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妈快来,看我浩然天下 第43节

  仅仅一个时辰前,他们这一队才得到通知,全队立即赶往校场待命。在这短短的一个时辰里,关于此次行动的情况,一些要求,细节,注意事项都已经清楚地传达到了每一个士兵身上。

  从最开始的分发装备,到后来的脱甲换装,都没有出现乱哄哄的场面,甚至除了短刀搁碰时偶尔发出的金属颤鸣声,除了换衣服时有的声音,一片静谧,没人开口说话。

  现场人影绰绰,却又鸦雀无声。百来号人,列队在校场上,紧张又安静,神情肃穆,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收拾整装完毕,居于对于最前方的林又风扯起嗓子,喊道:“禀告都尉,绿柳营辖下第一百人队,伤兵缺员不计,全队上下,队长什长在列,应到九十八人,均已悉数就位,请示下!”

  高长恭迎面站在队伍的对面。他点点头,眼睛在一个个士卒脸上扫过。他对于这一百人,其实好多都熟悉,好些人也能直接叫出个名字来。

  绿柳营里,流水的军官,铁打得兵。很多人,在这里从一个娃娃兵,慢慢长到壮年,又熬到了中年。他们不是军功不够,不是不能提拔,实在是在绿柳营内,有一些自己的规矩,有一些这样那样的原因,一切都自成体系。

  很多人从踏进绿柳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生是绿柳营的兵,死也是绿柳营的魂。

  这一百号人里,有像冯万友、蒋大富那般,刀疤皱纹满面的老卒,也有像许青白、龚平这般,面容略显稚嫩的新兵。

  他们无一不是整个军队中的佼佼者,从青涩少年再到风烛残年,坚守在这里,终其一生。

  高长恭记不清,有很多次,一个个老的、少的,熟悉的、陌生的面孔,都像今天这般,在下面望着他。

  很多人,此去却无归途,身影再也没有出现在这校场上。

  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好像都对此视之如常,毫无怨言。

  生死之外,还有一种叫做荣誉的东西。

  许多人把它看得比性命还要珍贵。

  校场内,火光冲天!

  高长恭站在前面,秋风带着黄沙扑面而来,掠起他的衣角,振振有声。

  他意气风发,伸手遥指大匈王朝的方向,大喝出两字,被风沙夹带着,传遍校场:

  “开拔!”

第57章 凭君莫话封侯事

  百人队全体转向,队列整齐,步伐沉稳,鱼贯而出。

  出了校场,又出了军营,鸡鸣城内早已宵禁,就连城门口守夜的城防营士兵都被提前支开。

  街道上寂静无声,四周一片漆黑。

  百人队不举一火,不挑一灯,顶着夜幕,后面的士兵踏着前面一人的脚印,小跑快步,悄悄出了城门,很快就消失在浓浓夜色之中。

  等到拂晓时分,眼见天光朦亮,百人队已经潜伏进一片密林休整。

  此次行动,为了隐蔽行踪,百人队所有人一律轻装简行。全队上下,不牵马,不上甲,甚至炊事器具都没有携带,就没考虑过要埋锅造饭,制造烟火。每个人都背了七天的干粮在身上,极其轻便,都是些炒熟的小米和肉干等干货,重量轻,易保存,方便携带。

  百人队按照既定的方案,这几日都要昼伏夜出,为的是保险起见,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敌人眼皮子底下去。

  此外,一路行军途中,围着百人队,前后左右,各个方位都派出去了侦查暗哨,五里一哨,一直前出到二十里远。如同是在百人队的四周,撒出一张严密蛛丝大网,其间,如果有任何一个点上,出现风吹草动,那么这张蛛网都将会连带着,一起振动。

  绿柳营本来就是此中渗透侦查的行家里手,如今整整一个百人队,清一色的探马兵来配合着做此事,大家分工好了以后,令行禁止,各司其职,一切都有条不紊。

  密林中,百人队以伍为单位,兵卒席地而坐,散而不乱,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许青白用嘴撕扯下一块饼,包在嘴巴里用力地咀嚼。可是那饼又硬又干,嚼了半天,只觉得腮帮子生疼。

  他灌了一口水,合着嘴里的饼一同咽下,伸手将水壶递给旁边的龚平。

  龚平笑嘻嘻地接过水壶,仰头咕噜咕噜地开始一阵猛灌。再旁边的蒋大富有些着急了,他生怕被龚平喝完了没自己得份,一把抢过龚平手里的水壶,骂道:“都让你一个人喝了,懂不懂点尊老爱幼!”

