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现在他的毕业典礼上。坐在太子雪清河身侧。目光平静地望着他,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想做什么?
唐三的指尖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他没有忘记父亲的叮嘱在月轩,他是唐银,一个来历清白的孤儿,因天赋异禀被月夫人收为弟子。他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就是唐三。
更何况,这里还有雪珂公主,还有月夫人,还有满座的勋贵名流。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收回,垂眸看向自己掌心的乐器,仿佛方才那一眼的对视从未发生。
第114章 同乘
一名司仪缓步上前,朗声道:“月轩毕业典礼,现在开始。有请本届毕业生代表,唐银,登台献奏。”
陆云凡抬眼,便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从候场区走出,步伐从容,仪态端方,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即将毕业的普通学子。
他缓步登上平台,在竖琴前落座,修长的手指轻触琴弦。
第一个音符响起。
陆云凡静静听着,镜片后的目光落在那道挺拔的背影上,唇角的笑意依旧淡淡,却多了几分旁人无从知晓的深意。
琴声淙淙,如清泉流石,如山风过林。
陆云凡静静端坐于席间,目光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背影上,耳畔是唐三指尖流淌而出的音符。那琴技确实精妙绝伦每一个音符的起落都精准得无可挑剔,每一处转承都流畅得浑然天成。快时如珠落玉盘,慢时如细语呢喃,高亢处穿云裂石,低徊处余音绕梁。
周围宾客早已沉醉其中。有人闭目轻晃,有人以指节轻叩几案和着节拍,有人眼中闪烁着惊叹与赞赏。雪珂公主双手交握于胸前,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几名贵族夫人更是频频点头,低声交流着“此子日后必成大器”之类的赞语。
陆云凡听着那些赞叹,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们都觉得这曲子完美无缺。
从技法上看,确实如此。唐三的紫极魔瞳加上陆云凡的灵犀镜片让他能够捕捉到唐月华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再以他那强大的精神力与对身体精妙至极的控制力,将这些动作完美复现。每一个指法的落点,每一次腕部的转动,每一分力道的轻重,都与唐月华示范时别无二致。
这是极致的模仿能力。是眼功、身体控制力与强大精神力共同铸就的成果。
但陆云凡听着,却渐渐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违和。
那种感觉很难言说。不是技巧上的瑕疵,不是情感上的缺失,而是更本质、更难以捕捉的东西。仿佛这幅精妙绝伦的画作,每一笔都完美,每一处都到位,但整幅画却少了一缕……魂魄?
他闭上眼,精神力如无形的触角悄然蔓延。
随着对瀚海乾坤罩的研究日益深入,陆云凡对“神境”的理解也在悄然蜕变。在他看来,所谓神,并非虚无缥缈的天命所归,而是精神力与魂力强大到一定程度后,对天地间某种本质力量的深刻理解,以及由此而来的“调用”能力。
就像瀚海乾坤罩的四种能力无一不是对海与水的理解。每一种能力的本质,都不是“创造”,而是“调用”。是让自身成为某个宏大本源的一部分,让那本源的力量通过自己投射于现实。
而调用的前提,是理解。是感知到那片本源的存在,是与它建立共鸣,是让自己融入那片天地之中。
所以,当你的精神力强大到能够感知天地万物的律动,当你能够让自己成为那律动的一部分,你所做的一切,便不再是单纯的“做”,而是一种与天地共鸣的“发生”。
弹琴也是如此。
真正的大师,不是让琴发出声音,而是让自己成为天地韵律的一部分,让琴声从那韵律中自然流淌而出。那样的琴声,便不再只是一串音符的排列组合,而是天地之声的具现,是自然之美的延伸。
陆云凡睁开眼,再次望向那道月白色的背影。
唐三的琴声完美,但那种完美是“人为”的完美。是他用强大的精神力控制每一个细节,用精妙的技巧堆砌而成的完美。琴声与庭院中的风、与阳光透过枝叶洒落的光斑、与周围宾客的呼吸节奏,没有任何关联。
