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儒生对着许青白诧异地问道:“哪一个光叔,挺有来头?”
许青白笑了笑,点头说道:“是一位擅长取名字、和稀泥的土地爷,此两项本事了得!”
老儒生喃喃道:“那得空我得亲自去会会。”
刘澍见这两人聊上了,多半是意识到穿帮,装不下去了,这才收敛了笑声,一个劲地“嘿嘿嘿”怪笑,一副“小样儿,组团来骗小爷,你们还嫩了点!”的表情...
许青白不置可否,觉得还是先忙今晚的正事儿再说,便问道:“大人的事,跟你一个小屁孩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你娘呢,我得见上一面!”
刘澍想了想,觉得接下来应该是小场面,自己这不刚刚拆穿了这两人的小伎俩么,待会儿应该一样能够应付...
他大手一招,在前面带着路,说道:“我看你们今晚是忽悠上瘾了吧,不见上一面不甘心是吧,得,来吧,一会儿便让你们死心...”
等三人走进后殿门中,刘澍扯起嗓子喊了一声:“娘,许青白又深更半夜的来找你啦!”
许青白闻言,一巴掌拍在刘澍后脑勺上,骂道:“什么叫又深更半夜?”
刘澍捂着后脑勺,正声说道:“少跟我动手动脚啊,上次那个高大个就没少占我便宜,你们还当真是一丘之貉...”
等到殿中神像眉间,一缕红影缓缓飘了出来,刘澍这才退到一边,嘴里碎碎念道:“本来就是嘛,有胆来又怕被人说,不是说身正不怕影子歪么!”
......
殿中,娘娘刘苏现身出来,先是对着殿中的许青白和老儒生盈盈行了一礼,接下来,显然是听清了自己儿子刚才那一声唤以及随后的碎碎念,她过去扭住刘澍的耳朵,好一顿收拾。
当真是慈母,人前教儿不避嫌!
收拾完了刘澍,这位一身绯衣的娘娘这才返身回来,歉意说道:“澍让两位见笑了...”
刘澍站在后面,委屈得不行。
别人的娘亲都是站出来帮儿子撑腰,可自己的娘亲倒好,帮别人拆自己的台!
他不敢把自己的娘亲怎么着,但对许青白可用不着客气。
他将遭遇到的不公与委屈,统统化为眼中的杀气,一股脑向许青白投射而来...
许青白佯装不知,对着刘苏抱了一拳,问道:“娘娘别来无恙?”
意有所指。
刘苏想了想,还是坦诚回道:“好得很,一如既往!”
两年不见,许青白整个给人的感觉,又有了细微的变化。
如果说许青白上一次是杀伐果断中自带着一丝儒雅,那这一次见面,许青白身上又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但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刘苏也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
至于今晚跟着许青白一起来的这位老者,刘苏起初也没当回事,悄悄动用她的“观望”神通,欲要一探根脚。
见刘苏身上嫁衣光华流动,随后有目光暗中打量而来,老儒生似有所感,却也只是站在那里,笑着等着对方看了又看...
刘苏越看越心惊,只见老儒生头顶上,空无一物,既无黑炎缭绕,也无火焰升腾,只有青芒芒的一片...
这种情况,她此前从未遇到过!
在她这几十年所看过的人中,每个人头顶都伴随有对应的景象,有罪孽之人为黑炎,有功绩之人为明焰,盖无遗漏例外。
她心中暗自揣测不已,搞不清楚这位其貌不扬的老儒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许青白帮着介绍道:“这位是我师公,今晚送我过来的。”
刘苏收回神通,行了一礼,恭敬说道:“见过这位仙师...”
老儒生摆手说道:“仙师不仙师的当不起,就只是一个穷酸书生,嘿嘿嘿,百无一用是书生的那种书生!一点都用不着管我,你们聊,我就随便逛逛...”
刘苏笑了笑,问许青白道:“许青白,两年不见,你修为似乎还是老样子?”
许青白笑道:“这两年时间里,不小心误入歧途,修为落下不少...”
刘苏点点头,没在这事上过多地纠结,又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登门而来,所为何事?”
许青白坦言道:“为上次临走前那个问题而来。”
“哦?”刘苏先愣了一下,随即会意,笑道:“我当时也只是随意一问,没想到你还当真记在心里了,你还真是执着...”
许青白说道:“娘娘当日的话,对我触动极大,虽说还不至于搞得道心不稳,但这两年来,其实如鲠在喉,老觉得有什么事儿挂在心上,沉甸甸的,不轻松...”
刘苏闻言,收敛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这两年来,修为不曾寸进,该不会也是因为这个吧?”
许青白摇摇头,说道:“那倒不是,两码事!”
至于具体什么原因,许青白觉得有些事儿,没必要逢人便说。
对面,刘苏放下心来,说道:“那就好,不然我一个无心之失,险些就要酿成大祸了...”想了想,刘苏还是歉意地补充道:“不过,没想到当日那个问题,对你造成了这么久的困扰,我还是多少有些过意不去的...”
