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1882节

  是啊,万中无一的幸运。

  泰尔斯表情不变,却忍不住回想地牢里,D.D一动不动躺在血泊里的那一幕。

  往好处想,至少他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牺牲的。

  他内心里的声音讽刺道:

  而不是在波诡云谲,你却无能为力的宴会上。

  这不是第一次,当然也不是最后一次。

  但是你,泰尔斯,你到底还要多少次,才能明白其中道理?

  “……而根据亚伦德女士的叙述,她也差点死在对方刀下,可见反弯刀出手狠辣,毫不留情。”

  怀亚的汇报将泰尔斯拉回现实:

  “可她却偏偏对僵尸和哑巴,还有守在外围的佐内维德跟法兰祖克手下留情,仅仅击昏了事明明抹个脖子不过顺手的事儿,还能防止他们中途醒转。”

  忙活一天,又失眠一夜的泰尔斯强打精神,抬起头来:

  “你是说,她一路上遇到我们六个人,对其中四个手下留情,却对另外两个赶尽杀绝?D.D和米拉?”

  怎么,是D.D格外招人烦,还是米兰达看着太危险?

  怀亚颔首:

  “是的,这里前后矛盾,令人费解。于是我趁着他们记忆犹新,连夜反复询问了所有当事人,勉强还原了当时情境,确认了一点。”

  趁着、连夜、反复、所有……

  听着这些词汇,泰尔斯忍不住看向怀亚的黑眼圈。

  好吧,王子殿下不是唯一一个心力交瘁的人。

  这个世界,还是有很多人想要力挽狂澜的。

  泰尔斯多少感到些安慰。

  对了,马略斯哪去了?正是压力山大的关头,他这一大早就又不见了?

  “哥洛佛先锋官、罗尔夫、佐内维德先锋官还有法兰祖克护卫官,他们四人遇袭时都毫无察觉,别说当反弯刀的面了,根本连她的影子都没见过,醒过来才知道自己被放倒过。”

  怀亚继续道:

  “但多伊尔护卫官,他提前发现了反弯刀的踪迹,并且防下了遇袭的第一击。”

  “D.D?”

  泰尔斯蹙眉:

  “哦,别误会,我很高兴他活下来了。但我怀疑的是D.D真有这本事?”

  怀亚点点头:

  “我也有此疑问,所以刚刚又确认了一遍:确切地说,多伊尔是在洛桑二世的提醒下,被动地发现了反弯刀,近乎本能地扛下第一击,然后……”

  “然后他就死了。”泰尔斯补充道。

  嗯,这话最好不要当D.D面说,有点太伤他了。

  “是……是的。”

  怀亚有些尴尬,他下意识左右张望,幸好,卫士们都在刚好能看见,但听不见他们话的距离上。

  “至于亚伦德女士,她更是早早发现不妥,甚至凭借经验和直觉,一度将反弯刀逼出藏身处,不得不与她正面接战,这才拖到殿下和卡西恩骑士往援。”

  泰尔斯沉思了一会儿,眯起眼睛。

  “你是说,反弯刀被D.D和米拉发现了行踪,受到阻碍,于是才狠下杀手,”泰尔斯推测道,“而对于那些未曾发现她,也就无法阻碍她的人,她就手下留情?”

  倒是,挺符合老板的性格的。

  可是……

  怀亚颔首道:“没错,因此我大胆猜测:如果多伊尔和亚伦德没有发现反弯刀行踪的话……”

  泰尔斯接话道:“那他们都不会有事,顶多是被放倒睡一觉?”

  “是的,那反弯刀就能不杀一人,做到来去无踪。”怀亚肯定道。

  不杀一人。

  来去无踪。

  泰尔斯若有所思。

  “问题是,为什么?”

  怀亚顿了一秒,进一步解释道:

  “不杀一人,在我们的角度上当然很好,但在刺客的角度上却是不智之举:首先,击昏比击杀的难度更高,手下留情比痛下杀手更加耗费精力。其次,万一被击昏的哨岗半途醒来,拉响警报怎么办?”

  泰尔斯咀嚼着他的话,缓缓颔首:

  “是啊,总不能是为了完美潜行?为了不杀一人的奖杯和成就?”

  怀亚有些莫名其妙,但他早就习惯了王子时常脱口而出的生造词汇:

  “从D.D被一刀封喉和亚伦德胸腹重伤的情况来看,我大胆假设:这位反弯刀本身就心狠手辣,杀伐果断早成习惯。要是布置得当,她完全能轻轻松松,把以上六人乃至更多的人一个接一个全宰掉。”

  泰尔斯点点头。

  非如此,不足称极境刺客。

  “然而她并没有这么做:我猜,她此次潜入坑道的要求,是在过程中克制出手,非必要,不杀伤。”

  “非必要,不杀伤……真要拿奖杯啊……”泰尔斯喃喃道。

  怀亚凝重道:

  “确切地说,这可能不是她的要求,而是她背后雇主的要求。”

  泰尔斯眼神微动。

  怀亚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的假设是对的……我猜,无论幕后主使是谁,他们一定很忌惮殿下您,不到万不得已不想得罪您,以免跟我们、跟星湖堡结下难解血仇,”怀亚犹豫一会儿,“又或者,他们的身份立场,并不方便得罪您。”

  泰尔斯纹丝不动,表情不变。

  微风吹过望台,力道不大,却在宫顶山巅的高度加持下呼啸出声,凄厉刺耳,令人心寒。

  “这就带出了问题。”泰尔斯轻声道,像是自言自语。

  “是的。”

  怀亚不无担忧地望了王子一眼,鼓起勇气开口:

  “在这场眼见已经你死我活,损伤无数的翡翠城之战里……究竟得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特殊的人,才会不方便伤害王子和您的手下人?”

