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有人影绰绰,正在忙前忙后,一通收拾。
一个女人双手叉腰站在门口,正在咋咋呼呼的,一会儿高声询问着楼上的人把门窗都挨个检查了没有,一会儿又在问门外的人将牲口棚的牛羊都关进圈里去了没有...
等到陆续得到肯定答复后,她这才稍微放心下来。女人骂骂咧咧地正要进屋,忽然又想到什么,她随即转身对着门外大声喊道:
“厨子,记得再去检查一下那些坐骑,把那些缰绳都挨个再扯一扯!千万别让它们再受惊逃走了,老娘可赔不起了...”
“晓得了...”外面漆黑一片,看不见人影,却有一道声音在回应她。
女人冲着门外的风沙,大骂道:“你晓得个屁,别他妈躲在外面偷懒了!给你提个醒儿,今儿要是再逃脱了一匹马,你小子又得在老娘这儿白干三年!”
风沙越来越大,小楼门前的那两只红灯笼左右摇荡不停,借着微弱的光线,门头上有四个大字若隐若现:
“龙门客栈”!
......
夜幕时分,从风沙里缓缓走来一人一马。
紧赶慢赶,终于到了小镇。许青白站在这座客栈前,望着头顶那两个红灯笼嘴角轻笑,此刻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许青白站在门口张望了一番,随后先将身后那匹瘦马牵进了草棚,又自己动手,从旁边那口泉井里打上来一桶清水,提到马儿面前。
马儿欢快嘶鸣,低头畅饮。许青白一边将旁边的干草铺进马槽里,一边说道:“你先在这里将就一夜,我也要进去避避风尘了...”
......
客栈大堂里,女人正在抱怨着当下的鬼天气!她坐在空空荡荡的大堂里,随手嗑着瓜子,愁眉苦脸。
八仙桌上,还另坐着两人。
一个样子憨厚老实的精壮汉子,正是女人先前口中那位“厨子”,此时他正一脸笑意地剥着瓜子壳,时不时地将身前剥好的瓜子仁推到女人面前,生怕自己慢了半拍,赶不上后者捡拾的速度...
此时,正在往樱桃小嘴里递送瓜子仁的女人,伸手在面前随意抓来一颗,只觉指尖有些润湿...
她疑惑着转头一看,好你个厨子!敢情你时不时在用牙在嗑壳呢,里面的仁都沾上你的口水了!
女人见状愣了愣,赶紧缩手在自己胸前的两堆腻肉上擦了又擦,一脸嫌弃得不行,食欲全无。
另外一个,是一位瘦瘦弱弱的老头。老头显然早已将厨子用牙嗑壳看在眼里,但他一直看破没说破,只顾着自己偷着乐。
他端着一只缺了口的土碗,里面盛有二两黄汤,本来正饶有味道的品着味道,一下子被呛了一口,上气不接下气,咳嗽连连...
“好你个歪嘴!看热闹不嫌事大是不是?话说咱们今天还打着白板呢,你这会儿还有兴致在这儿喝酒?怎么的,反正横竖不是你亏钱对吧!”
“嘿嘿嘿...”老头也不恼,歪着两张嘴皮子,露出一口大黄牙,一个劲地冲着女人傻笑...
果然,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女人看到老头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就来气,骂道:“你个老东西,我让你乐!今晚这碗酒,就抵你今天的工钱了!”
老头收敛笑意,一脸苦楚地叹息道:“玉儿啊,你再这么扣下去,我这当叔叔的,何年何月才能将你婶婶娶回家啊...”
“噗呲...”这下轮到桌上的厨子闻言破防了,他对着绰号“歪嘴”的老头说道:“别人都是当新郎,歪嘴你可倒好,你这是要赶个点当老郎么!”
歪嘴白了厨子一眼,说道:“你个瓜皮懂个球!老夫少妻的滋味你现在还没法细品!”
厨子从嘴里吐出几片瓜子壳,回道:“等你洞房的时候,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到时吱一声!”
......
“砰砰砰...”呼呼的狂风中,响起了一阵拍门的声音,将大堂里这幅“尊老爱幼”的温馨画面,给硬生生地打断。
被歪嘴唤为“玉儿”、被厨子唤作“玉姐”的女人,知道这是有生意上门了,顿时喜上眉梢,她赶紧指使着厨子去开门。
厨子原本以为今晚可以早点打烊,也好回屋里去蒙头睡大觉,不料此时又有客人登门,嘴里小声嘀咕道:“这是谁啊,沙尘暴里赶路,急着投胎么!”
