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凡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轻轻点头算是回应,便转身退出。无需多言,这便是宁风致的风范以不动声色的默然,给出最郑重的接纳。
七宝琉璃宗后山,尘心感应到熟悉的脚步,他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以他得到的消息,陆云凡护送胡列娜至天斗城外,理应与武魂殿来使汇合后折返武魂城述职,这是寻常之人最合乎情理的抉择。然而他回来了,且来得这样快。
尘心没有问为什么。站起身,淡淡道:“研习堂那边,有几个弟子遇到了瓶颈,能量汇聚魂导法阵的转向节点始终过不去。”语气如常,仿佛陆云凡从未离开,仿佛这些日子的教学中断不过是寻常的一日休课。
陆云凡颔首:“明日我去看看。”
尘心不再言语,但在他转身之际,那冷峻面容上短暂掠过的、一闪而逝的松动,已足以让陆云凡读懂其中的分量。
突然,一道劲风骤然袭来!
陆云凡身形微侧,却未刻意躲避那风声看似凌厉,实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只堪堪擦过他衣角。他抬眼,便见古榕从廊柱后转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惯常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
“就知道你小子还会回来!”
古榕毫不客气地一胳膊搂住陆云凡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骨斗罗特有的、毫无距离感的亲昵。他那双总如古井般深邃的眼眸此刻笑意盎然,仿佛一只蹲守猎物多日终于得逞的老狐狸。
“可让老头子我好等。风致说你自有分寸,不必寻;尘心那冰块嘴上不说,这几日往研习堂转悠的次数可比往常勤多了。”古榕凑近些,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话里的得意,“就我说,你小子的魂导器还没折腾完呢,怎么可能舍得走?那群小崽子正学到要紧处,你这个当师父的丢下他们不管,良心过得去?”
陆云凡没有挣开那搭在肩上的手,也没有反驳那句略带调侃的“师父”。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而后,唇边缓缓浮起一抹真切的、温和的笑意。
“前辈说得是。”他轻声道,“还舍不得走。”
古榕闻言,反倒愣了一下。他本意是调侃,却不想陆云凡应得如此坦然。那笑容里没有客套,没有敷衍,甚至没有惯常的冷静与距离,只是寻常的、属于年轻人的温和与坦诚。
“啧。”古榕收回手,挠了挠下巴,难得有些不自在,“行了行了,回来就好。你那研习堂可堆了不少新送来的材料,小崽子们眼巴巴等你开新课呢。”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步伐比来时轻快许多。
回廊重归寂静。
陆云凡独自伫立片刻,望着古榕远去的背影。午后斜阳穿过廊柱,在地面投下疏落有致的光影,一如他初来七宝琉璃宗那日。
那时他携武魂殿之命而来,以合作者的身份踏入这座传承千年的宗门,带着审视的目光与精密的计算。在他眼中,这是一场交易,一次布局,一个需要长期经营的任务。他付出技术,收获成果;他给予指引,换取信任。一切皆是利益的等价交换,清晰、理性、无可指摘。
然而三年了。
三年间,他在这片土地上,从一个“武魂殿派来的魂导技师”,渐渐变成了弟子们口中的“陆先生”。宁风致从未以宗主之威压过他半分,反而竭尽所能调配资源、铺平道路,让那些天马行空的设计图纸得以化作真实的魂导纹路。尘心默然护卫了他无数个往返天斗城的日夜,那份守护起初是任务,后来似乎不只是任务。古榕更是从不吝啬他的调侃与信任,那看似随意的亲近,何尝不是一种毫无保留的接纳。
他给予七宝琉璃宗的,是魂导器的技艺与未来的可能性。
而七宝琉璃宗给予他的,是一个可以安心施展、不必时刻提防算计的研究之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陆云凡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曾无数次握着刻刀,在金属基板上勾勒魂力的轨迹。那些纹路每一道都有明确的功能与意义,精确、理性、可被解析。然而此刻,他心中那份难以名状的情绪,却无法被任何魂导法阵的结构逻辑所归纳。
他忽然想起胡列娜临别前的那个拥抱。那时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以师长的姿态给予安抚与指引。而此刻他独自立于这寂静回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自己,又何尝不需要一个可以卸下所有计算、不必时刻保持清醒的瞬间。
但这个念头只如风过水面,瞬息便被理智抚平。他选择了武魂殿,便必须扭转原来的结局,此时他的脑海之中不由浮现出唐三那陌生的面孔。
翌日清晨,研习堂内。
陆云凡站在工作台旁,指尖轻点在那块被反复修改了十余次的材料上,魂力丝线如游鱼般顺着纹路蜿蜒而下,在众人屏息注视中,稳稳转过那个困扰了数日的节点,与下游的能量汇聚槽完美衔接。
“这里。”他收回手指,声音平稳,“你们的问题是太‘怕’了。刻刀转向需要魂力骤然减速再加速,你们不敢收,怕断了,于是用推的。魂力淤在转角,节点自然过不去。”
两名弟子怔怔地看着那流畅如天然生长的纹路,半晌,齐齐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陆先生,我们懂了!”
