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怀亚语速很快,几乎是喘息着说完:
“只有内部人,以及我们这些天派去守卫的人手知晓。”
那一刻,马略斯眼里的戏谑消失了。
“但是,但是反弯刀目标明确,直扑地牢,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洛桑二世在哪里,更知道凯文迪尔女士在哪里。”怀亚咬牙道。
“可能是从那个神殿祭司的嘴里问出来的,毕竟前脚神殿刺杀,后脚坑道遇袭……反弯刀拿到了情报就直扑……”马略斯沉吟道。
“勋爵!拜托!”
怀亚几乎是吼着打断了他:
“你真相信有这么巧合吗?”
一阵风袭来,他们头顶的三色鸢尾花族旗此起彼伏,影影绰绰。
“憋很久了吧。”
守望人看了怀亚很久很久,这才缓缓开口:
“还有什么,一并说出来吧。”
怀亚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
“枷锁。”
他睁开眼睛,举起笔记本,亮出上面的一幅素描:
“我们从空明宫军械库里征用,拿来困锁洛桑二世的那道机械枷锁,传自远古禁忌的魔法塔,若非设锁上锁的人,据说连极境高手都打不开,虽说哑巴对此有异议,但是……”
马略斯眼神一凝。
“但是它被打开了,洛桑二世恢复了自由,他才得以用源血救活多伊尔……我不是对多伊尔护卫官活着这件事有意见,我只是……”怀亚凝重地道。
马略斯小心翼翼地道:
“你是说……”
怀亚一把合上笔记本。
“是的!勋爵,我怀疑,此时此刻,我们星湖堡、星湖卫队……不,确切地说,是殿下身边的人里有……”
空旷开阔的空明宫望台上,怀亚站在马略斯跟前,惴惴不安,艰难开口:
“有内鬼。”
马略斯沉默了。
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目光打量着怀亚,打量了很久很久。
内鬼。
有趣。
但怀亚此刻心乱如麻,他无暇顾及对方的眼神,只是不断搓动手里的笔记本:“如果我所猜的是真的,那就是说,我们,我们……”
“那么……”
终于,守望人轻声开口:
“你怀疑谁?”
坐立不安的怀亚听到引导,像是有了主心骨,连忙说下去:
“对!近距离接触过那道枷锁,乃至见证上锁的人有不少。但刚从坑道轮完班回来,有时间有空,甚至……甚至有动机去联络外界的……甚至有机会直面敌人的……”
怀亚咬牙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旋复睁开:
“我知道她很强,她一直都很强。”
马略斯表情微变。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谁了。
“但是她真的强到,能以一己之力扛住极境刺客,不落下风,撑到殿下来援的地步吗?”
怀亚凝重蹙眉:
“如果真的那么强,那她之前对阵洛桑二世的表现,又怎么解释?”
怀亚忍不住开始搓手:
“还有,她说,她说她差点被反弯刀杀死,但是……我问过医生了,她身上的一些擦伤和划伤,看着是很吓人,但是基本上没有致命伤。腹部的绷带拆开之后……上面的伤早就结疤好久了。而希莱小姐又在昏迷,没法佐证她的话……”
侍从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守望人的回应。
“嗯……”
马略斯眯起眼睛:
“说下去。”
得到鼓励,怀亚调整好呼吸:
“星湖卫队里的大部分人,我们都知根知底,但唯有亚伦德女士,她是在……是在陛下来过星湖堡之后,才留下来,加入队伍的。”
那一瞬间,马略斯双眸寒光一闪!
“谁说的?”
“这不是明摆着……”
马略斯寒声开口,肃穆严厉:
“不,谁告诉的你:国王陛下曾来过星湖堡?”
怀亚登时一顿。
他愣愣地看着马略斯。
守望人则冷冷回望他。
仿佛一言不合,就要即刻动手。
过了好一会儿,怀亚才呼出一口气,颓然把笔记往前翻:
“好吧……要塞之花来访星湖堡的那天,泰尔斯殿下设宴招待,却中途离席,很久之后才回来。”
怀亚一遍翻页,一边摇头:
“那时殿下面上若无其事,可是眼神里……宴会之后,总卫队长和他的人就回了王都……唯独泰尔斯殿下心事重重。接着没过几天,王令就从复兴宫下达了:要殿下前往翡翠城。”
马略斯一页页看着他的笔记,眉头缩紧:“所以你就断定是陛下亲临?”
