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在摇篮里的我为什么突然不哭了呢?是看到了什么还是听到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什么?当时不觉得,现在想想,哎呀,那一夜果然有问题,说不定我就是看到了刺客的刀光剑影!”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只是当年各种顾忌不敢开口,现在我终于敢说出来了!唉,当年我要是再勇敢一点,勇于发声就好了,那老公爵兴许就不会死,翡翠城也不至于这样……”
“我也憋不住了,我一定要说出来:我原本喜欢我大嫂那时她还不是大嫂,可就在十一年前我鼓起勇气准备表白的那一晚,在她家门口,我明明决定再绕三圈就要进去了,结果听见落日神殿传来诡异的巨响!我以为是地震,赶去帮忙却被卫兵赶了回来……呜呜……等我第二天回家,发现我哥已经先表白了……呜呜呜……天杀的政治阴谋,毁我一生幸福啊……”
“我这些年就一直在说,我的小儿子当年没考上税务官绝对是有问题的,背后是滥用公权打压良民,乃至政治倾轧!而这都是我看到了老公爵遇刺背后的一系列政治蹊跷,有理有据推导出来的!但一直没人信,还说什么我是阴谋论,是散播谣言,是偏执?怎么样,现在那些人打脸了吧?啪!啪!啪!疼不疼?回旋镖了吧?唰!唰!唰!疼不疼?现在真相大白,但我心胸宽广也不要别的,当众道歉,再给点赔偿就行!”)
上起贵族富商,下至贩夫走卒,大家都在津津乐道背后的恩怨情仇利害纠葛,从“昆塔那毒计乱星辰”到“老公爵遗计救南岸”,从“王室定计夺翡翠”到“兄弟反计守空明”,又或者“伦斯特大计图天下”和“索纳子爵巧计报家国”,乃至最具传奇色彩的“血瓶帮设计破朝堂”和“兄弟会一计害江山”,一板一眼头头是道,说得活灵活现引人入胜。
但故事终有结束的时候。
“我知道,我知道,现在你们都觉得,无论我选了谁做公爵,另一人就要背上弑父或者作乱的罪名,获罪赴死。而不巧的是,现在你们都恨不得对方去死。”
泰尔斯的思绪回到书房里,他叹了口气,把情报册子合上,打断两位堂兄弟的唇枪舌剑。
“那就让我开门见山吧:不,可,能。”
他看向两位凯文迪尔,肃颜正色:
“你们都会活下来。”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两位凯文迪尔再是关系恶劣,也不由得蹙眉对视。
直到詹恩嗤声而笑:
“难怪你要请我们喝茶。”
费德里科眼珠一转:
“殿下是怎么想的?”
来了。
泰尔斯呼出一口气,分别对两人笑笑,首先看向现任南岸公爵:
“放心,詹恩,你会洗脱罪名的。毕竟,我们不能留一个有弑父大罪还刻意掩盖证据的人,继续当翡翠城主和南岸公爵。”
詹恩还在蹙眉思考,费德里科却听明白了什么。
“殿下!”
他率先不满抗议:
“您难道要让他复任公爵?”
泰尔斯释出微笑,举手安抚他:
“稍安勿躁,费德。”
星湖公爵转向詹恩,这次他面色一变,不复方才温和:
“但是詹恩凯文迪尔,作为无罪和复位的条件,你将收到来自复兴宫的申斥,斥责你的失察和疏忽,乃至家门不靖有失体面。”
王子殿下话锋一转:
“而你会诚恳道歉,接受批评。为避免鸢尾花家族重蹈覆辙,你将在翡翠城的税务、军队、商贸乃至官僚人事等制度上做出些许改良,接受来自永星城的指导帮助放心,有我在,他们不会欺人太甚。”
这一回,詹恩终于变色!
但他涵养甚好,只是忍不住握紧拳头:
“不会……欺人太甚?”
费德里科在旁边冷笑一声,可泰尔斯很快看了他一眼。
“詹恩,只要你答应条件,在他的余生里,费德里科将不会对你或你妹妹有任何报复或敌对行为,也会放弃对当年旧案的追索。”
泰尔斯眯眼道:
“当然,他最好也别再直接或间接地损害翡翠城的经济和治安秩序,动摇鸢尾花家族的团结,乃至质疑你公爵之位的合法性毕竟,翡翠城乃至南岸可是王国领土,在王室的庇护之下。”
王室的庇护……
这次轮到费德里科难以接受,他猛地站起身来:
“什么?!”
泰尔斯对此早有预料,他不慌不忙,示意费德里科坐回原位。
“而你,费德,你要留下来监督他达成这些条件,”泰尔斯淡淡道,“为此,你将结束流亡生涯,正式回归鸢尾花家族。”
回归鸢尾花家族……
这回又是詹恩难以置信,他倏然起身:
“什么!?”
