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1445节

  为了要塞防务也好,为了王国未来也罢,说到底,她是来示好,拉拢,求助,站队的或者任意其他好听或难听的近义词。

  她,无上之盾的主人,曾经救自己一命的索尼娅萨瑟雷,她跟西荒公爵,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有权有势的贵族领主们会争先恐后地来找你,拉拢归国未久的王子,用尽方法争取你站到他们的一边……】

  索尼娅,就连索尼娅,也是一样。

  想到这里,泰尔斯只觉得深深失望。

  而他,泰尔斯璨星,他已经不能像初次见面时一样,对这位救命恩人没有保留地坦诚开口,敞开心扉了。

  “所以我想,那个孩子,”索尼娅吸了一口烟,叹息道,目光却意有所指,“那个在绞架下兼顾了宽恕与公正,那个敢向着伦巴冲锋,敢向着父亲挥剑的孩子,应该是有些指望的?”

  那一瞬间,泰尔斯捏紧了“盟约”。

  “指望?”泰尔斯机械地重复道。

  索尼娅,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在以后,还有更多的人会做同样的事,从某一个节点开始,与他交谈的人,言语里的算计与利益,目的与欲望,只会越来越多。

  直到不剩下其他什么。

  泰尔斯下意识攥紧了衣袋里的盟约。

  但你知道的,泰尔斯。

  这是必要的路,而这才是开始。

  一个声音在心中对他道:你知道的,你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无论代价几何。

  索尼娅笑着敲了敲泰尔斯的额头:

  “我知道,你还不是复兴宫里的‘大人物’,暂时还不是,但好处是,你也来不及像他们一样,被什么鬼东西逼迫得‘身不由己’,还没变得像他们一样讨人厌。”

  变成他们。

  泰尔斯没有理会她放肆的动作,只觉得衣袋里的骨戒越发扎手。

  她以为她知道,但她压根就不知道。

  泰尔斯盯着她。

  要塞之花笑道:

  “总之,世道不会一成不变的,我希望你,事实上,是很多人都觉得你是……”

  “但我不是!”泰尔斯下意识地喊出口来。

  望台上安静了一刹那。

  索尼娅被吓了一跳,她惊讶地看着呼吸急促的泰尔斯,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不是什么?”

  但泰尔斯随即反应过来,懊悔地调整呼吸:

  “抱歉,女士,我,我失态了,可能是晚上喝多了,精神不集中。”

  他控制语气,强行挤出几丝笑容:

  “我理解您对要塞防务的担忧,女勋爵阁下,但你也许不清楚我的处境……”

  但他没能说完,就被索尼娅冷冷打断:“闭嘴。”

  泰尔斯正待说些什么,但那一刻,要塞之花眼内精光慑人,突兀而锋利,让他开口忘言。

  她正上上下下,细细地打量泰尔斯。

  “告诉我,小子,你回王都多久了?”

  少年怔了一秒。

  “半年了吧,不记得了。很抱歉我失言了,但现在很晚了,女勋爵,我有些累……”

  但要塞之花摇头啧声,再次打断他。

  “落日啊,看来她说得没错,他们把你操得很惨。”

  泰尔斯皱眉:

  “什么?”

  索尼娅朝天一笑。

  “你知道吗,你现在就像你手下那个哑巴一样,戴着面具在说话。”索尼娅举着烟翘起嘴角,嘴角弧度依旧,眼中冰冷也依旧。

  戴着面具……

  泰尔斯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罗尔夫没法说话。”

  “难道你现在不一样吗?”索尼娅很快反驳他,她冷冷一笑:

  “你有多久没说过人话了?”

  泰尔斯一时语塞。

  “怎么,是被恶魔附身了,还是被女巫诅咒了?”