陆云凡点了点头,没有多余褒奖,只是道:“再试。今日之内,每人交出五块合格材料。”
他离开研习堂时,阳光正攀上廊檐的最高处。堂内弟子们已埋头于新一轮的雕刻,金属摩擦声与魂力嗡鸣交织成熟悉的背景音,陆云凡在门外驻足片刻,随即转身,步履沉稳地朝着议事大殿的方向行去。
宁风致正在批阅文书,闻言抬起头时,眼中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光亮。
那光亮并非讶异,而是某种“果然来了”的了然,混合着对眼前年轻人行事风格的熟悉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期待。寻常时日,陆云凡极少主动前来议事殿。他总是在研习堂、材料库、或者后山那间被他征用为私人实验室的僻静小院之间三点一线,若非宁风致遣人相请,或是涉及合作项目的重大节点,他几乎从不在这些“公务应酬”之事上多费口舌。
因此,当弟子通传说“陆先生求见宗主”时,宁风致便知今日这一趟,必有正事。
“宁宗主。”陆云凡入内后并未落座,只是微微欠身见礼,随即开门见山,语气一如往常的平静坦然,“在下有一事相求,想劳烦宗主代为引荐晚辈想与太子殿下见一面。”
宁风致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陆云凡。那目光中没有被打断的不悦,只有审慎与好奇交织的思索。
“哦?见清河?”他将笔搁回青玉笔山,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可是在天斗城遇到了什么需太子协理的难题?若是宗门或商务上的关节,宁某在朝中也略有些人脉,或可代为周旋,不必劳动清河殿下……”
陆云凡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宗主好意,晚辈心领。只是此事……”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还真非清河殿下莫属。”
宁风致眉梢微挑。
陆云凡没有卖关子,继续道:“晚辈久闻天斗帝国有一件传承数百年的国宝,名曰瀚海乾坤罩。此物传说在皇室手中代代相传,被誉为镇国之基。晚辈对这类流传已久的、疑似具有魂导器属性的古物,向来颇有兴趣。若有幸能一睹真容,甚至获准进行一些基础性的观测研究,对晚辈正在进行的某些理论研究,或许会有极大启发。”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坦然迎向宁风致:“而能帮晚辈达成此愿者,放眼天斗,唯太子殿下一人。是以斗胆请宗主代为传话,试探殿下口风。成与不成,皆看缘分,晚辈绝不强求。”
瀚海乾坤罩。
宁风致眼中那缕了然之色更深了。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汤的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瞬间的细微神情。
这件国宝的名头,他自然知晓。天斗皇室视若性命的传承重器,据说拥有匪夷所思的玄妙威能,但其具体用途与原理,向来被皇室讳莫如深。数百年来,无数魂师、学者、野心家试图一探究竟,最终无不铩羽而归。雪夜大帝对这件国宝的珍视程度,甚至超过了任何一座城池、任何一支军队。
而陆云凡想借的,偏偏就是这件东西。
宁风致放下茶盏,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和煦的笑容,语气却比方才郑重了几分:
“瀚海乾坤罩……陆小友好眼力,也好胆识。此物确实是帝国第一重宝,别说外臣,便是皇室子弟,若非被立为储君,终其一生也未必能亲眼得见。清河虽是太子,深得陛下信重,但此事……”
他微微摇头,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已十分明白这已经不是“人情”或“面子”能解决的问题,即便尊贵如太子雪清河,想要将国宝外借研究,也绝非易事。
陆云凡静静听完,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稳:
“晚辈明白。正因如此,才更要请宗主代为传话。”他顿了顿,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许,带着一丝了然,“成与不成,皆由天命运气。晚辈所求,不过是让殿下知晓此事、并亲耳听到殿下的答复而已。余下的,晚辈自己会处理。”
