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泽猛吸一口气,那混着泥沙腥味的凛冽河风,如同烈酒灌入肺腑。
随即他的声音陡然迸发,穿透浊浪轰鸣,如金铁交迸,炸响在每一个士卒耳畔:
“三军儿郎!”
“此去黄流如沸,对岸便是金人蛮夷,尔等身后是故园桑梓,是父老妻儿,此身既披甲胄,命已许国,魂当系此山河。”
“吾与尔等立誓皇天后土:此去,唯有前进之鼓角,绝无后退之鸣金!不破金人,誓不东顾!若有怯阵畏缩者”
他腰间佩剑倏然出鞘半尺,一道寒光撕裂昏沉,那冰冷的摩擦声让空气也为之一滞。
“天厌之,地弃之,此剑斩之,吾必亲取其首级,悬于辕门,以儆效尤!”
“然若马革裹尸,埋骨黄沙者”宗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崩裂的决绝:“英魂不朽,功业长存!”
“今日,吾与尔等”他猛地将佩剑完全抽出,剑锋直指黄河:“共饮此水,同分此浊浪。不胜,则死于黄河北岸!胜,则踏血而归!”
“渡河!渡河!渡河!”
万千铁甲的喉咙里迸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回应。
李长歌站在其中,只觉得热血沸腾。
如果他出生在南宋,大概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直至马革裹尸吧。
“擂鼓,升纛,北伐,光复河山!”
“呜呜呜!”
低沉的牛角号声响起。
紧接着,是更加震撼人心的战鼓声。
“万岁!北伐!光复河山!”
“杀金贼!”
中军大纛之下,宗泽策马而行。
他目光如鹰隼,扫视着这支士气高昂的队伍。
主力是身披铁甲,手持长枪大斧的“步人甲”重步兵,步伐沉稳如山移动。
两翼是轻甲快马,背负强弓劲弩的游奕骑军,如同草原上警惕的狼群。
队伍中夹杂着许多衣着褴褛,手持简陋武器甚至农具的义军,他们脸上刻着国仇家恨,眼神却异常坚定。
更有无数运送粮秣辎重的大车,吱吱呀呀地碾过冻土,民夫号子声与军卒的呼喝交织在一起。
“报!”
一骑探马如离弦之箭,卷起烟尘,飞奔至中军,滚鞍下马,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
“禀宗帅,前方三十里,发现金军大队,约万骑,步卒数千,正于野狐岭列阵,看旗号,是金将蒲察世杰部,其阵后似有大量辎重车辆。”
“野狐岭?”
宗泽勒住战马,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好地方,传令,前军张子盖部,列‘叠阵’迎敌,游奕军左右包抄,断其后路。中军加速前进,告诉张子盖,给我钉死在那,放走一个金狗,提头来见。”
“得令!”传令兵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前锋张子盖,一位满脸虬髯,出身西军悍将的猛士,厉声咆哮:“儿郎们!叠阵!起!”
随着号令,训练有素的宋军重步兵展现出惊人的组织力。
第一排,是手持一人多高,厚逾寸许的巨型橹盾的“牌刀手”。
他们将沉重的橹盾底部深深楔入冻土,盾牌相互紧密拼接,瞬间在旷野上筑起了一道钢铁与硬木构成的矮墙。
缝隙间,闪烁着长枪锋利的寒芒。
第二排,是身披重甲,手持长柄大斧,朴刀的重斧兵和刀盾手。
第三排,则是宋军克敌制胜的利器,弩手。
神臂弓,克敌弓,蹶张弩.......
强弩被迅速张开,弓弦紧绷的吱嘎声令人牙酸。
更后方,则是手持长枪准备随时填补缺口的预备队。
金军骑兵清一色披挂铁甲,人马俱装,如同移动的黑色铁塔。
他们以特有的“拐子马”阵型(两翼轻骑包抄,中央重骑突击)高速袭来,声势骇人。
为首的金将,手持狼牙棒,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试图用无匹的冲击力,一举碾碎眼前这道看似单薄的宋军防线。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弩手!”张子盖的吼声如同炸雷,压过了金军铁蹄的轰鸣。
“放!”