许青白轻笑道:“不然!还得感谢娘娘,有些事儿,长久困扰之后,突然有一天茅塞顿开的感觉,其实很好!另外,一些事儿本就是绕不开的,一些道理要是现在想不明白,以后遇到的困扰只会更大!久困之后,豁然开朗,道理只会愈加通透明白,这相比于别人强行跟你坐而论道,硬拉着给你灌输一番的情况,效果完全不一样,毕竟是自己辛辛苦苦想明白的,更显珍贵,也更牢靠...”
刘苏闻言,见许青白果真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甜甜一笑,说道:“那奴家便来听听你两年才想通的道理,听听你心里那个答案吧。”
许青白拱拱手,点点头:“如此,就恕我唐突了...”
刘苏盈盈再施一个万福,答道:“请指教!”
......
许青白应是早有准备,随即开始侃侃说道:“花开两朵,事有两端,在这个世界上,是人,就注定有七情六欲,就注定有善恶之分、好坏之别。而良善还是淫恶,坏人还是好人,不能以他的身份来草率判断,只存在于人与人的区别之中。”
“这世上,仙人就一定是善良的吗?妖怪就一定是邪恶的吗?不然!就连世俗王朝里面的皇帝,都有好坏之分,臣子也有忠奸之别,普通民众都有良民与刁民的评判...由此观之,是人,就逃不脱善与恶的界定,要么善,要么恶,要么亦邪亦正、善恶相抵...”
“是以,在那九幽地府之中,得以超生之人,生前职业形形色色,沦陷地狱之人,身份也是五花八门...儒家不以乱世为立教之法,墨家游侠不以犯禁为门派信条,如果简单地以此断之,其实是在以偏概全,偷换概念!”
“千百年间,有哪家哪门不出几个大逆不道的门徒,又有哪家哪门不出几个顶着宗门身份头衔、做些离经叛道之事的败类?法家、阴阳家、纵横家、道家、释家...又有哪一家能够幸免,哪一家能够将自家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不被世人抓住把柄,拿来诟病?”
“夫儒者,如有公道在心,所乱何法?夫侠者,如不藏私,所犯何禁?就连法家自己都提倡变法,为何就独独看不得别家乱法?如果盖以儒者所行之事,皆为乱法,盖以侠者所行之事,皆是犯禁,那不如说这个‘法’与‘禁’,本身的存在就不合理,这个‘法’与‘禁’约束之下的条条框框,本就有违世道人心!”
“这个世界不是一成不变的,是随着时间和历史,不断变化的,没有什么‘法’与‘禁’有恒古不变存在的意义,遇到这种‘法’与‘禁’,如果不能做到与时俱进,人人可乱之,人人当犯之!只有这样,历史才会进步,人族社会才会看到希望!”
“如果人人自守,墨守成规,一千年后,一万年后,这个世道还是跟今天的一模一样,皇帝的儿子还是做着皇帝,乞丐的孙子依旧到处乞食...那这个世道是不是也太死气沉沉了些?底层的那些人又会怎么想,活着还有什么盼头?”
说完这些,许青白盯着刘苏,眼睛清澈明亮,说道:“是以,在下认为,娘娘所行之事,无错亦无过!”
刘苏缓缓点头,笑靥如花。
许青白接着说道:“如果当下的世道上,刑罚法狱不公,追责问责不举,致以那些杀人放火、奸人妻女之徒逃脱了惩罚,依然可以逍遥法外,那公刑之外,奏以私刑,亦未尝不可。”
“既是刑罚,公刑也是刑,私刑也是刑。夫禁私刑者,无非是担心私刑不公不明,担心动刑之人,心存私心,执法失衡,累为祸患。但如果公刑不能及时入罪,又何来埋怨私刑之滥用!”
“天地昭昭,报应不爽。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讲,刑无公私之分,只有因果可循!”
“如果所杀之人,是那十恶不赦之人,虽百死而其未赎,却迟迟不遭报应、不受因果,但不杀他还会继续为恶,还会继续杀人害人...这又何来犯禁一说?这反而是在正法,是在更好地维护世间的法禁!”
“如果杀人之人,与其并无利害冲突,仅就事论事,譬如娘娘借助观望神通...又何来徇私一说?不是睁只眼闭只眼、冷漠地将自己置身事外,而是路见不平自己愿意站出来,并不计个人的得失...这反而大公无私!”
......
第229章 业火除障
许青白讲完这些,没等到对面的刘苏开口,倒是后面的刘澍冲过来,小身板扑进许青白的怀里,嚷嚷道:“许青白,你讲得很好!”
许青白笑着捏了捏刘澍的小脸蛋。
刘澍这回倒是乖巧,一个劲地笑着,默许许青白对他上下其手。
老儒生站在一旁,也颔首说了一个“善”字。
刘苏再对着许青白与老儒生盈盈一拜,眼眶通红,她有些喜极而泣...
老儒生老怀欣慰地对许青白说道:“你能想通此节,侃侃而谈,老夫甚慰。做人切勿人云亦云,没有自己的见地,从儒最忌酸腐,冥顽不灵...所幸你小小年纪,此两点都做得很好了!”