宁风致看着陆云凡,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既如此,宁某便修书一封,遣人送入东宫。”他没有追问陆云凡“自己会处理”的具体打算,也没有再劝说什么。这个年轻人行事自有其章法,既然他开了口,必然是经过反复权衡、并且确实需要这一环的。
至于清河是否会应允……
宁风致提笔铺纸,墨香在室中徐徐散开。笔尖在纸上流畅游走,宁风致神色如常,将那份措辞得体、分寸拿捏恰到好处的引荐信一挥而就。他取过私印,轻轻钤在落款处,待墨迹稍干,便唤来心腹执事。
“将此信亲送东宫,面呈太子殿下。就说……”他顿了顿,侧目看了陆云凡一眼,“就说七宝琉璃宗有位贵客,想与殿下讨教些古物鉴藏之道。殿下若得空,不妨一见。”
“是。”执事恭敬接过书信,无声退下。
议事殿内重归寂静。宁风致重新执起搁置许久的笔,却未立刻落墨。他抬眸看向依旧静立原处的陆云凡,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润:
“信已送出。清河殿下平日政务繁忙,未必能立刻抽身,陆小友且安心在宗门等待。若有了回音,宁某自会第一时间告知。”
陆云凡欠身致谢:“有劳宗主。晚辈告退。”
他转身向外行去,步履沉稳,衣袂不起半分波澜。宁风致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执笔的手悬停良久,最终轻轻落于纸面,留下一道意犹未尽的墨痕。
瀚海乾坤罩。
窗外,阳光正好。天斗城东宫的方向,一骑快马正踏碎满街光斑,疾驰而去。
第110章 邀请
东宫书房内,檀香袅袅。
千仞雪斜倚在软榻上,手中那封来自七宝琉璃宗的信函已反复看了三遍。宁风致的字迹温润含蓄,措辞滴水不漏,但核心意思再明白不过自己的那位师弟陆云凡,想借瀚海乾坤罩一观。
她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勾勒出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陆云凡。这个名字在她脑海中转过几转,带起的竟不是警惕或算计,而是一种淡淡的、有些奇异的愉悦。自己这个求而不得得人才,终于求到自己手上了。
“来人。”她坐直身子,恢复成雪清河惯常的温润模样,“去库房将瀚海乾坤罩取来。”
侍从应声而去。但就在脚步消失在廊道尽头的瞬间,千仞雪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不妥。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让那股因“陆云凡”这个名字而泛起的愉悦暂时退潮,换上属于天斗太子雪清河的冷静思量。
瀚海乾坤罩是天斗国宝,皇室传承数百年,被历代帝王视为命脉。她作为太子,虽有权调用,但“外借给一个外人研究”这种理由,传出去像什么话?雪夜大帝再信任她,也不可能对这等行为视若无睹。朝中那些老臣更不是吃素的,贵族老爷们的折子能把她淹了。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扮演的是雪清河一个对帝国忠心耿耿、行事谨慎稳重的太子。若是一听到陆云凡的名字就巴巴地把国宝送上门,那还是雪清河吗?
千仞雪放下信函,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
得给这东西找个“顺理成章”的由头。
不能是“借”,那太生硬。最好是陆云凡自己“挣”来的,或者是他“不得不”参与进来的。要让外人看来,是太子殿下出于某种考量,才勉为其难地将国宝拿出;要让陆云凡拿到东西时,不觉得这是施舍,而是他自己争取到的机会。
她脑海中飞快闪过几种可能。
比如……以瀚海乾坤罩为饵,试探陆云凡对魂导器的理解深浅?不,这个理由太单薄,用来应付宁风致或许勉强,但拿到父皇面前完全站不住脚。
比如……借机敲打七宝琉璃宗,暗示他们与武魂殿的合作需有所节制?这倒是符合太子身份的政治手腕,但问题是,她压根不想敲打陆云凡,更不想让宁风致误会什么。
千仞雪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向庭院中那株枝叶繁茂的老槐树。阳光透过叶隙洒落斑驳光影,一如她此刻纷乱的思绪。
忽然,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瀚海乾坤罩究竟是什么?如何使用开启?至今都无人知晓,在皇室传承多年也无人可探查其中奥妙。
如果……她以“开发国宝”为由,邀请陆云凡共同进行一项研究?