  泰尔斯没有说话。

  “于是我又想起,之前在神殿里,詹恩公爵请求您亲自去找他妹妹的时候,”怀亚顿了一下,犹豫踌躇,“他说,他说只有您本人到场露面,才会让对手有所忌惮。”

  泰尔斯依旧沉默。

  “所以我在想,如果只有这样,只有一国王子亲身出马,才能令他们有所收敛的话……那这样,他们的身份,他们的位置,他们能做的事……”

  看着毫无反应的泰尔斯,怀亚咬了咬牙:

  “殿下,鸦笼已经备好……如果您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写信回王都,就以探问我父亲为名,留下暗号,请他,请他去,去……”

  就在此时,泰尔斯突然举起手,止住了怀亚的话。

  “可以了,怀亚。”

  王子话语亲近,态度温和。

  温和得令怀亚不寒而栗。

  “殿下,也许这时候我们应该……”怀亚硬着头皮想要继续,却被泰尔斯再度打断。

  “你刚才说,你发现事情有三点古怪,”泰尔斯语气平缓,像是根本没听见怀亚的暗示,“第二点是什么?”

  面对第二王子无波无澜的反应,怀亚有些讶异,但他很快低下头,收拾情绪,翻开笔记。

  “是,是,抱歉……对,第二点古怪,或者说疑点。”

  怀亚沉声道:

  “刺客反弯刀这时候出现,究竟来做什么?”

第774章 平易近人

  刺客究竟来做什么?

  泰尔斯眼眸一动。

  “对,反弯刀闯入尸鬼坑道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为了洛桑二世,还是为了凯文迪尔女士?还是别的什么?”

  怀亚语速极快,以掩盖慌乱不安的内心:

  “如果只是为了救出洛桑二世,表面上看,这对费德里科少爷有利,毕竟洛桑二世是他的杀手,重获自由后又是一大助力……但是您又已经跟两位凯文迪尔达成妥协,这么明显偏向一方的事,只会招来您对费德里科的深度怀疑,在实质上又对他极为不利……”

  怀亚的推断让泰尔斯不由惊异。

  “这些是……你自己想的?”

  怀亚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那反弯刀是来宰掉洛桑二世,杀人灭口的吗?这样的话,从酒商开始的那些命案,那些由费德里科以复仇之名做下、又被詹恩以政治手腕掩盖,最终翻出昔年旧事,将他们拖入贵族仲裁的那些命案,就死无对证了……您失去了能威胁他们坐下来谈判的直接筹码,也失去了进一步查证的线索,相比凯文迪尔,您才是这件事中损失最大的人……”

  但怀亚没有理会泰尔斯,自顾自地继续:

  “而反弯刀是来绑架凯文迪尔女士的吗?如果这么做了,那幕后黑手瞄准的可能是詹恩公爵,想要逼他就范……那费德里科少爷无疑又是得利者……”

  “或者也能反过来理解。”

  泰尔斯打断了他,王子沉声道:

  “要是希莱被反弯刀绑架,被藏了起来,那就既不能跟我互通声气,也不会成为詹恩的弱点,这下他反倒轻松了……无他,詹恩只要演得忿怒疯狂,把脏水泼给他堂弟,再一口咬定‘先找到我妹妹’,然后拿捏住翡翠城权位绝不松口,直到我不得不先松口……毕竟我又不能直接杀了他……”

  王子的分析听得怀亚心惊肉跳。

  “而最糟的可能,反弯刀是来杀害希莱的……若刺杀事成,那我和两位凯文迪尔,我们好不容易维系的平衡将被瞬间打破……贵族仲裁已然失去意义,翡翠城局面再无和平解决的可能……那时,除非陛下号令王国之怒,出兵靖安,否则王国南岸便永无宁日……到那时,就真的是‘吾目中所见,唯漆黑一片’了……”

  高空中的鸢尾花族旗被风吹动,猎猎作响,旗下的泰尔斯望着王后之城的非凡城景,目光灰暗。

  “对,对,”怀亚低下头,“所以,反弯刀此行的目的非常重要,将揭示幕后黑手的立场……然而……”

  怀亚顿了一下,叹了口气:

  “四不像,反弯刀既不像是来救洛桑二世的,也不像来灭口的,既没能绑架希莱小姐,好像也不打算杀了她。目前的结果是,洛桑二世没跑出去,但却……而希莱小姐遇险,拖着重病之躯回宫……当然,坑道里的事和反弯刀,我们都严格保密,杜绝外泄……”

  “是警告。”

  泰尔斯凝视着远处的地平线。

  “殿下?”

  泰尔斯回过头来,眼神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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