许青白眨眨眼,示意“师公,这都还有外人在场呢,不带这么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
老儒生大手一挥,哈哈大笑,直接挑明说道:“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没看见这位娘娘刚刚也是教子不避嫌么...”
许青白低头瞥了一眼怀里的刘澍,果真这小子闻言脸色大变,他从许青白的怀里挣脱出来,骂骂咧咧道:“要我说,从儒最忌心术不正,坑蒙拐骗!你说你个穷酸书生,不会唠嗑就别唠,说点话,站位别这么高,格局别这么大,不然话不投机,小心交不到朋友...怎么的,真拿自己当那位著书的老爷了?”
老儒生听后脸上并无不悦之色,反而点头哈腰道:“说得是说得是...”
许青白脸上有些古怪,就师公平时这说话行事的风格,这叫不会唠嗑?!只可惜,你刘澍是没瞧见过他在那些跺跺脚整个天下都要抖一抖的大人物面前,插科打诨、撒泼耍赖的样子...
而很快,刘澍便被一双大手给提了过去,不出意外的,他的耳朵又被揪得绯红。
刘澍捂着耳朵喊道:“娘,你可要分清好歹啊,就这老头,先前还在殿外冒充圣人来着...虽然许青白刚才那一番话讲得有理,但也要提防着这老头点,那些坑蒙拐骗的人,都会先讲点好听的、顺耳的,以此让人放下防备,麻痹大意...这些都是套路,咱们不可不防啊!”
许青白气骂道:“你成天都呆在庙里,也没出去闯荡过,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刘澍见许青白没有急着否认,心中便又肯定了几分,他没好气地回答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道理你没听过?”
许青白恍然,嗤笑道:“哦,原来是纸上谈兵啊...”
刘澍不忿道:“是又怎的?”
许青白笑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啊...”
“我呸...”刘澍大骂道:“少给我绕这些,凭小爷我的聪明才智,绝不会上了你们的当!”
于是,不出意外的,刘澍的耳朵更红了...
这边,刘苏对许青白问道:“许青白,你今晚专程跑一趟,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许青白点点头。
刘苏又道:“其实,你也犯不着跑一趟。我做这些,本就是求一个问心无愧,也不求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公道自在人心。”
许青白回道:“娘娘你虽然可以无求,但许青白却不可以不应!上次过来,大家其实各有所执,谁也没有说服谁,不过,既然我如今想明白了这些,还是应该过来将我心中的那个答案告知一二,也算有始有终!”
刘苏闻言,微微点头,说道:“许青白,你有心了...”
......
刘苏与许青白,外加一个气鼓鼓的刘澍,正在有一句没一句的寒暄。
在殿中没人搭理的老儒生,围着殿正中那尊娘娘像转了一圈,问道:“这位娘娘,可是神道上出了些问题?”
刘苏转头过来,面有苦涩,随即豁然一笑,说道:“小问题,不打紧,这也叫公平嘛,有得有失...”
老儒生望着神像上有些龟裂的纹路,又瞧瞧刘苏面容气相,最后盯着她那件绯红的嫁衣,似是很快看出了端倪。
刘澍立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了,今晚的正事终于来了!
他死死盯着老儒生,不敢有丝毫地掉以轻心,想着前面铺垫了这么久,这老头终于忍不住,要下套办正事儿了...
刘澍不动神色地看了看许青白,见后者沉着冷静,心里又有些纳闷,他和他娘的这座娘娘庙里,究竟能有什么宝贝,值得许青白时隔两年,仍然这么念念不忘,贼心不死,一直被惦记呢?
而殿中,果然,老儒生刚一问完,就见许青白一唱一和地问道:“师公,可有化解的办法?”
老儒生立马一副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的样子,惺惺作态道:“办法嘛,也不是没有,只不过...”
刘澍见状,按捺不住,跳将出来,嚷嚷道:“只不过什么?只不过需要些付出代价是吧!拜托你们两个不要再演了,干脆明说得了!都看上什么了?我就奇了怪了,这破庙内外,能有什么让你们如此处心积虑,大费周章的?”
许青白颇有些尴尬,还真别说,搞着搞着,从刘澍的角度来看,他和师公今晚来这里,还真有点像摆了一局杀猪盘...
老儒生倒是继续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刘澍没好气地将自己那六位石将军从怀里摸出来,摆在地上,干脆问道:“许青白,你是不是惦记着我这六位石将军?我今天索性就先把话放在这儿,你们但凡真能够解决掉我娘的问题,莫说这六位石将军我舍得,就连这殿中之物,只要你看上了,也任你索取!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许青白白了刘澍一眼,只说道:“你想得确实有点多...”
老儒生却是嬉皮笑脸地问道:“当真?君无戏言!”
刘澍本想豪气地拍拍自己的胸脯叫叫板,不过留了一个心眼的他猛然想到什么,瞪大了眼睛望着许青白,不确定地问道:“许青白,这些俗物你都没看上,莫不是...莫不是看上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