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支,四支,五支箭......带着沉闷的“咄咄”声,纵然甲片坚韧未能完全洞穿,但巨大的冲击力如同重锤,狠狠擂击着他的胸膛,肋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断裂声。
数百支箭杆以各种角度,密密麻麻地插满了他魁梧的身躯头颅,肩膀,胸膛,手臂,腰腹,大腿......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地方。
很快,三十秒钟的时间到达,金兀术身体一软,双膝跪在地面上。
他的双眸瞪大,死死盯着李长歌。
“!”
叹息了一口气,李长歌手中长枪一挑,一颗插着五根箭矢的脑袋高高飞起。
他蹲在地面上,将金兀术死不瞑目的眼睛合上。
“立场不同,身不由己。”
“终于,快要结束了!”
第38章 番外 睁眼关公,裴胆
靖康耻后,残宋南渡,金兵铁蹄肆虐中原。
金人的弯刀尚在滴血,城头便已易帜,然而开封军民胸中的怒火,却比那冬日寒风更凛冽刺骨。
金人派来议和的使者,趾高气扬地踏入尚有余烬的城门,迎接他的不是俯首称臣的文书,而是愤怒的锄头和菜刀,使者被当街格杀,血染御街。
这决绝的回应,如同投石入沸水,瞬间点燃了全城。
翌日,三十万汴梁子民,不分老幼,士庶,竟如潮水般涌向官仓,领取锈迹斑斑或粗制滥造的刀枪器甲。
当金兵统帅震怒之下,扬言要纵火屠城时,无数街巷深处,百姓们默默操起棍棒,砖石,如同无声的乌云般汇聚。
“其来如云”,这四字史书上的记载,背后是汴梁人宁为玉碎的冲天血气。
金军竟被这同归于尽的气势所慑,慌忙在城墙上加筑工事,生怕被这愤怒的洪流掀下城去。
梨木戏楼,昔日雕梁画栋,宾客盈门,丝竹管弦昼夜不息,名角登台,万人空巷。如今,朱漆剥落,灯笼残破,空气中弥漫着烟尘,血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萧索。
大门敞开着,寒风毫无阻隔地灌入,卷起地上的落叶。几盏昏黄油灯在风中摇曳,光影在空旷的厅堂和残破的戏台上投下幢幢鬼影。
金人占了城,强令幸存的梨木戏楼弟子为他们的宴饮助兴。
“庆云班”,曾是梨木戏楼响当当的班子,班主裴胆,人称“睁眼关公”,一杆偃月刀舞得水泼不进,唱腔更是穿云裂帛,尤以忠义戏为绝。
裴胆忍辱俯首,带着残存的十几个徒弟,在昔日繁华,如今萧索的梨木戏楼勉强开锣。
台上,裴胆的声音响起。
描着标志性的重枣红脸,披着那件洗得发白,已有破洞的绿蟒袍。
他双目微阖,白髯飘拂,身段依旧沉稳,唱腔依旧高亢入云,但那高亢里,却裹挟着沉甸甸的悲怆,如同大江奔流下压抑的暗涌。
锣鼓点被敲得震天响,仿佛想用这喧嚣盖住什么,却怎么也盖不住台下主座上传来的刺耳声响。
金军驻守汴梁的千夫长阿鲁罕,一个满脸横肉眼露凶光的粗豪汉子,正大马金刀地踞坐在原本给达官显贵预留的雅座上。
他一手搂着个抢来的宋人少女,少女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任其粗糙的大手在身上肆意揉捏。
阿鲁罕另一只手抓着油腻的羊腿,啃得满嘴流油,不时发出狎昵的狂笑,唾沫星子混合着酒气喷溅。他身边几个喝得醉醺醺的金兵头目,也搂着抢来的女子,跟着怪笑起哄。整个台下,弥漫着一种粗俗野蛮,令人作呕的征服者气息。
台上,裴胆唱着关云长的孤勇与豪迈:“.......又不是九重龙凤阙,可正是千丈虎狼穴!”