  龚平呵呵说道:“我说老蒋啊,你抢个球啊,要是不够,待会儿小爷我给你尿点热乎的就是!”

  正在喝水的蒋大富差点一口水喷出来,他纵横“怼场”多年,深谙其中精髓,怎么可能落了下风,让龚平这个憨货占了自己便宜!

  只见他云淡风轻地将水壶递给冯万年,对着龚平说道:“我倒是够了,估计老冯也凑合着差不多,你那雀儿够不够长?说不定待会儿还真得伸进去尿一壶,先让你哥尝尝味儿?”

  龚平闻言,那个恨得啊,牙痒痒!

  旁边的龚顺几步走过来,又一巴掌拍在龚平后脑勺上,骂道:“小兔崽子,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龚平气鼓鼓的,他对着自己这位哥哥不敢还口,更不敢还手!他觉得有些委屈,时常会感觉到“孤立无援”,他搞不懂哥哥为什么经常要胳膊肘往外拐,为什么常常要帮理不帮亲?!

  上次二愣二楞地去怂恿许青白接受伍里的“洗礼”,事后他才知道,小丑原来是自己!伍里有狗屁的传统,有狗屁的传承,一切都是蒋大富的恶作剧,亏自己当年还洗得那么高兴,洗得那么卖力!那狗日的老乌龟,当时还一本正经地跟自己说什么口口相传来着,如今看来,这些都是耻辱啊!

  当年,自己抢着从他们几人手里取过衣服的时候,自己这位哥哥也只是笑了笑,没吱声,看他的眼神有些耐人寻味。他当时甚至有一种错觉,哥哥是不是看到他那般“懂事”了,觉得他真的已经长大了,也能够撑起一片天地了,所以才笑得那般“老怀欣慰”!

  他欢天喜地地洗完一大盆衣服,还有蒋大富“不小心”夹带进去的一条内裤,哥哥只是冷眼旁观,都没有制止自己,这让他有些沮丧。咋的了,咱俩亲兄弟,关系还比不上你伍里的一群老哥们了?!

  龚平撇撇嘴,瞬间没了脾气。他虽然二楞二楞的,不过好就好在是一个没有隔夜仇的妙人。就算天塌下来了,他也是万事不操心,该吃吃,该睡睡,一辈子没愁个什么,也没求个什么!

  龚平为了避免尴尬,他转头对着许青白,另起了一个话头,问道:“我说伍长,这次是你第一次出任务,什么感觉,心里紧张不,怕不怕?”

  正看着热闹的许青白,说道:“紧张有一点,害怕还谈不上。”

  龚平啧啧啧地说道:“实战可是和上次的演练不同,遇见了,都得真枪实弹地干,凶险着呢!”

  许青白点点头。

  龚平又问道:“伍长,你杀过人没有?”

  许青白又摇了摇头。

  龚平顿时有了一丝优越感,他貌似对这个自己预料之中的答案比较满意,仰头看天,仅仅是“哦”了一声。

  许青白笑骂道:“你杀过?几个?”

  只见龚平漫不经心地转头过来,也不说话,轻飘飘地伸出了两个手指头。

  许青白问道:“第一次杀人时,是什么感觉?”

  龚平跑到许青白身边盘腿坐下,说道:“上次咱们伍里出任务,也是跑到对面境内去侦察敌情,被人给堵着了。我当时也来不及多想,反正就跟着大家一起,跟对面干上了。当时倒没什么感觉,只是砍翻了两个后,我瘫坐在地上,等到我哥过来扶起我的时候,才想起来有些后怕。那感觉,不好也不坏!”

