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萱这几天没什么事干，跟着许青白转悠了一圈圣剑城后，又跟韦大器打过招呼，说要进那座藏经楼里看看。
而韦大器没说半个不字，一口就应了下来。九层藏经楼，一般情况下，一个外来的剑修得花上大价钱，才能逛到第三层、第四层。韦大器却大气地大手一挥，对姬萱全部开放，所有剑经，任其翻看。
许青白不是剑修，有了前车之鉴，脸皮薄了不少，便没再跟着去瞎凑热闹。
姬萱初入藏经楼，便在楼中剑修们惊讶的目光中，直奔第九层。
藏经楼分九层，越往上走，所收藏的剑法剑诀越稀罕。
一二层多为一些基础剑诀、入门剑法、剑道概论、野史杂记等等，收藏最多，种类最杂，价值最低。
三四层收录了一些天下各门各派中的知名剑法剑招。这些并不是什么不传之秘，相反，千百年来，都是一些江湖上屡有流传的东西。但胜就胜在，此地剑法剑招被整理得分门别类，异常完整。同时，又各门各派中，剑法剑招间相生相克的归类，供进楼的剑修们参悟借鉴。
五六层收集了一些剑阵之法，讲究的是一些合击之术，平时登楼取阅者寥寥。
七八层则是一些个大门大派里的绝学，甚至放在那些大门派里，都是一些外门弟子所接触不到的剑法。这些剑法已经极具价值，都是圣剑城几千年来，一部一部地积攒下来的。那些花了大价钱登楼的人，一般最多也只能取阅一部两部的，很少有像姬萱这种，可以毫无限制翻看的。
最高的第九层中，则摆放了几部杀伐之力强悍的顶级的剑法剑阵，但美中不足的是，皆有残缺。可尽管如此，近百年来，仍陆续有剑修慕名而来，只为登楼感悟残篇。这其中，也不乏有人成功，还真的就从某段残篇中得到一招半式的，欢欢喜喜出楼后，从此靠着“一招鲜”吃遍天下。至于这些残缺不全的剑法剑阵究竟从何而来，盖因年代已久，就连地灵一族的人，自己都已经说不清楚了。
姬萱在大家惊讶的目光中，径直登上第九楼。可是，约莫只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又在大家愈加惊讶的目光中退了下来，实在让人费解，更让人跌破了眼镜。
而姬萱本人，却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她理所当然退到了下面。但好景不长，她只是在七八层间如走马观花一般的，将那些能让无数剑修趋之若鹜的绝学翻了翻，甚至都没翻完，就又下楼去了。
五六层收藏为剑阵，姬萱兴趣缺缺，随意看了两眼，便来到聚集剑修最多的三四层。到了这里，她总算才放慢了脚步，她驻足在那些分门别类的门派剑法前，时不时取出一本秘笈观看。有时候想到什么，又会返回之前的地方，再将其中某本秘笈找出来，前后对照，若有所思。
姬萱在这里足足待了一天时间，这才移步去往最底层。一二层藏书最多，可以说琳琅满目，让人看花了眼。其中有很多笼统杂糅的通述、前人的经验以及一些剑道感悟等等，同时，也有一些关于某某剑修、某某门派的轶事遗闻，价值与市井八卦几无差别...可不知怎的，姬萱来到这里后，却半天都挪不动脚步。她常常随手捡起一本八卦秘闻后，便能读得津津有味，对里面的那些人和那些事，充满了兴趣。
一连三天，姬萱都站在那些轶事遗闻之类的书架前，取之一一细读。这不禁让那些往来登楼的剑修们费解不已！每个人来到这儿，心里想的都是登高楼，上到越高越好，可这个小姑娘倒好，放着那些珍贵的秘笈剑法不去瞧，却唯独对这类神神叨叨、半真半假的故事着迷。
姬萱似乎平时极少出门，对于这座天下还不甚熟悉，她饶有兴致地读着书上面的那些人和事儿。正如这会儿，姬萱正捧读着一本新近的出炉的天下剑道逸闻趣事杂编，全然察觉不到身边那些来来往往的目光。
这本书上，将当今天下人族剑道一分为三，东南赤城剑宗、居中的吴皋剑宗、西蜀的浣花剑宗并列其中。
赤城剑宗最为家大业大，剑修弟子最多，入世最深。赤城剑宗中，老一辈以掌门高登为首，其中不乏剑仙人物，高登更因手段狠辣，被奉为一代枭雄。年轻一辈中，以前几日出城的云尘与师兄贺长安为领军人物，两人天赋异禀，据说剑仙之位指日可待。又说云尘乃是高登年轻时与其剑婢的私生子，因无名无分，这才没有相认，对外以师徒相称。
