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哑头目捂着自己流血的手臂,看着地上断腿哀嚎的同伴,再也不敢看李长歌的方向一眼,踉跄着,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夜色中。
转眼之间,磨坊前这片修罗场,除了还在燃烧的残骸发出噼啪的声响,除了地上几具形态各异的尸体和那个还在血泊中微弱抽搐的断腿士兵发出的痛苦呻吟,竟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李长歌躺在冰冷粘稠的血泊中,身体如同散了架一般。
左肩和左臂上传来的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反复穿刺,搅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的伤口,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眩晕。
鲜血从肩臂的伤口汩汩涌出,浸透了身下的土地。他试着动了一下右手,那柄沉重的骑兵马刀还紧紧握在手里,冰冷的刀柄和棉绳已经被他的汗水和血水浸透,滑腻异常。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都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视线有些模糊,远处那片新的火光在视野边缘跳动,如同魔鬼嘲弄的狞笑。他必须离开这里。
血腥味和火光,很快就会引来新的饿狼。
他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撑起身体。右手紧握马刀刀柄,深深插入泥地作为支撑点,右腿蹬地,腰腹拼命用力。
左臂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如同在刀山上翻滚。
他咬紧牙关,牙缝里全是血腥味,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合着血污滚落。
一次,两次......终于,他摇摇晃晃地,半跪着撑了起来。
身体虚弱得如同狂风中的残烛,全靠右手拄着的马刀和一股不屈的意志支撑着,才没有再次倒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半边身体几乎被鲜血浸透,破烂的衣衫贴在伤口上,粘腻而冰冷。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如同沉闷的鼓点,骤然从通往村口的小路方向传来。
那声音迅疾,整齐,带着金属甲片碰撞的铿锵,瞬间撕破了短暂的死寂。
不是溃兵。
是真正的骑兵。
至少有七八骑,正朝着磨坊这边疾驰而来。
李长歌的心猛地沉到了深渊。
刚刚击溃几个步兵溃兵已是强弩之末,如今身负重伤,面对高速冲击的骑兵小队,这几乎是必死之局。
他绝望地扫视四周:燃烧的磨坊废墟,几具尸体,满地狼藉,没有任何足以抵挡骑兵冲锋的屏障。
“吁。”
一声嘹亮的唿哨。
紧接着是战马响亮的嘶鸣和铁蹄骤然停止,刨地的声音。
七八匹高大健壮的北方战马,喷着浓重的白气,在磨坊前十几步外勒住了缰绳。
马上的骑兵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军服,外面罩着皮甲,背着长枪,腰间挎着同样制式的马刀。为首一人身材精悍,脸上有一道醒目的刀疤,眼神锐利如鹰,正冷冷地扫视着这片刚刚结束屠杀的战场。
他的目光扫过燃烧的军官尸体,地上断腿哀嚎的士兵,几具焦尸,最后,定格在废墟边缘,那个浑身浴血,拄着马刀,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刀疤军官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惊异,随即被浓重的杀意取代。
他看到了李长歌手中那把样式不同,明显属于己方军官的骑兵马刀,也看到了他脚下那具断腿士兵的尸体。
“王长官?”刀疤军官的目光落在燃烧尸体旁那身熟悉的军官服残片上,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震惊和暴怒,“谁干的?”
他猛地抬眼,如同两柄冰冷的刺刀,狠狠钉在李长歌身上,几乎要将他洞穿。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掌握住了腰间马刀的刀柄。他身后的骑兵们,几乎是同时,刷地一声,整齐地抽出了雪亮的马刀。
冰冷的刀锋在月光和火光下连成一片森寒的光幕,杀气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笼罩了整个磨坊废墟。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血人身上,等待着长官一声令下,就将这个胆敢杀害军官的凶徒乱刃分尸。
空气凝固了。
只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声和地上断腿士兵越来越微弱的呻吟。
李长歌拄着刀,半跪在血泊里。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下,几乎要将他残存的意志碾碎。
左臂的伤口痛得麻木,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强过一阵。看着那一片指向自己的,代表着绝对力量和死亡的冰冷刀锋,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难道......真的到此为止了?