泰尔斯淡定地转过手指,同样示意詹恩回位:
“是的,费德,你没听错:你父亲,前拱海城子爵索纳凯文迪尔会被平反正名,洗脱罪责,恢复荣誉,他不是弑兄的反贼,你也只是正当地为父鸣冤。”
詹恩冷笑一声:
“那你准备怎么解释我父亲遇刺的旧案?北地人干的?翰布尔人?远东人?还是毁了龙霄城的灾祸?或者干脆是刺客之花萨里顿再度出手?”
“我还没说完呢!”
泰尔斯的话严肃了许多,带着淡淡警告之意。
“同样,只要你答应这些条件,费德,”他转向费德,语气缓和下来,“詹恩公爵将赦免你的罪过,他不会追究自己堂弟祸乱翡翠城无论是多年前还是现在的行为,包括你指使杀手犯下的血案。非但如此,我还会建议他封你为拱海城子爵,也就是索纳子爵生前的头衔,以慰你父亲天国之灵。”
费德里科眉心一跳!
拱海城子爵……
另一边,詹恩忍无可忍咬牙切齿:
“不可能!”
“非但如此!”
泰尔斯加重了语调,无视且盖过詹恩的抗议:
“你堂兄会不计前嫌地欢迎你留在南岸,就近辅弼他治理施政,尤其是监督上面提到的各项改革措施,监察进度,查缺补漏,敦促他更好地为王国尽忠,当然,更重要的是提醒公爵大人:千万不要重蹈今日覆辙。”
泰尔斯在最后几个词上咬字甚重。
辅弼。
监督。
提醒。
詹恩的面色越发难看。
“所以,詹恩啊,费德啊,你们两个……”
泰尔斯慢条斯理地向左右各看一眼,重新变得温厚和蔼,一如织毛线的邻家老奶奶:
“听明白了吗?能做到吗?”
第757章 举杯同仇(上)
公爵的书房,安静了很久很久。
听完王子的提议,两位凯文迪尔表情各异,消化了好一会儿。
“所以,经历了这么多,我们却原地踏步,”首先开口的人是费德里科,只见他表情复杂,似笑非笑,“他到头来清清白白,一切照常,继续做他篡夺来的南岸公爵?”
“一切照常?”詹恩不屑道。
“但你却成为了新任的拱海城子爵,费德。”
泰尔斯挑挑眉毛,挤出笑容:
“这可是一大步。”
“受他辖制,听他号令,也许最后还得被他整死?”费德提高音量。
不等泰尔斯有所反应,詹恩就冷哼一声:
“所以按你的说法,费德洗脱罪名光荣还家,还当上了空明宫的二号人物兼王都的特派内应,而我却要交出若干权利,容忍满腹坏水的堂弟对我的统治指手画脚,处处为难,也许到头还要遭他篡位?”
鸢尾花公爵冷笑道:
“皆大欢喜?”
费德里科适时接话,同样满脸讽刺:
“既往不咎?”
两人各有侧重,却都默契地带着令人心寒的笑意盯着泰尔斯,让后者后背发毛。
一来一回,眼前的既视感让泰尔斯不由想起多年前的英雄大厅,他面对查曼伦巴和四位大公们的场景。
但是,跟矛盾重重的埃克斯特权贵们比起来,你们凯文迪尔难道不是一家人吗?
泰尔斯叹了口气。
托尔说得没错,看来是比想象中困难一些。
嗯,一小些。
泰尔斯撑起笑容,仿佛方才的谈话进展顺利:
“很好,看来你们都听明白了。在进下一个环节之前,如果还对细节有疑问……”
“你之前的提议比这好多了,”詹恩笑容消失,只余满脸冰冷,“至少还答应把他送去白骨之牢?”
“至少?”费德里科皱眉道。
“但你不同意,让我多等几天,等翡翠城局势更坏一点再回来,”泰尔斯耸耸肩,“所以我等了咯。”
詹恩冷笑一声,不理会王子的讽刺。
“这么说,你已经彻底掌控了局面:债务,商贸,治安,贵族,军资,乃至黑帮团伙……翡翠城的一切问题都解决了,才这么毫无顾忌,肆无忌惮。”
詹恩望向面色紧绷的堂弟:
“无论对我,还是对他?”
泰尔斯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茶,举止淡定,面色不改。
妈的,苦死了。
“俗话说得好,鸢尾一心,其利断好吧,事实上,你们两个在翡翠城不需要互相喜欢,甚至不需要合作,只需要分别跟我合作就行。”
泰尔斯继续顶着一脸假笑。
事实上,也许这对兄弟彼此关系奇差,仇深难解,才能为未来的翡翠城,留下最大的护身符。
而他们日后如果真的精诚合作了……
泰尔斯想道:
翡翠城兴许才要大祸临头呢。
“请恕在下驽钝。”
费德里科低声开口:
“殿下您既已掌控局面,又无忌器之忧,那为何不一鼓作气,以竟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