居中的吴皋剑宗则是一剑道世家。门中不以子弟人数压胜，反而几百年来都是一脉单传。如今，老剑仙陈焕云剑术冠绝天下，小剑仙陈先白剑意独领风骚，皆是同代剑修中公认的扛鼎人物。吴皋剑宗并没有因为门中人丁稀少而落后于人，反而因为一老一小两位剑仙先后强势霸占两代剑修魁首之位，反而傲绝于天下。江湖传言，说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剑仙，这些年为情所困，痴情于青木书院的一位女夫子，又偏偏求而不得。而这位出身儒家女子，同样来头不小，不仅以女子之身挂着那天下三大书院青木书院院长的名头，据说还师出不凡。
西蜀浣花剑宗跟赤城剑宗一样，也是一个宗门传承。自古蜀山多剑仙，其内剑道宗门众多，剑仙无数，传承悠远。浣花剑宗在众多剑道宗门里面，又是属于有些特别的存在。掌门刘玉龙，也是一个雄才伟略的人物，年轻时习枪，中年时才弃枪学剑，又一日千里。门中剑子两人，均是女子剑修，一名江凝、二名冬青，为孪生姐妹，皆是姿色与剑法双绝。一对璧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足够夺人眼球，让人遐想期待。
......
第308章 斯人依旧，此情难共
这一日，许青白三人在城中聚首后，终于准备返程了。
韦大器热情地与龙行舟拥抱过后，又分别与许青白与姬萱打过招呼，口口声声欢迎二人下次再来，言语之间，真情流露，不似作伪。
龙行舟依依不舍得与韦大器分开，两人相视一笑，默契点头，似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般。
韦大器想得很周到，说是怕赤城剑宗那位七指绝情剑想不开，特意安排一位族中久不出世的老剑仙护送许青白他们一程。
这位老剑仙露面后，看着比城中剑冢那位还要枯槁，自称是老犟头的师兄，又笑称剑法比老犟头只高不低...
许青白心里一阵佩服，看来，地灵一族，底蕴深厚啊，单是这圣剑城里，就不知道藏了多少位老家伙。
不过，对于韦大器大气的安排，却被龙行舟给婉拒了。龙行舟拍拍腰间，说道：“三对二也没啥好怕的，许青白能把那云尘揍成猪头，姬姑娘能立斩了那剑婢，眼下就只有我还暂无‘功名’在身，要是那老小子仍不识趣一意要纠缠，到时候不介意送佛送到西！”
话虽这么说，但出城以后，龙行舟还是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走在最前面，那双手就没离开过腰间。还好，兴许是那位七指绝情剑不记仇，又兴许是他觉得讨不到什么好处，许青白三人一路走得顺顺当当，并无意外地回到了夏京城。
......
回来的路上，许青白不知怎的，言语渐少，似乎有些愁绪。
等快要到了永乐坊，许青白扣着脑袋，扭扭捏捏地欲言又止，似乎话到了嘴边，又老是出不了口。
龙行舟察言观色，在一旁干着急。他索性旁敲侧击地问姬萱道：“姬姑娘，要不先一起回永乐坊里去坐一坐？”
姬萱朝着许青白看来，笑着不语。
许青白瞬间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道：“姬姑娘应该还有事情要忙吧...”
龙行舟恨不得跳起来给许青白一巴掌，人家正主都没搭话呢，你就心虚的自己给否了？
姬萱眯眼看着许青白：“不欢迎我？”
许青白赶紧摆手说道：“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姬萱歪着头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许青白低头只顾着盯着自己的脚尖，说道：“眼看就要除夕了，老宅里面还有几间空房，姬姑娘如果在这夏京城里没有去处，要不...要不就一块过年吧...”
姬萱仰着头，独自迈步朝前走去，边走边说道：“正好没去处！”
许青白先是站在后面愣了愣，随即嘴角上扬，反主为客，欢欢喜喜地跟着姬萱进了永乐坊。
......