他是他,琴是琴,天地是天地。三者各行其是,互不相干。
而那些贵族们,他们从未真正感受过什么叫“与天地共鸣”的演奏,自然以为这便是琴技的巅峰。他们听不出那层隔阂,也感知不到那缕缺失的魂魄。
陆云凡端起面前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唇角的笑意多了一丝旁人无从知晓的感慨。
唐三的天赋确实无人能及,但他所拥有的一切却少有自己的理解,更多的都是前人的东西。
他太相信唐门绝学的力量,太依赖这些绝学。以为完美复现,便是极致,你以为掌控一切便是巅峰。你不知道,真正的高处,不是掌控,是放下;不是复现,是共鸣。
他需要真正的失去一次,需要被命运彻底击碎一次,需要从废墟中重新站起,如同原著一般只有死过一次,才能理解一些东西。
琴声渐渐收束,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悠悠回荡,久久不散。庭院中沉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唐三起身,向四方宾客微微欠身致意,仪态端方,无可挑剔。
陆云凡随着众人轻轻鼓掌,目光与转身的唐三再次相遇。那一瞬间,他看见唐三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陆云凡微微一笑,没有回应,只是继续鼓掌。
掌声如潮,久久不息。
唐三立于平台之上,月白色的礼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那张经过一年沉淀愈发俊逸的面容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与从容。他向四方宾客微微欠身致意,一举一动皆符合月轩教导的礼数,无可挑剔。
台下,那些贵族少女们的目光早已黏在了他身上。
“此子气质出众,琴技更是超凡脱俗……”
“听说只是一介孤儿,被月夫人收留,一年便学成毕业,当真是天赋异禀……”
“若能与这般人物结缘……”
窃窃私语声如春日的蜂鸣,在庭院中此起彼伏。那些少女们眼波流转,面颊微红,手中罗帕被揉捏得不成样子。有几个胆大的,甚至已经开始低声向身旁的母亲打听“那位唐公子的来历”。
陆云凡静静看着这一切,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般场景,他并不陌生。无论在哪个世界,才华横溢、容貌出众的少年,总是容易成为少女们倾慕的对象。而唐三,确实具备让她们倾慕的一切条件那脱俗的气质,那精湛的琴技,那沉默中带着几分神秘的身世。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前方席位。
雪珂公主正端坐在千仞雪身侧,一双明亮的眸子却始终落在唐三身上,脸颊上浮起两团浅浅的红晕。她几次垂下眼帘,又忍不住抬起,偷偷望向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终于,她微微侧身,凑到千仞雪耳边,以只有两人能闻的声音,红着脸细声说了些什么。
千仞雪静静听着,眉梢微微一挑,随即侧目看了雪珂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宠溺,几分无奈,还有一丝只有陆云凡能读懂的意味深长。
她微微颔首。
雪珂顿时眼睛一亮,脸上红晕更深,却强撑着端庄坐好,只是那双眸子里的期待,已经藏都藏不住了。
掌声渐歇。
千仞雪缓缓起身。太子一动,满座皆静,所有目光瞬间汇聚而来。
她负手立于席前,月白色长袍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储君风仪尽显。目光落在唐三身上,声音清朗而温和,带着太子应有的气度与礼贤下士的姿态:
“唐银琴技超凡,本宫闻之亦心折。今日得见如此青年才俊,实乃天斗之幸。不知可愿赏光,入宫赴宴,让本宫与皇妹略尽地主之谊?”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太子亲自开口相邀,这是何等的殊荣!那些方才还在暗自盘算着如何与这位唐公子攀上关系的贵族们,顿时如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去。公主殿下摆明了有意,太子殿下亲自开口,他们哪里还有争的余地?
但面上功夫还是要做的。几位朝中重臣率先反应过来,纷纷附和:
“太子殿下求贤若渴,实乃天斗之福!”
“唐公子才学过人,入宫赴宴正是应得之礼!”