  许青白盯着龚平,要认真听他说完。

  龚平接着说道:“说不好吧,是因为我至今都还记得那两人的模样,长得很普普通通的,就跟咱们一个样儿,看着也是个老老实实的小兵小卒。可是,现在想想,他俩也都是哪个老人的儿子,或者哪个女子的丈夫,哪个孩子的父亲,就这样眨眼没了,让人心里不免有些戚戚然。”

  龚平,继续说道:“说不坏吧,是因为双方短兵相接,都没有了退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形势,我要是不杀了他们,我自己便活不成了。而眼下,他们死了,我还活着,所以也不坏!”

  他长长叹息一声,说道:“这不,那次老罗就没能活着回来,如今尸首估计都被野狗给啃没了吧!”

  许青白认真听着,没有打断龚平,脸上有一些郑重。

  倒是哥哥龚顺走过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两军交战,咱们当兵的也管不了那么事,顾不及这么多情,职责所在,只管上阵奋勇杀敌便是。”

  旁边的冯万年担心许青白想太多,不放心地说道:“等到了阵前,谁又有功夫去分清对面的人是善是恶,该杀不该杀?!可千万不要有妇人之仁,不然,只会害了自己,害了一帮兄弟手足!”

  许青白对着冯万年点点头,示意自己分得清轻重,让他们不要担心。

  他只是有些感慨,这世上,有些事儿,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理所当然,那么顺理成章,其背后的沧桑与心酸,又有几个人能够真真切切地看得到,体会得到?!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第58章 两脚羊

  等到第二天一早,百人队又抹黑急行军了一夜,已经悄悄地穿插到了边境线上。

  密林里,什长卢欢弓着身子,摸到了队长林又风的面前,说道:“队长,咱们这一路上,连着经过了几个村子了,可都没瞧见人,村子里空空荡荡的,怎么回事呢?”

  林又风也是皱着眉头,说道:“不知,可还有其它发现?”

  卢欢摇头道:“其它方面倒无异常。约莫一个月前,我们还有兄弟从这里路过,当时还好好的!我们的人摸进村子里去看了,屋子里的家具摆设如旧,透着一股邪乎。你要说是遭了马匪,可是也没见着抢走屋子里的牲畜粮食,你要说是被大匈那边屠了村,但也没看着尸首啊,真让人越想越不明白!”

  林又风也有些惊疑不定的样子,想不通其中的关节。

  他对卢欢说道:“去给下面传个话,让他们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再就是,把撒出去的侦察哨数量再增加两成,全队上下加强警戒,注意隐蔽。”

  卢欢小心地问道:“还按原计划行军?咱们要不要先把这事儿给调查清楚了再说,再等等看?”

  林又风摇头,说道:“咱们的任务拖不得,多拖上一天,就要多上一分暴露的危险。如今这个局面,咱们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走一步看一步了。退一步讲,就算前面真的设了一个口袋等着咱们,在没有接到新命令之前,咱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往里钻。”

  卢欢点点头,又弓起矮胖的身子,开始往回走。

  

  天黑后,百人队从蛰伏的密林里冒了出来,按照预定计划,准备今晚就跨过边境,深入敌后。

  过境时,他们没有敢往两国间的商道上钻,都是干惯了渗透与反渗透的老手,他们这点战场经验总还是有的。那几条主要通道上,对面肯定安置了探马暗哨,在暗中死死地盯着。

  他们按照提前就策划好的线路,选择从一处缓滩处渡河。那里早早地就有己方的人躲在暗处观察守候,可确保渡河时不被人知晓。

  当晚,一群人来到河边,也没有准备舟船,纷纷脱去衣服,赤裸着身子,分批跳进刺骨的河水中,徒手凫水而过。

  淌水现场,井然有序,却又异常安静。没有人声吵杂的声音,甚至听不见河里水花溅起声响,就算有人因为体力不支或者被暗流冲走,即将消失在河面上,也只有默默伸手去拉扯的人,没有惊慌之下乱吼乱叫的人。