接下来的几天，随着许青白的回来，又是临近除夕，老宅里变得热热闹闹。
这天，玉瑶闻讯跑过来，进府后对着姬萱一阵责备。原来，姬萱之前在夏京城里，是与柳依依一起，借住在玉瑶为她们准备的宅子里的。而姬萱这趟回来后，她想着柳依依已经离开了夏京，自己一个人住在那儿多少有些太清净。她在夏京城里，除了玉瑶，眼下就只认识许青白了，正如许青白说的，转眼就要过年了，过年嘛，人多些才热闹，才有年味。
三言两语与玉瑶解释清楚后，后者也没再说什么。玉瑶又把许青白唤了进来，以公主的口吻作了一番交代，让许青白好生伺候，府上如果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
许青白笑着回道：“府上什么难处都没有，唯一的难处就是玉瑶金枝玉叶太过娇气，生怕今天招待不周！”
玉瑶白了许青白一眼，说道：“哟呵，瞧你现在的样子好得很嘛，回头我进宫去给皇嫂吱一声，省得她放心不下...”
无意间提到了黄雅，许青白脸上顿时又有些苦楚。
姬萱赶紧扯了扯玉瑶，埋怨她口直心快，哪壶不开提哪壶。
玉瑶吐了吐舌头，她原本只是不想在言语上吃了亏，只想着怼一怼许青白，不料现在搞得有点下不来台。
对面，许青白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黄雅她这段时间，可好？”
玉瑶长叹一声，说道：“那天的册封大典上，你倒好，拍拍屁股就走人了。你可知道，那日你出殿后，皇嫂她情再难自已，在那金銮宝座上哭成了个泪人！搞到后来，任谁都能猜到这中间另有隐情，绝对不似兄妹之情那么简单...”
讲到这里，玉瑶心中似乎有些怒气，接着说道：“许青白，你可以啊，你当日那一走，把我们大夏王朝皇家的威严顿时践踏得一点都不剩...我皇嫂连那同牢合卺的仪式都没进行，就再也坚持不住，匆匆回了寝宫...最可怜的，还要属我那位皇兄，堂堂九五之尊，头顶没见着紫气东来，却等来了一道绿光...”
玉瑶越说越来劲，正要滔滔不绝地数落一番许青白，见许青白脸上越来越难看，顿了顿，又调头安慰道：“唉，我也搞不懂你们之间的这些事情，你们三个吧，好像看谁都挺可怜的，想想都揪心...你放心吧，我皇嫂看着没啥大问题了，昨天我还去她那儿坐了一小会儿，谈到当日你在牡丹花会上的那些杰作时，她当时还咯吱咯吱笑个不停，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许青白听到这些，不自觉地深呼吸了两口，胸口有些闷。
玉瑶见状，瞪着一双大眼睛，又一本正经地说道：“许青白，我知道，也许你跟皇嫂原本是一对，又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导致暂时分开，我皇兄也阴差阳错地成了插足的人。可你也要知道，等到那日你们再相见的时候，木已成舟，为时已晚。我可提醒你啊，你现在得摆正自己的位置，可不能再对我皇嫂有什么非分的企图...实话实说，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我发现皇嫂人不错，能娶到她，是我皇兄的福气！而我呢，也只能对你给予些许人道主义的慰问了...”
许青白心里郁积是真，但压根没往什么非分不非分上面去想。他与黄雅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彼此熟悉就跟熟悉自己一样。两人之间，自然也有情愫，但同时也有难得的异姓兄妹之情。
情窦初开的时候觉得，爱情趋于平淡，最后沦为亲情是可悲的。不会再有怦然间的心动，不会再有蓦然回首的惊喜，不会再有心血来潮的疯狂，不会再有死去活来的折腾...
可过来后又觉得，爱情的最好归宿是亲情。生于情愫又超脱于情欲，出发于付出却不计索取，牵手于海棠朱颜而相守于梨花白头。有年轻时的耳鬓厮磨，也有迟暮时的长相厮守，更有中间无数个日与夜的相濡以沫...