  被女巫诅咒了。

  泰尔斯咽了咽喉咙,强忍住摸向戒指的欲望。

  【我将助你推动王国滚滚向前,剔除障碍,打破枷锁,为此,不惜一切。】

  【很好,那就像我们谈好的那样,孩子,成为我的剑,去披荆斩棘,直到王国晏清。】

  他深吸一口气:

  “我,你不明白,索尼娅”

  “你还没试过呢,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心烦意乱的泰尔斯大声打断她。

  他呼吸急促,盯着拈着卷烟,好整以暇的索尼娅。

  你不过听了几句传言,掂量够了局势,索尼娅萨瑟雷,你就急匆匆地来回乡“拜访”我,仗着所谓的旧日情分,来说些意有所指的话,什么“北方有事”,什么“我能等”,什么“为将来准备好”,“你比较特别”,来轻描淡写地,夸夸其谈地,自以为是地……

  泰尔斯调动起狱河之罪,竭力平顺着呼吸。

  “你不知道,索尼娅,”泰尔斯努力不去想太多,他站起身来,想要尽量体面地结束对话:

  “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给了你一把剑。】

  “什么都不知道。”

  少年恍惚地道。

  【我,泰尔斯璨星,我注定要成为你的敌人。】

  什么,什么都……

  【吾儿,你要实践你的诺言,挥出你的第一剑。】

  索尼娅没有说话,她坐在泰尔斯对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任由手中烟卷燃烧。

  但她的眼神,却让泰尔斯越发不安,想要回身躲避。

  终于,要塞之花呼出一口气,望向头顶星空。

  “你知道,当年我要来星湖堡应征卫兵的时候,俺娘那叫一个大惊失色啊,大惊失色,这词儿还是城堡里的嬷嬷教我的。”

  泰尔斯回过神:

  “什么?”

  但索尼娅未曾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幽幽道:

  “而我到了这儿,他们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你走错路了,姑娘,后厨和织坊不在这儿,女仆招募也不在这儿。

  “而当他们晓得了我是来应征卫兵的……”

  索尼娅轻笑一声,情绪复杂:

  “约翰是个开明的公爵,所以没有人胆敢直接说‘嘿,姑娘,你不适合这个,该回家去生孩子喂奶’。”

  要塞之花回头问泰尔斯,意有所指:

  “像不像现在?”

  心绪不佳的泰尔斯皱起眉头:

  “现在?现在什么?”

  索尼娅冷哼一声。

  “现在,没人敢直接跟你说:‘嘿,王子,公爵,北极星,你是新来的,身娇体贵又心慈手软,野蛮粗鲁又不解风情,不适合这工作,应该躺回床上去自慰,等学乖学精了,再乖乖等到你父亲传位’。”

  身娇体贵又心慈手软。

  泰尔斯的拳头下意识一紧。

  索尼娅前倾身体,靠近泰尔斯,语气充满嘲弄:

  “但他们都是这么想的,只是很多时候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而他们看你的目光还充满了怜悯和同情,能自我感动的那种怎么,你觉察不到吗?”

  泰尔斯突然有股莫名的不忿:“我”

  索尼娅眯起眼睛:

  “以至于你自己,也开始这么想了,你个自以为是的小废物。”

  泰尔斯听不下去,他深吸一口气:

  “晚安,索尼娅,和你聊天很开心。”

  但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索尼娅那嘲讽和鄙夷兼具的话语再度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他们礼貌客气但话里有话,‘哦王子殿下,您当真是少年老成!’‘您已经做到了这个年纪的最好!’‘我们不能从您身上期望更多了!’”

  索尼娅的语气黯淡下来:

  “就像当年,那个招募官一边用古怪的眼神打量我,一边对我说‘哦,真是不让须眉的巾帼英雄!’‘一个女孩居然能有这般志气!’‘真该让那帮孬种男人们都来瞧瞧!’”

  泰尔斯的脚步停了下来。

  “而他们这么说,是因为你是新来的,因为你是个意外,按照常理你不该在这儿跟他们共处一室就像当年的我一样。”

  要塞之花转身面向星湖上的星光点点,表情麻木。

  泰尔斯没有回头,却喉头耸动。

  “为什么说这些?”

  “因为我知道这种感觉,”索尼娅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品味着由记忆酿成的美酒,“这种走进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面对所有你不习惯的、未知的障碍,却还要强装坚韧,步步向前的感觉。”

  那一瞬间,泰尔斯微微一颤。

  踏入复兴宫的感觉出现在他的记忆里冰冷,狭窄,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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