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白最见不得这些民间疾苦，一路观望，愣愣无言。
不远处，一位老翁终于是走不动了，跌坐在地上。
他的身旁，有子女过来扶着他，想着让他站起来。
老翁一脸颓色，艰难地挥动着手臂，似乎是在赶着子女赶紧走，不想自己成为他们的拖累...
许青白缓缓走了过去，见老翁面带草色，嘴唇干裂，连忙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壶，递到老翁嘴边。
老翁咕噜吞下两口清水后，气色好转了一些，拿着水壶，望了望许青白，又望了望身边的孙子...
许青白点点头，说道：“这壶水，都送你们了...”
老翁这才颤颤巍巍地将水壶递到早已眼睛放光的大孙子手里。
小男孩接过水壶过后，对着许青白说了一声“谢谢”，随即轻轻泯了一口，可能刚好只打湿两片嘴唇，又懂事乖巧地将水壶递到了爹爹娘亲手里...
许青白扶起那位老翁，问道：“老人家，我们是从外地来的，初来乍到，也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是眼下这个光景？”
那老翁两口清水入口后，情况好转了些，又承蒙许青白赠水之恩，便依言回答道：“唉，这方圆百里啊，自从去年春末开始，便滴雨未下了，地里颗粒无收，大家迫于无奈，都忙着出去投奔亲友、逃荒躲灾去了...我们啊，其实也已算是最后几拨了，如今该走的该逃的，都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我们实在是熬不过去了...”
许青白又问道：“整个叙州郡都是这样吗？”
老翁的儿子这时帮着回道：“说来也奇怪，就只有咱们这方圆百里范围，出现了旱情！这一年多来，不知怎么，天上的雨水都绕着走，就是落不到地上来！”
许青白望望身后的龙行舟，龙行舟问道：“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有没有什么传言出来？”
那瘦骨嶙峋的汉子答道：“具体就不知道了，现在风言风语，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咱们这地方的人，触怒了河神，所以才被降下责罚...也有人说是旱魃作怪，影响本地风水...但无论如何，也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惹得起的，只希望惹不起躲得起...”
许青白见也问不出什么名堂，便不再多问，留下一包原本为自己路上准备的肉干，与这家子老小作别，继续逆流而去。
许青白心中有些好奇，而龙行舟眼下也来了兴趣，二人疾行，欲要一探究竟。
第231章 童男童女
许青白与龙行舟二人，越往里走，沿途所遇之人越少。
行不过半日，突闻山谷中锣鼓喧天。
二人对视一眼，随即下了大道，对直攀上道旁山坡。
等爬上山坡，俯视而去，山谷中是一条蜿蜒的大河。
说是大河，其实也不尽然。河道原本宽阔，眼下却因河水枯竭，水位下降之后，两旁河床露出不少。
可即便如此，那河道中央，仍有一股湍流，只不过，相比于大河本来的面貌，在气势上，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许青白放眼望去，只见坡下谷中，刚好是一处高台瀑布，浑浊的河水在这里倾泻而下。
瀑布在这里形似一把巨壶，河水源源不断地灌下，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瀑布之旁，因为水位下降，河床上露出一座占地不小的平台，此时正围着一群人，吹着唢呐，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半响后，唢呐锣鼓之声暂歇...
二人定睛一看，只见一个黄袍道士居中，头戴莲花冠，手拿桃木剑，不时凌空劈砍挑点，似在作法，又似在跳舞。
黄袍道士以平台作为道场，在中央摆了一张供桌，香烛钱纸、三牲供品，应有尽有。
平台后面，围了不下一百来号人，男女老少皆有，正在静观道士法事，不时指指点点。
原来是聚在这儿祭河神呢！龙行舟看了一眼，顿觉寡淡无味，那黄袍道士一看就是江湖把式，毛道行都没有，纯粹是在装神弄鬼，糊弄人！
两人随即扭头，正准备沿着来路下山...
唢呐锣鼓之声又骤响...
许青白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不看不打紧，只轻轻瞥了一眼，许青白便立在了当场，挪不动眼睛。
渐渐地，许青白瞪大了眼睛，他呼吸急促，脸上全是怒气：“舟哥，快，分头救人！”
伴随着许青白的一声怒喝，他率先向山谷下飞掠而去。
本来正要下山，已走到前头的龙行舟，听见后面许青白的呼喊，茫然转头回来，却已见许青白疾速向着下面湍急的河道掠去。
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的他，略微挪动视线，扫了一眼河谷那处平台...