许青白之于黄雅，黄雅之于许青白，并无肉欲的占有，只有心心相印的关怀与惺惺相惜的牵绊！
许青白苦笑着，回答玉瑶道：“人去，楼空，事休，东隅已逝，悟已往之不谏。别来，无恙，重逢，桑榆非晚，知来者之可追。”
玉瑶揉着自己的额头，她放心不下，追问道：“许青白，别光整这些弯弯绕绕的，究竟啥意思？你敞开了说，今天表个态！”
一旁，姬萱幽幽望着许青白，先前全程听着，她都不曾吱声。这个时候，她轻声叹息，帮忙解释道：“斯人依旧，此情难共！”
第309章 一念又一年
又是一年除夕，大雪纷飞。
傍晚时分，永乐坊里，家家户户的屋顶陆续开始冒起白烟，烟火气息不绝。
许家老宅门口，龚平在门口扶着梯子，正望着上面的许青白贴春联。
春联是许青白自己写的，字迹倒还入目，内容也还算凑合。
掐指一算，老宅门头上，已有十余年都不曾贴新了。再掐指一算，许青白也有四五个年头没有热热闹闹地过年了。
元歌今天将自己那间酒楼关门歇业了，中午时分便拎着大包小包的食材，早早就过来了。
一向君子远庖厨的龙行舟午后积极得很，他钻进后厨里，支走了王艺，帮着这位“饺子”打起了下手，这会儿正忙着烧火，屁颠屁颠不亦乐乎。
姬萱自从圣剑城回来后，便也在老宅里暂住上了。她不知从哪儿翻出几样许青白儿时的玩具来，正在院子里跟姜桃和冯蜜两个孩子追逐嬉闹。
五个亲兵也堂前堂后的忙碌着，自己找事儿做！打水、除雪、劈柴、扫地、抹桌子、擦板凳...毕竟大过年的，谁如果今天还要去耍石锁，那多少有点过了！
......
日暮时分，大人们搬桌子顺板凳，孩子们帮忙摆碗碟，大家七手八脚地，在堂上开了一桌。
随着龙行舟在后厨那边传来一声吆喝，大家鱼贯而入，纷纷跑进后厨里，把一碗一碗热气腾腾的菜肴往外端。
后厨到前厅的这一段路上，有人因为手里的碗烫手，跑得匆匆忙忙，嘴里惊呼连连...又有人一手端着一只冷碟，走在后头，乐呵呵地看着热闹...两个进后厨来凑热闹的孩子，一路慌忙避让，眯着眼咯咯笑个不停。
许青白让姜桃和冯蜜，一人点燃了一只红灯笼，又被两个亲兵高高举着，挂到了门口。
大家都从屋里先出来了，聚集在门口。
地上摆着一串爆竹，就等他许青白过来亲自点燃了。
许青白看看天色，又看了看众人，发现外头还少了一人。他又跑进屋去，从后厨里将还在收拾的元歌拉了出来。
元歌身上的碎花围裙都还没来得及取，就被许青白一手抓着，快步小跑了出来。跑到门口时，元歌红着脸，终于还是将许青白的手给甩开了，在好几双大小眼睛的注视下，她这才有些羞怯地迈步出来。
许青白从王艺手中接过一道火折子，走到那串爆竹面前，蹲下身子，然后笑嘻嘻转头回来，大声问道：“你们准备好了没有？”
门口，姜桃与冯蜜两个孩子，早已躲在大人们身后，他们双手捂着耳朵，又探出两颗小脑袋来，正一脸惊奇地望着这边...
就连姬萱和刚出门的元歌，此时也学着孩子们的样子，两只手捂住耳朵，眯着眼望着许青白这边...
许青白笑着，他拧开火折子，吹了吹，随后朝爆竹凑了过去...
在引线“滋滋滋”的声音中，许青白撒腿就跑，边跑边喊道：“过年啦...”
“噼里啪啦”，爆竹声阵阵，似作回应！
......
灯初上，爆竹起，菜上桌，酒开坛。
大家围坐在桌边，陆续入座。
这个时候，许宅门口，又有四道身影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高大、样子清瘦的青衫老者。
老者身后，又跟着三人。
其中一人也作青衫打扮、温文尔雅。
另一人身材魁梧、龙骧虎步。
最后则是一个女子，从容高贵、风姿秀丽。
刚刚落座的许青白，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咳嗽，抬眼望去，脸上蓦然笑开了花！
他急匆匆地跑到堂外，赶紧一一见礼。
正是师公老儒生，领着先生宋景、二师伯李子青以及那位自己素未蒙面的小师叔蔡文君一道来了。
许青白赶紧将四位长辈请进屋子，让出主座让他们先坐下。等到后来的四人先落了座，许青白又有些犯愁了，今晚这张桌子，好像不够坐啊！
龚平是见过自家大将军李子青的，他上次在鸡鸣城里牛逼哄哄地敢拉着后者划拳，那纯粹是属于无知者无畏，今晚休想让他再来一次！
王艺与几个亲兵，也破格见过李子青，他们这时一个个将背挺得笔直，脸上既兴奋又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