他借着转身拂袖的一个身段,袍袖似是不经意地拂过台口一个捧着茶盘的小厮。
那小厮身形瘦小,低着头,动作麻利。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一个折得四四方方,小如指甲盖的纸方胜,已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小厮粗糙的手心。
小厮眼皮都没抬一下,稳稳地端着茶盘退下,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侧廊的阴影里。
他是城外农民义军埋下的钉子,这梨木楼,早已成了情报暗流涌动的孤岛。
台下的阿蛮,看着师父在屈辱中唱戏,看着阿鲁罕的丑态,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渗出血丝。
柳莺儿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水袖下的手死死攥着,指甲几乎要抠破皮肉。
他们知道,师父的“单刀赴会”是假,忍辱负重是真。
戏箱最底层,压着的不再是道具,而是磨得雪亮的勾枪枪头,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柳叶飞刀,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硝石火药。
第一次在刀尖上的演出之后,“庆云班”成了金营宴饮的“常客”。
阿鲁罕似乎颇为欣赏裴胆那苍劲悲凉的唱腔,以及戏班里几个年轻伶人的“新鲜”。
然而,这份“赏识”带来的是更严密的监视与囚禁般的限制。
他们被勒令只能待在梨木楼及附近一小片区域活动,严禁与任何外人接触。
金兵像看管囚犯一样守着出入口。
但裴胆利用巡演之便,将金兵布防,将领性情,粮草囤点,用戏班子独有的暗语(曲牌名、行当名、身段术语)编进唱词,融入身段,传给接头人。柳莺儿一曲《鹊踏枝》,眼波流转间,城西新驻骑兵的数目已随水袖甩出;阿蛮一个“鹞子翻身”,落地位置暗示了巡哨换岗的间隙。
一次,为探查金兵新到的一批攻城器械藏匿处,裴胆主动请缨,借着排演新戏《五雷轰天阙》的缘由,宴邀金人夜饮。那夜,他套出了情报,弄清了里面堆满的“梢”(简易投石机)部件,情报连夜送出。
开封城内的百姓义军得讯,奇袭得手,焚毁梢,毙伤金兵数十,金将阿鲁罕暴怒,想起前夜醉酒,于是将罪魁祸首锁定在了庆云班。他目光阴鸷地扫过庆云班众人,最终停在裴胆脸上:“裴班主,唱得好戏!今日换出《破阵乐》,给阵亡的勇士招招魂!”
这是杀机!《破阵乐》乃军阵之曲,梨园人唱此,形同亵渎,更需整班披挂“舞阵”。阿鲁罕是要逼他们露出破绽,或直接借“舞阵不恭”杀人!
锣鼓再响,非喜庆,而是催命。裴胆深吸一口气,描金画彩的脸上无悲无喜。他低喝:“开箱!扮上!”徒弟们默默取出珍藏的戏服,兵器那是他们曾经在台上演绎忠烈的行头。裴胆亲手为阿蛮扎上武生大靠,低语:“莺儿的飞刀,藏在水袖里。阿蛮,你的‘花枪’,今日要见真血。”
戏台上,没有兵卒配戏,只有十几个伶人。裴胆居中,持关刀,唱腔悲怆苍凉:
“旌旗卷,日色昏,鼙鼓声咽阵云屯!”
随着唱词,身段不再是花架子。阿蛮一杆银枪“白蛇吐信”,直刺台前监看的金兵百夫长咽喉!
快!准!狠!
那金兵喉头血箭飙射,轰然倒地。
与此同时,柳莺儿水袖翻飞如蝶,袖中寒光点点,数枚毒飞刀精准射入两侧金兵眼窝,惨嚎声起。
“反了!杀光!”阿鲁罕拔刀怒吼,金兵如潮水涌上戏台。
庆云班众人,以戏台为最后的战场。裴胆一柄关刀,褶皱的脸庞充满了笑意“今日便让你们看看何为睁眼关公。”
角抵戏(辛),乐舞扮演,关公上身。
他舞得如同当年台上演的那位汉寿亭侯,刀光过处,残肢断臂纷飞。
阿蛮银枪如龙,专挑甲胄缝隙。柳莺儿身法灵动,毒镖频发。其余伶人,或持双股剑,或挥钢鞭,将平日的武戏功夫尽数化作索命杀招。
血,染红了戏台上的绒毡,溅污了描金绘彩的柱子,不断有人倒下。拉二胡的琴师被长矛捅穿,唱老生的师傅被乱刀分尸......裴胆一刀劈开一名金兵的头颅,自己后背也被划开深可见骨的血槽。
阿鲁罕看出裴胆是核心,狞笑着搭起强弓,一箭射穿裴胆持刀的右臂,关刀“当啷”坠地。
众伶人惊呼:“班主!”
裴胆踉跄一步,左手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涌出。他环视仅存的几个浑身浴血的徒弟,又看向台下惊怒交加的阿鲁罕,脸上竟露出一丝奇异的,近乎登台亮相的微笑。
他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扯开早已浸透火油的戏袍内衬,露出绑在胸腹间密密麻麻的硝石火药筒,同时,他朝阿蛮嘶吼:“火折子!《火烧连营》!”