随即，龙行舟也跟着勃然大怒！
“我草你大爷！”
龙行舟来不及多想，紧随许青白冲了下去。
山坡上划过两道闪电，来势极快。
一道射向瀑布下面的巨壶，一头扎进了浑浊的河水中。
一道射向瀑布上面的平台，犹如天神下凡，从天而降。
......
平台上，龙行舟刚一落地，便伸手轻轻按住那黄袍道士的肩膀，让后者立时动弹不得。
靠近平台后，龙行舟立马认出了这名黄袍道士的根脚来历，龙行舟他怀里抄过来一个小男孩，气急败坏地抬起腿，一脚重重地踢在假道士的屁股上...
那黄袍道士惊恐地大叫一声，随即跌落瀑布之下。
......
许青白之所以大呼救人，龙行舟之所以大怒，并不是这黄袍道士在这儿装神弄鬼地作法求雨，皆因他千不该，万不该，实在是不应该拿人来活祭。
而龙行舟现在救下的这名小男孩，便是用来活祭的童男，剩下那名童女，已在先前被那黄袍道士投入湍急的河水中...
被救下来的这名男童，顾不得自己害怕，顾不得刚刚也只差一步就被扔进了河里，他一经脱困，便飞跑上去，半个身子悬空趴在悬崖边上，对着下面东张西望，望穿了眼睛...
他开始着急地呼喊着“妹妹...妹妹...”
声嘶力竭，一声盖过一声！
龙行舟正担心他在悬崖边会有什么闪失，一时不察，发现男童苦苦呼喊无果后，竟一言不发，奋力一跳，朝着下面跃去...
龙行舟大惊失色，赶紧一个箭步上前，跟着跃下悬崖。在下坠的途中，他身子打横，一把抓住男童的衣领，随即脚尖在陡峭的崖壁上连点，又借力冲了回来。
将男童拉扯回来以后，龙行舟不敢再大意，将他抱在怀中。
男童对着龙行舟又打又踢，却始终挣不脱束缚，最终身子一软，倒在龙行舟怀里，嚎啕大哭...
平台上，自打龙行舟落地后，唢呐锣鼓的喧嚣声便兀然停了下来。
几个先前卖力演奏的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揣测不出来人目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又等到龙行舟毫不留情地将那黄袍道士一脚踢入河中，众人这才傻了眼，一个个的，立在当场，噤若寒蝉。
再后边，百来号乡民，尽皆望着龙行舟，眼睛里，多少有点怨怒的味道...
龙行舟不理会这些，抱着男童径直走到悬崖边上，眯眼盯着水面。
又两三息后，只见水面破开，许青白怀里一只手抱着一位女童，另一只手里提着先前落水的那名黄袍道士，冲了上来。
......
到了平台上，许青白先将手里拎着的假道士扔在地上，那名黄袍道士已经昏死了过去，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许青白随即将小女童平放在地上，扯下她脖子上缠着的铁索，以及铁索上连着的一个大石锁...
小女童全身湿透，发梢还在滴水。
她面黄肌瘦，闭着眼睛，脖颈被勒得淤青，额头上破开了一个大洞，还有鲜红的血水从那里溢出来...
女童已经没有了呼吸，就像是沉沉地睡了过去，睡得很安详。
许青白对着龙行舟缓缓摇头：“她跌下去的时候，运气不好，磕在了水下一块锋利的礁石上，没能救下来...”
闻言，龙行舟怀里那名男童，下了死口，狠狠地咬在龙行舟的手臂上，希望能够借此挣脱掉束缚。
龙行舟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男童，缓缓放手。
小男童得脱，随即跌跌撞撞地扑到女童身上，他手足无措地，一会儿捧起女童的脸，一会儿摇摇肩，一会儿拉拉手，一会儿又去推推她的腿，一声声地喊着“妹妹...妹妹...快醒醒...”
绝望又无助...
小男童又猛然想起什么，他赶紧蹲起身子，两只小手并在一起，压在女童的胸前，使出了吃奶的劲，一遍一遍地按着压着...