  夜幕之中,乌啼两岸,细浪拍石,百人队众人,一一涉水而去。

  

  他们于半夜时分,赶到了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

  这里是大匈王朝边境上的一处重要军台,方圆百里内,东西两线的军情消息都先汇聚在此,再从这里往后传递。

  百人队首先赶到这里,就是要按计划,探查此处运行是否一切如旧。等到了战事发生时,大可以根据战场形势,对这种关键支点进行清除,达到破坏敌方信息传递的目的。

  就如同两个人打架,动手前,先抓一把沙子扔向对方的面门,暂时废人耳目后再扑打上去。

  许青白终于是等来了上场的机会,他奉命领着一伍剩下的四个人,承担了前出侦察的任务。

  五人离开大部队,一路潜伏行走,顺利摸到了军台下边,躲在军台驿道下头的一条干水渠里,借着水渠里一人多高的芦苇杂草,成功隐匿了身形。

  他们此番前来,大致是要摸清这所大型军台里面的驻军人数,记录东西两侧驿道上信息来往的频率,从而推算出眼下此处军台的作用和价值,是否与此前掌握到的情报无异。

  他们躲在水渠里,离着那座军台也就百步开外,甚至于军台内众人喝酒打骂的声音都能听得见。许青白通过辨别不同人说话的声音,心里默默记着数。他又聚精会神地聆听偶尔能从里面传出来的谈话内容,一阵分析判断。

  下半夜,东西两条驿道上,各有两次传讯兵赶过来,最终驱马进了军台。许青白分析,基本上可以断定这座军台还是大匈边境上的重要支点,还在承担着向后方收拢传递军情的任务。

  一夜无事,等到了第二天白天,五人依旧纹丝不动地伏在水渠里。只有一夜的侦察有时候太过于偶然,做出的判断有时候会失真,他们至少还需要白天里再待上一日。

  一个上午,又分别有两骑自东西方向而来,进军台传讯后又匆匆离去。

  等到了中午时分,驿道上突然人声嘈杂,远远传来哭泣声、呼喊声,中间还夹着一声声喝骂...

  许青白缓缓扭头望去,只见西边的驿道上,两个大匈兵卒嘴里骂骂咧咧,挥手舞着鞭子,正驱赶着一群寻常百姓打扮的人走了过来。

  那一群百姓,有二十来个人,双手都被绳子牢牢缚住,所有人又被串成了一串,前后跟着。

  人群里,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有,但无一不是灰头垢面,衣衫褴褛。他们中间,有的人边走边哭,更多的人则是神情落寞,拖着两条腿,在两名凶恶兵卒的鞭挞下,不得不向前迈步。

  等一群人终于走到军台大门前停下脚步,其中一个兵卒开口喊道:“里面的老哥,下来开门咯,隔壁军台送过来的两脚羊到咯!”

  军台里,一个老兵探出头来,观望了一阵,大骂道:“李老二,你们干什么吃的,这会儿才把人送过来。其它军台都已经早早送来了,就等你们好启程,要是耽误了上面的时间,你他娘的吃罪得起?”

  他一边破口大骂,一边跑下来开门。

  那名被人叫李老二的兵卒见到了开门的老兵,嘿嘿笑道:“这不赶在最后一天把人给送过来了吗,正好晚上和里面的那些人一起打包送走,时间刚刚好,赶得上,赶得上!”

  那名军台里面出来的老兵没个好脸色,指了指身后,说道:“送过去吧,跟里面那群人关一起便是。”

  李老二边驱赶着人群往里面走,不忘说道:“您要不要清点一下,嘿嘿,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肥的瘦的一共二十一个!”

  那名老兵挥挥手,示意他赶紧把人赶进去,有点不耐烦地说道:“帮你记下了,少不了你们的功劳!”

第59章 决断

  躲在干水渠的许青白五人,看见了人群,一个个义愤填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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