阿蛮瞬间领悟,那是他们排演过无数次的火戏桥段。他猛地掷出藏在怀中的火折子,精准地投向师父脚下泼洒过灯油的地面。
阿鲁罕瞳孔骤缩:“快退!”
迟了!
裴胆张开双臂,如同在台上最后一次谢幕,他引吭长啸,唱的不是金曲,而是他一生最得意的《玄宗梦游广寒殿》选段,苍凉悲壮之声响彻焚毁前的撷芳楼:
“安史之乱呀,贵妃死于高力士.......”
“士”字未落,火星已燎燃火油!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耀眼的火光瞬间吞噬了戏台中央,烈焰如同愤怒的红莲,狂暴地绽放,炽热的气浪裹挟着燃烧的木屑,破碎的衣甲,滚烫的血肉,猛烈地冲向四周。冲上来的金兵被瞬间卷入火海,发出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嚎,整座梨木楼剧烈摇晃,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阿鲁罕被气浪狠狠掀飞,重重砸在台下,须发烧焦,满脸血污,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化作巨大火炬的戏台。
烈火熊熊,浓烟滚滚,隐约可见那“关公”的身影在烈焰中挺立了一瞬,随即被彻底吞没。一同焚尽的,还有那杆卷刃的偃月刀,染血的花枪,碎裂的云板。
但阿鲁罕临死前,貌似隐隐约约听见了他们在念叨“角抵戏,金蝉脱壳。”
这句话什么意思,他到死都不知道。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焦黑的断壁残垣间,唯有一面残破的,烧去大半的素色“守旧”(戏曲背景幕布),被一根焦木斜斜挑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残布上,墨汁晕染的“位卑未敢忘忧国”七个大字,虽被烟火熏燎,却在废墟中显得格外刺目,如同一面血染的旌旗。
自此,汴梁坊间流传一句:“宁听庆云一声吼,不看金贼万户侯。”
焚毁的梨木楼废墟成了金兵绕行的禁忌之地。
1127年,冬。凛冽的北风依旧,但风中似乎少了些血腥,多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抗金名将宗泽临危受命,以古稀之年,奇迹般地收复了残破不堪的开封城。他甫一上任,便以雷霆之势整饬秩序,平抑物价,疏浚淤塞的河道,恢复中断的交通。短短一个多月,这座被金兵铁蹄蹂躏的城池,竟在老人呕心沥血的治理下,奇迹般地恢复了几分生气,重新挺立为抗金前线最坚固的堡垒。
1128年,一月。天气晴冷,积雪未融。
开封城东,一条刚刚清理出道路,两旁尚有断壁残垣的街道上,行人不多,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对未来的茫然。
一个穿着半旧棉袍身形瘦削挺直的老翁,和一个衣衫褴褛拄着根竹杖,双目浑浊的老道士并排走着,脚步缓慢。老翁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背微微有些佝偻,但行走间,步伐却异常沉稳。他一只手拢在袖子里,另一只手习惯性地虚握,仿佛在掂量着什么无形的东西的重量。那老道士虽然眼盲,走路却并不需要太多搀扶,似乎对脚下的路很熟悉。
“老裴!”老道士侧着头,用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着前方,声音沙哑低沉,打破了沉默,“你又动了心思,想收个徒弟了?”他虽是问句,语气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被唤作老裴的老翁脚步未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路边正在修缮的店铺,几个工匠在忙碌着。他的眼神平静,深处却藏着一缕难以磨灭的锐气。
“想收个什么样的?”老道士追问,竹杖点着冻硬的土地:“还教他唱戏?舞刀?”
老裴沉默了片刻。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打着旋儿。他拢了拢衣襟,目光投向远处那座只剩下焦黑骨架的梨木楼废墟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收一个....和我一样性格的吧。”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确认某种信念:“人活着,总得有一点.......坚持。”
老道士浑浊的眼珠似乎动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握着竹杖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沉默了更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像被风撕裂的布:
“若是.....若是因此.....一去不复返呢?”这句话问得极轻,却重若千钧,仿佛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
老裴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正对着老道士。
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他沧桑的脸上,沟壑纵横间,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里的星。他看着道士那双空洞的眼窝,脸上没有任何悲戚,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平静与坦然,清晰而有力地吐出几个字:
“那就一去不复返!”
老道士那张布满风霜如同枯树皮般的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嘴角竟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我觉得!”老道士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平静,却多了一丝笃定:“你很快......就能收到新的徒弟了。”
裴胆没有回答。他最后看了一眼梨木楼的废墟方向,那里,一面残破的布幡似乎还在风中飘荡。
他转回身,拢了拢袖子,迈开步子。
一缕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
第39章 南宋举重王(大章)
黄河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