺畅。
他扯下二嘎子尸体上同样沾满污血的子弹带,斜挎在自己肩上。沉重的感觉压得他伤臂又是一阵剧痛。
最后,他走到断墙下,刀疤脸的尸身旁。
月光冷冷地照在那张凝固着惊愕的脸和额头的弹孔上。
葛杰的目光落在刀疤脸腰间那只油光锃亮的牛皮枪套上。他蹲下,右手利落地解开皮扣,抽出那把保养得极好的驳壳枪。
沉甸甸的,烤蓝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卸下弹匣里面压得满满当当,黄铜弹壳在月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微光。
他把自己那把打空了的驳壳枪扔在地上,将这把新的插进后腰的枪套,冰冷的枪柄紧贴着皮肉。
准备停当。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那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硝烟和尸臭冲入肺腑,带来一阵恶心。
他强压下翻腾的胃液,目光投向院子唯一的出口那两扇早已被撞烂,歪斜着挂在门轴上的破木门。门洞外,是无边的黑暗和未知的危险。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摩擦声,从院墙外,靠近村中小路的方向传来!像是粗糙的布鞋底,小心翼翼踩在碎石土路上的声响!
不止一个!
葛杰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来了!比他预想的更快!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
他猛地向旁边一扑,后背重重撞在断墙冰冷的砖石上,整个人蜷缩进断墙和旁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手中的汉阳造步枪和菜刀同时紧握,枪口死死指向院门方向。
脚步声停下了。
外面一片死寂。
但葛杰能感觉到,那充满恶意的窥视如同冰冷的蛇信,正舔舐着院墙的豁口和破烂的门洞。
对方在听,在判断。
“班…班长?疤哥?”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浓重乡音的年轻声音试探着响起,从院墙豁口的方向飘进来。“里头…咋没动静了?”
没人回答他。只有风穿过破门洞的呜咽。
“妈的…不对劲…”另一个沙哑些的声音响起,就在院门外的黑暗里,距离更近。“太静了…血腥味冲鼻子…小心点!”
短暂的沉默。葛杰屏住呼吸,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冷汗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他强忍着不敢眨眼。左臂缠绕的弹链和布带紧勒着伤口,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剧烈的搏动性疼痛。
“管…管他呢!进去看看!”年轻的声音似乎被同伴的谨慎激起了某种莫名的勇气,或者是急于在长官面前表现。“说不定是疤哥他们把人摁住了!”
“别冲动!”沙哑的声音立刻呵斥,但晚了。
葛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院墙豁口处,一个模糊的人影正笨拙地攀爬着断砖碎石,试图翻进来。
动作带着新兵的鲁莽和慌张。
机会!唯一的机会!
葛杰的身体在阴影中骤然绷紧如弓。
他没有开枪。
枪声会立刻暴露他的位置,引来外面那个更老练家伙的精准射击。
他右臂猛地后扬,全身的力气和仅存的杀意凝聚在手腕上,那把沉甸甸的厚背菜刀如同黑色的闪电,带着破空的锐啸,被他狠狠地,精准地朝着那个正在攀爬的身影掷了过去。
“呜!”
一声短促得几乎不是人声的惨嚎在豁口处炸响。
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和痛苦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呜咽。
那攀爬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狗剩!”院门外沙哑的声音发出惊怒交加的吼叫。
随即是拉动枪栓的咔哒脆响!“操你妈!出来!老子看到你了!”
暴露了。
葛杰在掷出菜刀的同时,身体已经如同猎豹般从断墙的阴影里弹出。
他根本没有去看掷刀的结果,目标只有一个那扇通向未知黑暗的破烂院门。
他左手死死按住缠满弹链,剧痛难当的左臂,右手紧握着汉阳造步枪,双腿爆发出生命最后潜能的力量,朝着院门亡命冲刺。
每一步都踏在黏腻的血泊和泥泞里,身体因为剧痛和失血而剧烈的摇晃,但他不敢减速,不敢回头。
他像一头被无数猎枪逼到绝境的孤狼,眼中只剩下那道狭窄的,象征着暂时逃离死亡屠宰场的门缝。
“站住!”院门外沙哑的怒吼伴随着枪声同时爆发。
砰!砰!
子弹带着死亡的尖啸,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背和耳畔飞过。
灼热的气流烫得他皮肤生疼。
一颗子弹狠狠打在门框上,碎木屑像钢针一样溅射开来。
葛杰冲到了门口。
他看也不看,身体猛地向侧面鱼跃扑出。
在身体腾空的瞬间,他手中的汉阳造步枪凭着感觉,朝着刚才枪火闪耀的方向,狠狠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耳边炸响。
巨大的后坐力狠狠撞在他单手持枪的右肩上,枪口猛地向上一跳。
子弹不知飞向了何处。
他没有停。
身体重重地砸在院门外冰冷坚硬的土地上,翻滚着卸去冲力,不顾浑身骨头仿佛散架的剧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头扎进了村中小路旁那片浓密的,一人多高的枯黄蒿草丛中。
“追!别让他跑了!打死他!”身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同伴的惨嚎而彻底扭曲变调,伴随着急促追赶的脚步声。
葛杰在蒿草丛中没命地狂奔。
干枯坚韧的草叶像无数鞭子抽打在他脸上,手上,划出道道血痕。脚下的地面坑洼不平,他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全靠一股求生的本能支撑着不倒下。
每一次沉重的脚步落地,左臂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的嗡鸣变成了尖锐的嘶叫,仿佛有无数根针在脑子里搅动。
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沉重的皮靴踏碎枯草的咔嚓声,如同催命的鼓点,狠狠敲在他的神经上。对方显然比他熟悉地形,跑得更快。
“狗日的杂种!站住!”沙哑的咆哮带着喘息和杀气,就在身后不远处。
葛杰猛地一个急转弯,试图利用蒿草丛的复杂地形甩开追兵。
但失血和剧痛严重拖慢了他的速度。他听到身后传来拉动枪栓的声音。
“给老子死!”沙哑的吼声炸响。
砰!
枪声在背后极近的距离响起。
葛杰甚至能感觉到子弹撕裂空气带起的灼热气流擦过他的后颈。
他下意识地猛地向前扑倒。
噗通!
身体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窒息。
左臂的剧痛如同火山爆发,瞬间席卷全身。
他听到身后追赶的脚步声骤然加速,带着野兽扑食般的凶狠冲来。
完了吗?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力气正在飞速流失,视线开始模糊。
他趴在冰冷的泥土上,脸贴着枯草腐烂的气息,能闻到泥土深处蛰伏的死亡味道。
不!
就在那沉重的皮靴声即将踏到他身上的瞬间。
葛杰眼中闪过一丝困兽最后的疯狂。
他趴在地上的身体猛地向旁边一滚。
同时,一直死死按在左臂伤口上的右手,如同毒蛇出洞般闪电般探向后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