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1185节

  唯有大厅中央的泰尔斯与詹恩,他们站在彼此对面,静静对视。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唯有地面上那柄刃口锋利的短剑。

  许久之后,詹恩走向一旁的长桌,拈起管家为他留下的酒杯,斟上一杯瑟拉公国的名种葡萄酒:

  “像大部分西荒人一样,安克拜拉尔既现实也务实,不是一个会轻易为言语动摇的人。”

  泰尔斯看着他的举动,皱起眉头。

  詹恩举起酒杯,倚着长桌回过身来。

  “你怎么笃定,他一定会放弃退让?”

  他细细打量起泰尔斯,仿佛要把眼前的少年与六年前的男孩贴合在一起:

  “不至于一怒之下豁出一切,玉石俱焚,血溅当场?”

  安克拜拉尔。

  泰尔斯偏过头,面上阴影一闪而过。

  “跟你的方法一样。”他低沉地道。

  詹恩晃动着手中酒杯,浅闻酒香:

  “哦?怎么?”

  泰尔斯看着对方手上的酒杯,只觉得自己也口渴起来。

  “在成为棋子之前,他是人。”

  “他是人,一个很复杂,也很简单的人。”

  星湖公爵来到另一张长桌旁,扫开碍事的杂物,随手捞起一个酒杯。

  他也不管它先前被谁喝过,直接向身后一甩,洒掉里面剩余的液体。

  酒水落地,少许几滴溅洒上詹恩的靴子,让正在细品果酒香气的鸢尾花主人皱起眉头。

  泰尔斯提起一壶清水,同样倚住长桌,回过身来。

  “无论为何人唆使,被何方影响,被何事裹挟,他的一切思想行为,归根结底,都源于自身。”

  詹恩不动声色地离开原地:

  “你之前认识他?”

  “不,”泰尔斯倒满了杯子,“但情报资料上写了,安克还有一个弟弟,三个妹妹,俱都年少,住在鸦啼镇。”

  泰尔斯的眼神凝固在手中酒杯上。

  “当时我就在想,若他为父报仇死了,他们怎么办?”

  詹恩看着他,翘起嘴角。

  咚。

  泰尔斯重重放下水壶。

  “单枪匹马,闯宫陈情,手刃仇人,为父雪恨。”

  “这事儿听着是很豪情,很快意。”

  泰尔斯沉声道,望着酒杯里自己的倒影:

  “但放在现实里,这样什么都解决不了:王室不会容忍刺杀,他的行为只会被视为藐视秩序的犯罪,作为破坏稳定的恶例,严加惩治,以儆效尤。”

  “作为拜拉尔的家人,本就落魄不堪的他们,只会迎来灭顶之灾。”

  詹恩笑得越发微妙。

  而泰尔斯的眼神渐渐凝结成冰:

  “但一想到,他要跟多伊尔决斗的时候,我就懂了。”

  “安克不是想杀人,甚至不是公道,兴许复仇也只是由头。”

  泰尔斯猛地抬头。

  “父亲的巨债、封臣的背叛、多伊尔的谋算……在这三份重压之下,经验浅薄、无计可施的他,只想为家人争取最后一份保障:博取公众的同情,逼迫王室出面,保证他的家人平安渡过这场大难,不致破产失地,家毁人亡。”

  詹恩依旧从容自得地靠嗅觉品味着酒香,却不入口。

  王子的语气紧张起来:

  “他铤而走险,不为复仇,甚至不求公道,只是想争取未来。”

  “而为了不留后患,完美完备地完成这个目标……”

  泰尔斯咬紧牙齿。

  “他就必须死。”詹恩冷冷地接过话。

  泰尔斯精神一恍,突然想起D.D向他决然表态,下场决斗的表情。

  鸢尾花公爵的的声音飘荡在大厅里,缥缈却神秘:

  “他只有拿再正当不过的复仇与公道作借口,一力承担,利用自己的死亡,带走所有的指责和厌恶。”

  “最好还死得光明正大,引人赞叹,富有戏剧性和传奇性。”

  “像个英雄豪杰。”

  “成为一个不受苛责、尽善尽美的完美受害者,只在身后留下怀念和同情。”

  詹恩观察着泰尔斯的表情,玩味道:

  “只有这样,才能让刻薄狠毒又自私虚伪的围观群众们放下心来,释放他们可怜的同理心。”

  “才能让王室与王国不得不迫于压力,在这个令人哀伤的故事之后,无可奈何出手接济,照顾他困顿的家族,不致破败衰亡。”

  泰尔斯酒杯里的清水微微翻滚起来。

  就像风浪欲来的海面。

  “安克拜拉尔。”

  泰尔斯面无表情:

  “他不是那些大家都喜欢的传奇故事里,一怒之下轻生就义,不顾身后孤寡号泣的自私英雄。”

  “也不是什么一时想不开,为了狗屁的念头通达,就头脑发热,玉石俱焚的人渣豪杰。”

  詹恩默默地看着他,手中酒杯平静无波。

  王子缓缓抬头,眼神死寂:

  “他只是一介偏野僻地的破落乡绅,有家人,有弟妹。”

  “在困顿不堪的生活里肩扛责任,负重忍辱。”

  “一个在强权之下,苦苦筹谋,勉力养家,为身边亲人寻求一线生机的……”

  泰尔斯的呼吸急促起来:

  “普通人。”

  所以,安克才会退让。

  泰尔斯苦涩地想。

  他必须退让。

  因为他不是孤身一人。

  不仅仅为了自己而活。

  想到这里,泰尔斯忍不住心中的愤慨,提高音量:

  “而你,凯文迪尔,你利用了这一点,利用他的人性,利用他生而为人的、最根本、最在乎的东西。”

  “把他变成你的棋子。”

  泰尔斯字句生寒:

  “来对付我。”

  詹恩静静看着他,许久之前,方才展颜一笑。

  如春风化雨。

  “你不是吗?”

  泰尔斯微微一颤。

  詹恩轻轻晃动酒杯,看着杯中的液体朝着一个方向有序而平稳地转动:

  “难道你不是也利用了这一点,看似‘说服’他,实则逼迫他吗?”

  詹恩的笑容变得阴冷起来。

  泰尔斯的酒杯颤抖起来。

  “不久前,当拜拉尔来到我面前时,”詹恩的语气很随意:

  “我见到的,是一个伤痕累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想要向出了名平易近人的鸢尾花家族求助。”

  鸢尾花公爵的眼中闪过亮光:

  “他需要希望。”

  “所以我就给了他希望。”

  詹恩顿了一下,扬扬眉毛:

  “也许,还有重压下的解脱。”

  “我告诉他,要扭转他家族的命运,只能靠一个人。”

  “一个带着天赐的光环归来,与座上国王,朝中诸君,都截然不同的‘新人’。”

  泰尔斯咬紧牙齿,死死盯着自己杯中的清水翻腾来回,波澜迭起。

  詹恩整个人离开长桌,向前走去,向泰尔斯逼近,语气不免得意:

  “直到你下场决斗。”

  “直到你用强权掐断了这点希望:无论决斗是胜是负,是生是死,无论杀死王子还是永不翻案,他的家族都将万劫不复。”

  泰尔斯生生一颤,闭上眼睛。

  凯文迪尔的主人冷哼一声:

  “你利用他的人性,逼他放弃决斗,甚至逼他苟活下来,吝啬之处,连死亡的仁慈都不肯下赐。”

  “只比我更加残忍。”

  泰尔斯无言以对。

  南岸领公爵悠然迈步,跨过地上的短剑。

  “你知道,当今晚他活着走出去后,会面对怎样的未来吗?”

  泰尔斯的呼吸停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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