嘴里虽然一阵嘀咕,但厨子手上不慢,退下门栓,“吱呀”一声,拉开了大门。
顿时,一阵狂风夹杂着黄沙倒灌了进来,吹得厨子睁不开眼。
一个人影钻了进来,动作极快,替厨子关好了门。他又转身回来,将头上的斗笠取下来抖了抖,揭开捂住口鼻的那块黑纱,一脸笑意:
“这位小哥,可有空房?”
......
第335章 荒镇野店
大堂里,女人见进来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随即扭动着腰肢迎了上来。
她一屁股挤开还愣在那里的厨子,从许青白手里接过那顶烂斗笠,媚眼含酥地说道:“有的有的,小相公快请里面坐...”
热情地将许青白领到先前他们那桌坐下,女人刨了刨桌上的瓜子碎屑,笑嘻嘻地说道:“客官还饿着吧,先吃点东西,咱们客栈里有酒有肉,我这就去帮你准备准备!”
许青白点头笑道:“今晚叨扰各位了,随便上点就行...”
女人捂嘴:“那怎么行?奴家可不是随便的人!”
厨子已经一个人跑进后厨里去了,兴许是心中有气,正在里面将锅碗瓢盆摔得一阵乒乓作响...
女人对许青白嫣然一笑:“客官稍等,我去去就来!”
下一句话,女人转身过去,立马变了个脸,一脸冰霜地朝后厨冲了过去...没过一会儿,后面又有一阵乒乓声响起,同时响起的,还有厨子的一声声求饶!
过不多时,几样小炒上桌,许青白开始埋头刨饭。
今晚似乎无所事事的女人又挨了过来,她慵懒地斜坐在许青白的对面,藕臂托腮,问道:“这位客官瞧着面生啊,是途经此地的商人,还是赶路的旅客?”
许青白回道:“掌柜的觉得面生就对了,在下是第一次来此,遇到了外面的沙尘暴,借贵宝地歇个脚...”
女人诧异道:“就你一个人?”
许青白笑着说道:“外面还有一匹瘦马,不过掌柜的不用费心,我进门前已经投过料喂过水了,不用去管它!多少钱,到时候一起结在店钱里面!”
女人这时打量着许青白,说道:“这兵荒马乱的,客官孤身一人就敢往大漠里跑,还真是勇气可嘉!”
许青白瞧了瞧大堂四周,问道:“乱吗?我这一路过来,倒是没遇到什么波折...”
“那是客官运气好!”女人说道:“西北之地不比塞内,这里万里黄沙,地里贫瘠没什么收成,物资匮乏,自古民风彪悍。近些年来,更是匪患不绝,路上不乏一些杀人越货、见色起意的穷凶极恶之辈!”
许青白拱拱手:“多谢掌柜的提醒,日后定会多加小心!”
女人桃夭柳媚:“叫我玉儿姐就好了...”
......
桌子这边正聊着,堂上又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玉儿姐抬头望去,先前还在为了店里没生意而苦恼的她,却似乎没了多少兴趣。
厨子还在后厨里一顿“蹑手蹑脚”的收拾呢,便由歪嘴老汉轻轻放下缺口的酒碗,从柜台后面走了过去。
“吱呀”一声门响,一阵风沙扑面,吹得他老眼都快要睁不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女人,一个是双鬓霜白的老妇人,又挽着一个白衣女子。
老妇人略显佝偻,老态龙钟。白衣女子头上罩着一顶轻纱斗篷,虽看不清面容,但可见她身段苗条纤细,想来应该是名年轻女子。
玉儿姐没有起身,任由歪嘴在那边大献殷勤。
刚好一人伺候一桌,都没闲着!
那老妇人进来后四处打量了一番,见堂上就只坐着一桌人,与许青白有过短暂视线接触后,也不打招呼,领着年轻女子挑了个角落坐下。
歪嘴躬身在一旁,招呼着她们点菜。这期间,一切都是由那位老妇人出面应答,年轻女子背对着大门坐下后,也不取下头上的斗篷,就端端正正地坐在板凳上,不言不语。
许青白虽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出门在外,什么人都有,遇到几个奇奇怪怪、特立独行的人,不算稀罕。
......
又在这时,门外竟又传来了动静,而且这一次动静极大!
有人急促又剧烈地在拍门,伴随着一阵大呼小叫,像是再不把门打开,便要破门而入一般...