男童似乎是撞见过大人们抢救溺水之人的场景，这才学着记忆里的样子，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他此时没有哭，也没有喊叫，只是小小的身板不断耸动，希冀着能救回自己的妹妹。
他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存了一丝侥幸，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水，他顾得的去擦拭，手上机械性地重复着。
他有点着急，渐渐又有点麻木呆滞...
龙行舟看着他不得要领地将手压在女童的右胸上，即便是龙行舟，也不忍再去看这一幕场景。龙行舟叹息一声，扭头背了过去。
许青白守在一旁，一言不发，等着男童累得差不多了，情绪也发泄得差不多了，这才一把将他提起来，双手扶着男童的肩膀，柔声说道：“没用的，你妹妹已经走了，让她走得安详些！”
男童愣愣地望着许青白，这才哇得一声哭了出来，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第232章 原形毕露
人群中，有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站了出来，上前问道：“两位这是要闹哪样啊？”
龙行舟眼神犀利，怒目而视，反问道：“你们又是在闹哪样？”
老者又急又气，说道：“这位大兄弟，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奈何前阵子河神显灵，更直言需要童男童女祭祀，方可化解他的雷霆之怒，我们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唉，眼下你们这般行事，恐怕已经再次惹怒了河神，怒上加怒，罪上加罪，我们可如何是好啊！
龙行舟正要急眼，却被许青白拉住。与人好好说话的事情，还得由他来出面。
许青白转身望了望乌压压站成一片，正对着这边指指点点的人群，向那老者问道：“是哪位河神，又是如何显迹的，你先跟我们说说！”
那老者打量了许青白一眼。先前他已经见识过许青白跃入湍急的河水中，单手提着女童与女童身上一百来斤的石锁冲了上来，老者明白眼前的两人，也都是不好惹的...
所以，他想了想，反问道：“想必二位是外地来的？”
许青白点点头：“近日才从贵地路过。”
老者点点头，这才如实说道：“这就说得通了..想必二位不知道，我们这地儿大旱，已经连续一年多滴雨未下了，地里庄稼颗粒无收，如今饿死的饿死，逃荒的逃荒，再这么下去，老百姓实在是活不去了...”
许青白点点头：“来时的路上，碰到过一些流民，大致知道灾情。”
老者见许青白还算能够好好沟通交流，这才解释道：“早在前一阵子，就有流言，说是不是那旱魃作祟...奈何大家把十里八乡这一两年来的新坟都刨了个遍，将那些刚埋下去没多久的尸体都烧光了，却仍不见效...到了这几个月，又有人在传，说是我们惹得此地河神老爷震怒，这才降下责罚...”
许青白问道：“平白无故的，又怎得会惹怒了他？”
老者望了眼昏死在地上的那黄袍道士，说道：“起初，大家也没当回事儿，不过，半个月前，这名道长云游至此，不忍见苍生遭受苦难，主动找到我们，说是能救我们于水火...”
许青白跟着老者的视线，瞥了一眼那名假道士，问道：“然后，就是他给你们说的，要用活人来祭祀？”
老者点点头：“初时大家也不没有答应，觉得这个法子过于残忍。不过，这名道长拉着我们来到河边，当天，雷电交加，河神现身，在天边出现一道巨大的虚影。虽然只依稀露出了一颗头颅，但我们都看得真切，他宝冠长须，怒目威视...见识到了河神显灵后，我们心里便开始忐忑不安起来。随后，这名道长更是直言，说是他接河神法谕，以后每年立秋时节，都要向其祭献童男童女各一名，只有这样，才能化解掉罪孽，方可保本地此后风调雨顺...”
许青白有些无语地问道：“你们这就当真了？”
老者无奈道：“我们也不想，可实在是被逼上了绝路，没有办法！加之，这位道长更是明言，如果不如此，此后本地三年一大旱，三年一洪灾，只会生灵涂炭！大家也是怕了，所以这才应了下来，这也是为了大家好...”
说到此处，老者将手中的拐杖重重地击打着地面，对许青白二人埋怨道：“可你们倒好，不问青红皂白，便将道长踢入水中，万幸之下，还好捡回一条命来...只不过，你们又将这位女童抢了回来，这多半已经得罪河神了！要是河神震怒，唉，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旁边的龙行舟按捺不住，一顿劈头盖脸地骂道：“什么叫做绝路？什么叫做为了大家好？你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做得这么理直气壮，我就问你一句，为何不把你自己的孙子孙女投进河里去喂鱼！”
老者一时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