这个理由,既可以解释为何太子亲自过问此事,又能让陆云凡顺理成章地接触到瀚海乾坤罩。更重要的是开发国宝能力,这是对皇室有利的事情,雪夜大帝不会起疑,朝臣也无话可说。
千仞雪转过身,眸中光芒渐亮。她重新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信笺,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游走,留下一行行温润得体的字迹。
回信是给宁风致的。措辞客气而不失太子威仪,大意是:近日政务繁忙,但久闻七宝琉璃宗魂导器研究颇有建树,那位陆公子既对国宝感兴趣,不妨择日入宫一叙。届时若言谈投机,再议瀚海乾坤罩之事不迟。
写完最后一个字,千仞雪搁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眼中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陆云凡……她倒是真想看看,现在的他成长到了什么程度。
信笺封缄,交给等候在外的侍从。千仞雪重新倚回软榻,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天边渐沉的晚霞。
瀚海乾坤罩能不能“顺理成章”地到他手里,就看他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太子的温润,有千仞雪的骄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女般的狡黠。
宁风致收到东宫回信时,正值午后阳光最盛的时刻。
他展开信笺,目光自那行云流水的字迹上缓缓扫过。雪清河的回信措辞温润得体,表示愿择日邀陆云凡入宫一叙,邀请陆云凡开发瀚海乾坤罩,至于“借国宝”信中只字未提。
宁风致放下信笺,唇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果然。即便看在七宝琉璃宗的面子上,皇室也不可能将传承数百年的国宝轻易拿出,交给一个来历明确的“外人”研究。雪清河能做到太子之位,深得雪夜大帝信重,其谨慎与周全,绝非常人可及。这封回信,既给了七宝琉璃宗体面,又守住了皇室的底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提笔蘸墨,在另一张便笺上写下一行字,唤来心腹执事:“送去研习堂,请陆小友来一趟。”
陆云凡来得很快。
他踏入议事殿时,宁风致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枝叶渐染秋意的老槐。闻声转身,他将那封东宫回信递了过去,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审视:“清河的回信。他说想请你入宫,当面谈这件事。陆小友怎么看?”
陆云凡接过信,目光平静地扫过,不过数息便抬起头,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意外,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这是自然。”他将信笺递还,语气平稳如常,“瀚海乾坤罩乃天斗皇室传承数百年的镇国之宝,岂能因七宝琉璃宗的一封引荐信,便轻易交予一个素未谋面之人研究?清河殿下有此谨慎,才是储君应有的风范。若他一口答应,晚辈反倒要……多想一想。”
宁风致看着他如此轻松便接受这个结果,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他本以为陆云凡会有些许失望,或者至少追问几句“清河殿下何时有空”、“可有什么需提前准备”之类的话。但这个年轻人只是平静地接受了“需入宫面谈”这一前置条件,仿佛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一环。
“难道你就不怕?”宁风致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一丝探寻,“入宫面谈,可不是在七宝琉璃宗。那是天斗皇宫,是雪清河的地盘。若皇室对你这武魂殿亲传弟子的身份有所顾虑,甚至别有用心……你孤身入宫,可就没有在老夫这儿这般自在了。”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是实情。武魂殿与天斗帝国之间的关系,表面相安无事,实则暗流涌动。比比东的弟子踏入天斗皇宫,若真有人想做些什么,确实防不胜防。
陆云凡闻言,却只是摇了摇头,那抹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宁宗主能明白的道理,晚辈相信,清河殿下自然也能明白。”他迎向宁风致的目光,语气诚恳而笃定,“瀚海乾坤罩在天斗皇室手中传承数百年,虽被历代帝王视为镇国之宝,但其真正的潜力或者说,其未被发掘的那部分潜力究竟有多大,恐怕连皇室自己都不甚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