坐在许青白对面的玉儿姐不禁皱眉,今晚怎么回事啊,财源滚滚么!
歪嘴暂时撇下老妇人那边,赶紧跑去开门,等他刚退下门栓,两扇木门立马往里面撞击而来。
歪嘴躲闪不及,一扇门顿时撞到他的额头上!歪嘴“唉哟”一声叫唤,唤来的,却是门外霸道无理的补了一脚...
当先一人,一脚将歪嘴踹翻在地后,骂骂咧咧道:“你个老东西磨磨蹭蹭的干球,害得老子在门外多吃了一两沙子,这一脚,就当是赏给你了...”
歪嘴一手捂着肿胀的额头,一手捂着翻江倒海的肚子,缓缓站了起来,他朝玉儿这边看了看,一脸委屈。
玉儿姐见店里来了恶客,而且对方态度这么嚣张,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主儿,一瞬间,她已是心念百转千回,思忖着她这间小小的客栈能不能镇得住...
短暂迟疑后,她站起身来,朝着门口迎了过去:“唉哟,客官消消气,小店人手不够怠慢了贵客,快请坐,快请坐,一会儿给你们送壶好酒赔罪...”
门外一下子又走进来两个人,一共三个人,皆是身材高大魁梧、一身横肉的汉子。
特别是先前踹倒歪嘴的那位,长得那叫一个凶神恶煞,脸上还留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是能让小儿夜哭的那种!
后面跟着进门的两个汉子,一个是络腮胡,根根短髭又粗又浓。另一个则是高鼻深眼、鼻孔朝天、目露凶光。
“你就是掌柜的?”刀疤脸居高临下地问道。
“小店一共也才两三个人,没什么掌柜不掌柜的,客官有话只管吩咐便是...”玉儿赔笑说道。
刀疤脸瞧了一眼堂上,目光从许青白身上一扫而过,最后在老妇人那边不露痕迹地停留许久。
他也不等玉儿招呼,自顾自地迈步往那边走去。走到老妇人旁边的一张空桌子前,刀疤脸脚下轻轻一勾,勾过来一条板凳,一屁股坐下,他这才问道:“你这破店里,都有些什么特色啊?”
玉儿跟着这三名壮汉一路赔笑而来,她心里有些忐忑,不过还好,此时又见三人纷纷落座,心中稍安。
玉儿赶紧笑盈盈地回答道:“烤羊腿,卤牛肉,肉包子...另外,小店的几样清炒素菜也是不错的,清淡顺口,别有风味...”
那刀疤脸闻言,阔气地摔出一锭银子砸在桌子上,打断道:“停停停...本大爷甭管是吃的还是玩的,都只喜欢荤的,不喜欢素的...你就照着刚才报的那几个硬菜,挨个都上一遍!”
“好嘞您...”玉儿一脸欢喜,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那锭银子,想着还是先落袋为安的好!
刀疤脸却两只手指扣着那锭银子迟迟没松开,等到玉儿伸手过来,他作势推过去,不经意地在玉儿那白皙的手背上轻轻划过...
“剩下的银子,有什么好酒都给几位爷搬上桌来,如果嫌银子不够,等伺候爷们喝高兴了,大大的有赏!”刀疤脸盯着玉儿,轻浮笑道。
此时桌上另外那两名汉子见着了,皆会心一笑。
“够了够了...几位爷稍后,这就给你们上肉上酒!”玉儿笑了笑,抓起那锭银子,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异样。
她常年在这大漠里讨生活,跟形形色色的汉子们打交道,要想不被揩点油那是不可能的!
这些年来,她什么饱汉饿汉没见过,可谓是阅人无数了!
玉儿收了银子,婀娜多姿地向后厨那边走去。桌上的三名汉子,皆侧目而来,目送着那道前突后翘的身影慢慢走远,那刀疤脸一脸得意的坏笑,竟还忍不住来了个吹哨相送...
第336章 鱼龙混杂
客栈里,一直在后面忙活的厨子没时间出来,他听见玉儿姐在堂上被人调戏,顿时一副气鼓鼓的样子,手中菜刀抡得飞快。
不多时,厨子又看到歪嘴鼻青脸肿地跑进来传菜,一问之下这才知道了后者的遭遇...厨子顿时气得哇哇直叫!
好家伙,真是欺人太甚!
想到此处,咽不下这口气的厨子,赶紧又将歪嘴手里那盆菜抢了回来,他“噗噗”往盆里吐了一大通的口水,这才重新递给歪嘴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