刀疤军官的嘴角向下撇出一个冷酷的弧度,握着刀柄的手指缓缓收紧,显然就要下达格杀的命令。
就在这绝望的顶点,李长歌的目光,如同垂死挣扎的野兽般,扫过地上那两具还在微弱燃烧的士兵焦尸。
火焰已经很小,但尸体表面覆盖的那层粘稠的,尚未燃尽的火油,在夜风中依然散发着刺鼻的气味,闪烁着暗红的光泽。
火油。地上还有火油。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混沌的意识。
没有时间思考。
没有退路。
就在刀疤军官的嘴唇翕动,那个“杀”字即将出口的瞬间。
李长歌动了。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猛地将右手拄着的马刀从地面拔出。
但他不是进攻,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骑兵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身体重心前倾,如同扑向猎物的饿虎,但目标却不是任何人,而是地上那两具燃烧的焦尸。
他双手紧握沉重的马刀刀柄,刀尖向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和身体的重量,狠狠地将刀尖刺入其中一具焦尸身下那片浸透了粘稠火油的泥地。
“噗。”刀身深深没入泥土。
紧接着,他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嘶吼,双臂的肌肉瞬间贲张到极限,不顾左臂伤口崩裂喷涌的鲜血,腰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竟然硬生生用马刀将那具沉重的,还在燃烧的尸体连同下面粘稠的,燃烧着的火油混合物,如同铲起一块燃烧的陨石,猛地向上挑起。
“呼。”
燃烧的尸体和粘稠的火油被巨大的力量抛掷而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短暂而骇人的火弧。
尸体上的火苗被风一吹,瞬间爆燃,火油如同飞溅的熔岩,带着炽热的高温和刺鼻的恶臭,朝着刀疤军官和他身侧最近的几名骑兵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这完全超出常理的,如同恶鬼般的攻击方式,让所有骑兵都猝不及防。
“混账。”刀疤军官脸色剧变,厉声怒骂。
他反应极快,猛地一勒缰绳,战马灵巧地向后急退。
但他身侧的两名骑兵就没那么幸运了。燃烧的尸体带着恶风呼啸而来,虽然没能直接砸中,但飞溅的燃烧火油如同密集的火雨,瞬间泼洒开来。
“嘶律律”一匹战马被几团燃烧的粘稠油块溅到了脖颈和胸腹。
高温灼烧皮肉的剧痛让这匹训练有素的军马瞬间发狂。它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猛地人立而起,两只前蹄疯狂地刨打着空气。
马背上的骑兵猝不及防,惊呼着被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另一名骑兵虽然竭力控制住了坐骑,但几滴燃烧的火油溅到了他的皮甲和手臂上。
火焰瞬间附着燃烧起来。
剧痛让他发出一声惨叫,手忙脚乱地拍打,一时间狼狈不堪。
整个骑兵小队瞬间陷入混乱。受惊的战马嘶鸣着原地打转,骑兵们忙着控制坐骑,扑打身上的火焰,阵型大乱。
就是现在。
李长歌在挑起燃烧尸体的瞬间,身体就因为脱力而向前扑倒。
但他强撑着没有完全倒下。他看准了骑兵阵型混乱,互相阻挡的刹那,以及那匹刚刚掀翻主人,还在原地惊恐嘶鸣,尚未被其他人控制的空马。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他猛地扔掉手中沉重的马刀它已经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身体爆发出最后一丝潜能,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匹空马的方向猛扑过去。
动作狼狈而迅猛,完全不顾身上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再次撕裂,鲜血淋漓。
“拦住他。”刀疤军官刚刚稳住坐骑,看到李长歌扑向空马,惊怒交加地大吼。
但混乱之中,最近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
李长歌扑到马侧,左手因为剧痛已经无法用力,他只能用右手死死抓住马鞍的前桥,右脚猛地蹬地,用尽全身力气向上一窜。
右腿跨过马背。剧烈的动作牵扯着全身伤口,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从马背上滑落。
他死死咬住牙关,身体伏低,右手死死抓住马鞍,左手无力地垂下。
他根本不懂骑术,只能凭着本能,用脚后跟狠狠撞击了一下马腹,同时发出一声嘶哑的,带着血腥味的吼叫:“驾。”
第136章
那匹刚刚受惊,尚未完全平静的战马,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和陌生的骑手刺激,再次受惊。
它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猛地扬蹄,根本不管方向,撒开四蹄就朝着村外那片漆黑的原野,如同离弦之箭般疯狂地冲了出去。
“追,给我追,杀了他。”刀疤军官看着那个趴在马背上,迅速融入黑暗的血色身影,气得暴跳如雷,声音因为极致的忿怒而嘶哑变形。
他猛地一夹马腹,挥舞着马刀,带着刚刚稳住阵型,同样怒火中烧的骑兵们,如同旋风般朝着李长歌逃窜的方向狂追而去。
急促沉重的马蹄声如同密集的鼓点,在死寂的村庄中轰然炸响,朝着无边的黑暗席卷而去。
李长歌死死趴在颠簸的马背上,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
剧烈的颠簸让全身的伤口都在疯狂地抗议,每一次马背的起伏都像是钝器在狠狠敲打他的骨头,左臂的伤口更是如同被反复撕裂,鲜血不断涌出,染红了马鞍和他身下的马鬃。
冰冷的夜风如同刀子般刮过他满是血污的脸颊,带走了些许温度,也带来阵阵刺骨的寒意和眩晕。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近。
骑兵们愤怒的呼喝和战马的嘶鸣清晰可闻,死亡的阴影紧紧咬在身后。
他强忍着剧痛,艰难地侧过头,用模糊的视线向后瞥了一眼。
刀疤军官带着七名骑兵,如同复仇的狼群,正以惊人的速度拉近距离。
他们熟悉马性,骑术精湛,在这相对平坦的村外荒地上,速度远非他这匹惊马和他这个半吊子骑手可比。
最多再有几个呼吸,对方就能进入马刀的劈砍范围,或者直接开枪。
不能这样跑。
直线奔逃,只有死路一条。
他的目光如同困兽般扫过前方。
月光下,荒芜的田野向远方延伸,左边似乎是一片收割后,垄沟交错的庄稼地,右边则隐约可见一片黑黢黢的,高低不平的乱葬岗,坟包起伏,枯树嶙峋。
乱葬岗。那里地形复杂,障碍众多,是唯一可能摆脱骑兵追击的地方。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
他猛地用还能活动的右手,狠狠揪住战马左侧的鬃毛,同时身体拼命地向左倾斜,用尽全身的力气拉扯。
“吁。”战马吃痛,又被这粗暴的转向动作牵引,猛地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硬生生在高速奔驰中强行扭转了方向,朝着那片乱坟岗的阴影一头扎了进去。
“想跑?做梦。”刀疤军官怒吼,毫不犹豫地一挥手,“追进去。围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