嗡!
一声令人心悸的沉闷巨响。
紧接着,是无数尖锐的破空厉啸。
数千支弩箭瞬间遮蔽了天空。
强劲的弩矢如同疾风骤雨般狠狠砸向冲锋的金军骑兵集群。
噗!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拐子马重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之墙。
精良的皮甲在神臂弓恐怖的穿透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箭矢贯穿人马的胸膛,脖颈,带起一蓬蓬滚烫的血雾。
高速冲锋的骑兵连人带马翻滚栽倒。
原本严整的冲锋阵型,在如蝗箭雨下,迅速变得混乱,稀疏。
“稳住,冲过去!宋狗弩箭上弦慢,冲垮他们!”金军后续的谋克,猛安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重整队形。
然而,宋军的弩阵射击是分批次,不间断的。
第一轮弩箭刚刚落下,第二轮已经离弦,紧接着是第三轮。
箭雨一波接一波地倾泻在金军冲锋的锋线上。
宋军弩手们动作娴熟,上弦,搭箭,瞄准,发射。
金军骑兵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地面上迅速铺满了人马的尸体和挣扎的伤兵。
终于,在付出了近半伤亡的恐怖代价后,残余的金军重骑兵,夹杂着轻骑,狠狠撞上了宋军的盾墙。
轰!!!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连成一片。
橹盾剧烈地摇晃,但宋军阵线整体巍然不动。
盾牌缝隙中,无数长枪毒蛇般刺出。
冰冷的枪尖精准地刺向因撞击而速度骤减,甚至失去平衡的金军骑兵和他们坐骑的脖颈,胸腹。
同时,第二排的重斧兵,刀盾手怒吼着从盾牌间隙涌出。
沉重的战斧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狠狠劈下,将落马的金兵连人带甲砍得骨断筋折。
朴刀上下翻飞,专剁马腿。
就在中央战团陷入血腥的胶着绞杀时,宋军两翼的游奕骑兵动了。
在各自骁将的率领下,利用金军主力被吸引在中央叠阵前的良机,高速迂回,朝着金军阵后由步卒看守的辎重车辆杀去。
“杀啊!烧了金狗的粮草!”
游奕骑兵们挥舞着马刀,呼喝着战号,如同旋风般卷入金军后阵。
看守辎重的金军步卒猝不及防,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火箭如同飞蝗般射向堆积如山的粮车,草料,火油罐被狠狠砸碎,点燃。
轰!呼啦!
冲天的烈焰瞬间升腾而起。
浓烟滚滚,直上云霄!
“完了!”
正在阵前督战的蒲察世杰看到后方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辎重被焚,军心必乱。
就在这时,宗泽亲率的中军主力,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赶到了战场。
“杀!”
宗泽一马当先,手中长槊直指金军帅旗。
“杀金贼,光复河山!”
数万宋军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向着已经阵脚大乱的金军发起了总攻。
蒲察世杰部金军彻底崩溃。
再勇猛的战士也无法挽回败局。
帅旗在乱军中被砍倒,金兵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丢盔弃甲,漫山遍野地向北溃逃。
宋军骑兵如同驱赶羊群般追杀,步兵则迅速清扫战场,收缴战利品,处决顽抗者。
“北伐第一战,大捷!!”
野狐岭,这个无名之地,被宋军的铁蹄和鲜血染红,成为了北伐路上第一块耀眼的里程碑。
捷报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向后方。
宿州城下。
这座淮北重镇,扼守南北要冲,城高池深,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金军守将纥石烈志宁,是金国名将,深谙守御之道。
得知宗泽大军北上,他早已将宿州打造成一座铁打的堡垒。
城墙被加高加固,布满了狼牙拍,夜叉擂,塞门刀车等守城器械。
护城河被拓宽加深,引汴河水灌入,冰冷刺骨。
城外所有可能被宋军利用的房屋,树木被尽数焚毁,形成一片开阔的死亡地带。
城中粮草充足,守军皆是百战精锐,士气高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