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泽的大军如同一条蜿蜒的赤色巨龙,将宿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连绵的营寨灯火彻夜不熄,如同繁星落地。
巨大的攻城器械在营寨后方日夜赶造。
高达数丈,覆盖生牛皮的“对楼”如同移动的山丘。
需要数百人操作的巨型投石机“霹雳”,其杠杆臂长令人望而生畏,梢上挂着的石弹大如磨盘。
无数云梯、壕桥、撞车排列整齐。
宋军阵地上,无数强弓硬弩被拉开,瞄准城头。
城墙上,金兵密密麻麻的人头在垛口晃动,弓弩,滚木石,烧沸的金汁早已准备就绪。
空气中只有北风呼啸的声音,以及双方士兵粗重的呼吸声。
“队!放!”
宋军车指挥使的令旗狠狠挥下。
呜呼!
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响起。
数十颗巨大的石弹被霹雳狠狠抛向空中,划出死亡抛物线,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向宿州城头。
轰!
轰隆!
咔嚓!
巨石撞击在城墙上,发出沉闷而恐怖的巨响。
夯土的城墙剧烈地震颤,烟尘弥漫。
有的石弹直接砸中垛口,碎石砖块连同守军被一起轰飞,血肉模糊。
有的砸在城楼,木屑纷飞,瓦片如雨落下,惨叫声瞬间在城头炸响。
“稳住!反击!放箭!放!”
纥石烈志宁沉稳的吼声在城头响起。
金军的守城车也发出怒吼,石弹呼啸着砸向宋军阵地,同样造成伤亡。
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从城头泼洒而下,叮叮当当地射在宋军盾牌和铠甲上,不时有士兵中箭倒地。
石互射,箭雨交织。
双方都在用远程武器疯狂地消耗着对方的兵力。
宿州城头,如同被犁过一般,变得坑坑洼洼,血迹斑斑。
在远程火力的掩护下,宋军的攻城部队如同潮水般涌向护城河。
“填壕!快!”
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
大批身穿轻甲的士兵,扛着沙袋,门板,柴捆,甚至同伴的尸体,顶着城头泼洒而下的箭雨,滚木石,以及那散发着恶臭的滚烫金汁,发疯似的冲向护城河。
噗通!噗通!
无数沙袋被投入冰冷的河水中,溅起浑浊的水花。
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摔进河里,鲜血瞬间染红了水面。
滚木石砸下,一片片人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金汁淋下,惨绝人寰的嚎叫声令人心胆俱裂。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皮肉烧焦的恶臭。
终于,在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后,几条狭窄的通道在护城河中艰难地延伸出来。
早已等候多时的宋军重甲步兵如同钢铁洪流,踏着同伴用血肉铺就的道路,怒吼着冲向城墙。
无数云梯被竖起,重重地搭在城墙上。
“登城!先登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激昂的悬赏令在战场上空回荡。
蚁附攻城!
这是最原始的战斗方式。
宋军士兵口衔钢刀,一手持盾护顶,一手攀爬湿滑冰冷的云梯。
城头,金军士兵用长矛捅刺,用刀斧劈砍,用滚木石狠狠砸下。
钩镰枪伸出,勾住云梯顶端,奋力向外推去。
点燃的火油罐被扔下,瞬间将云梯和攀爬的士兵化作熊熊燃烧的火炬。
城墙根下,尸体迅速堆积如山,鲜血顺着砖缝流淌,将城墙的根基都染成了暗红色。
后续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和滑腻的血泊,继续向上攀爬。
宗泽立马中军高台,面色铁青地注视着这惨烈的一幕。
每一刻都有无数忠勇的将士倒下。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宿州城楼:“对楼!撞车!给我上!”
早已蓄势待发的庞然大物开始移动。
覆盖着湿泥生牛皮,高达数丈的“对楼”,如同移动的堡垒,在无数士兵的推动和牛马的拖拽下,缓缓逼近城墙。
对楼顶部平台上的宋军弓弩手,居高临下,拼命向城头倾泻箭雨,压制守军火力。
沉重的撞车,车头包裹着厚厚铁皮的巨大撞木,在数十名壮汉的合力推动下,狠狠撞向紧闭的城门。
咚!!!!
沉闷如雷的巨响。
城门剧烈地晃动,尘土簌簌落下。
咚!!!咚!!!咚!!!
撞木一次次地冲击着城门。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巨大的回响和守城金兵绝望的呼喊。
城门内侧,金兵拼命地用巨木顶门,用沙袋堵塞。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终于,在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后,宿州西门的一段城墙,在宋军持续不断的猛攻下,出现了松动。
“缺口!西门有缺口!虎贲营!给我冲进去!”
宗泽眼中精光爆射,发出了决死的命令。
早已等待多时的精锐突击队虎贲营,清一色的重甲猛士,手持大斧,重锤,狼牙棒,在悍将张子盖的亲自率领下,如同下山猛虎,发起了冲锋。
“杀啊!夺城!”
“挡住他们!堵住缺口!”
纥石烈志宁也红了眼,亲自带着亲卫队扑向缺口。
缺口处,短兵相接。
劈砍,捅刺!
斧头劈开铁甲,砸碎骨骼。
重锤将人砸得筋断骨折,长矛刺穿身体,从背后透出带血的尖锋。
虎贲营的悍勇终于撕开了金军的防线。
张子盖浑身浴血,一柄开山大斧左劈右砍,硬生生在密集的金兵中杀出一条血路,越来越多的宋军精锐从缺口涌入。
“城破了!城破了!”
狂喜的呼喊在宋军中响起。
然而,纥石烈志宁绝非庸才。
他虽惊不乱,厉声喝道:“瓮城!放千斤闸!把他们困死在瓮城!石!火油!给我砸!”
沉重的铸铁千斤闸轰然落下,将刚刚冲入瓮城的数百名宋军精锐与后续部队隔断。
紧接着,瓮城四周的城墙上,无数金兵露出狰狞的面孔,滚木石如同暴雨般砸向瓮城内拥挤的宋军。
燃烧的火油罐被疯狂投下,瓮城瞬间化为一片火海和死亡陷阱。
“啊!”
冲入瓮城的宋军精锐被从天而降的火焰笼罩。
“撞车!给我撞开千斤闸!”
宗泽目眦欲裂,声音嘶哑,
撞车再次发疯似的撞击着千斤闸。但铸铁的闸门沉重无比,一时难以撼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宿州城内,突然爆发出巨大的混乱。
喊杀声,火光从城内多个方向冲天而起。
“怎么回事?!”
城头的纥石烈志宁大惊失色。
原来,是宗泽早已布置的内应和潜伏在城中的义军,趁着西门激战,金军注意力被吸引的良机,在城内多处同时发动了暴动。
他们焚烧粮仓,袭击金军兵营,打开其他城门。
城内大乱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守城金军中蔓延,军心瞬间动摇。
“天助我也!”宗泽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拔出佩剑,声嘶力竭:“全军!总攻!有进无退!拿下宿州,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报仇!报仇!报仇!”
巨大的悲愤化作了无匹的力量。
宋军如同疯虎,再次发起了排山倒海的攻势。
撞车终于撞开了千斤闸。
后续部队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西门缺口和趁乱夺下的其他几处突破口,疯狂涌入城中。
宗泽在亲卫的簇拥下,策马踏入宿州西门。
他抬起头,看到城头代表大宋的赤色旗帜终于取代了金人的黑旗,在硝烟中猎猎飘扬。
宿州以北,符离集。
初春的气息尚未驱散北地的严寒,旷野上覆盖着薄薄的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