怀亚摇了摇头。
“我把那天记下的,来访队伍里所有人的体貌特征……”
“你记下了……什么?”纵然镇定如马略斯,闻言也不由一怔。
“……跟王室卫队和星辉卫队的名单一一对照……”
怀亚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往下说:
“结果发现,那天有个不曾卸盔的人,贴身随侍艾德里安卫队长,寸步不离,却跟名单对不上号。
“D.D见他面生,本想照例搭讪套近乎,却被他那些护卫翼的旧同僚们推了回来,不留情面。
“僵尸他告诉我,那天护卫翼的阵型显得过份严密,且不是为了护送索尼娅勋爵,而更像是在紧密围护着艾德里安勋爵或者在他身边的什么人。
“而最关键的是,维塔诺先生星湖堡的老看守人,一直都浑浑噩噩,疯疯癫癫,但偏偏在那天,他居然花了半天时间洒扫了待客厅堂,比我们扫的认真多了。
“所以,我虽然不敢相信,但是也不能不相信……那天,陛下亲临,来见泰尔斯王子了。”
马略斯接过他的笔记,看怀亚的眼神越发惊异。
“而偏偏也是……陛下来星湖堡的那天,米兰达亚伦德也来了,而且一来就不走了,还要跟我们一同去翡翠城。”
怀亚抬起头,犹豫片刻:
“勋爵,你说,亚伦德女士,她究竟为何要加入殿下的队伍,向他效忠?”
马略斯无法回答他。
“她,她真的只是因为念旧情、报旧恩、救父亲,以及在王国的未来寻找一席之地吗?”
怀亚忧心忡忡:
“而为了做到这些……她又愿意付出什么?牺牲什么?踏过什么?”
马略斯看完他的笔记,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些话,你方才,为什么不跟王子汇报?”
听见“王子”,怀亚顿了一下。
“您也看到了,殿下现在一大堆烦心事。宫里有三个凯文迪尔,一个比一个难搞,宫外又有一堆人要找他麻烦。”
侍从官无奈又心酸地摇摇头,自嘲一笑:
“而很久以前,亚伦德女士又与殿下有着同生共死之谊,我不便……嗯咳,不方便过于…过于介入……”
“按照惯例,米兰达亚伦德将是第二位王子侍从官,而且是他钦点的侍从官,”马略斯未曾犹豫地开口,直来直往,毫无掩饰,“你不想让他觉得你是心有不甘,在嫉贤妒能。”
怀亚浑身一震,面色窘然,矢口否认:
“不!我……我其实没有想过……我没有嫉妒……我是说,不同的侍从官们该是合作者,不是竞争关系……我们,我们共同为殿下服务……即便不是亚伦德,也有其他人……比如保罗……我是说,殿下总得给他个名分,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跟着……”
“怀亚卡索!”
马略斯合上怀亚的笔记,一把拍上语无伦次的侍从官的胸口。
守望人死死盯着他:
“你认为,王子殿下身边,有哪些人真正值得他信任?”
有那么一瞬间,怀亚被马略斯的那双眼睛刺痛,竟然下意识想要扭头退后。
“星湖卫队都是从王室卫队中遴选的精兵强将,忠诚不……”
但马略斯冷冷一瞥,把他的礼貌辞令噎在嘴里。
怀亚不得不咽了咽口水,认真回答:
“值得信任……好吧,让我想想,嗯,哑巴跟随殿下最早,又没有其他人际关系的负累,理应没有问题……殿下对D.D有救命之恩,跟哥洛佛关系也不错……当然,还有我,我自认对殿下忠心耿耿……至于别的人,殿下毕竟是王国继承人,哪怕看在未来,为了自己的利益……”
“不。”马略斯淡淡地否定他。
怀亚登时一窒。
“记住了,怀亚:整个星湖堡上下,除了那头追鸟的傻狗,没有任何人乃至活物,值得信任。”
只见马略斯以一种怀亚从未遇过的严肃腔调,缓缓开口:
“无论是所谓忠心耿耿的帝之禁卫,还是很久以前就开始跟着小屁孩的老兵旧臣,皆不可信……就连城堡上下的猫和老鼠,乃至那匹偷夜料的坏马,都阴险狡诈,极尽算计之能事。”
什么?
怀亚愣住了。
整个星湖堡上下……
没有任何人乃至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