“殿下与公主盛情,公子莫要推辞……”
一时间,附和声此起彼伏,将这场邀约烘托成了一场“君臣相得”的佳话。
唐三立于平台上,目光微微一闪。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转向一旁那里,唐月华端坐于主位,正含笑望着他,目光中带着鼓励与期许。
一年的教导,她不仅是他的礼仪老师,更是他在这天斗城中唯一的依靠。她的每一句教导,他都铭记于心
“月轩教你的,不仅是礼仪,更是如何在世间立足。”
“真正的强者,不仅要懂得战斗,更要懂得与各方周旋。”
“天斗皇室,是这天斗城中最大的势力。若能得其善意,于你日后行事,必有裨益。”
唐三想起这些话,心中已有决断。
更何况……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向千仞雪身侧那里,陆云凡端坐于小几之后,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但唐三知道,这个人的出现绝非偶然。他在七宝琉璃宗,与太子同席,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武魂殿与天斗皇室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他所不知的联系。
他需要弄清楚。
需要弄清楚皇室对武魂殿的真实态度,弄清楚陆云凡出现在这里的真正目的。
唐三深吸一口气,向千仞雪欠身一礼,声音清朗:“太子殿下抬爱,草民惶恐。殿下与公主盛情,草民敢不从命?”
千仞雪微微颔首,唇边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雪珂公主更是喜上眉梢,那双眸子亮得仿佛盛满了星光。
陆云凡静静看着这一切,镜片后的目光在唐三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千仞雪那张温润如玉的侧脸,最后落向远处那片被阳光染成金色的天穹。
一场宴会。
三个各怀心思的人。
还有无数看不见的暗流,正在水面之下悄然涌动。
他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唇角的笑意多了几分旁人无从知晓的深意。
月轩门前的车马渐渐散去,宾客们的寒暄声也随风飘远。
雪珂公主站在千仞雪身侧,一双眸子却始终落在不远处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欲言又止。她自然想与那位唐公子多亲近几分,但公主的身份摆在那里,大庭广众之下与一个男子同乘一车,传出去成何体统?
千仞雪看了她一眼,唇角的笑意带着几分了然,淡淡道:“走吧,雪珂,你我同乘。”
雪珂抿了抿唇,乖巧地点了点头,任由皇兄牵着登上那辆装饰着皇室纹章的宽敞马车。临入车厢前,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正静立于不远处,似乎在等待什么安排。
千仞雪吩咐随行侍者的声音从车厢内传来:“请唐公子与陆公子上后面那辆车。”
内侍躬身领命。
陆云凡听到这安排时,眉梢微微一动,心中闪过一丝无奈,显然千仞雪是故意的,天斗皇室还没有穷到连多一辆马车都安排不起。
后面那辆车。他与唐三。同乘。
他侧目看了一眼不远处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恰好对上唐三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凛然,一丝戒备。
陆云凡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朝着那辆马车走去,步伐从容,仿佛只是寻常的出行安排。
唐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毫不迟疑地登上马车,眼神愈发凛冽。
这个人……是故意的吗?还是说,太子殿下根本不知道他与陆云凡之间的那些过节,只是随意安排?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此刻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迈步跟了上去。
马车不算宽敞,两个人对坐,便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
陆云凡已安然落座于一侧,正透过车窗望向外面渐渐远去的月轩门庭,神色平静,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出行。听到脚步声,他微微侧目,看了唐三一眼,随即收回目光,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唐三在对面坐下。
车帘垂落,隔绝了外界窥探的视线。车轮辘辘转动,车厢内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
唐三的目光落在陆云凡脸上,一瞬不瞬。那双经过杀戮之都淬炼的眼眸,此刻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戒备。他的精神完全紧绷,周身魂力虽未外泄,却已处于随时可以爆发的临界状态。
他自然知道,眼前这个人有多危险。
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上,正是这个人,以他眼前的那副镜片精准地捕捉到了史莱克七怪每一个人的弱点,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战术,将他们一一击溃。
而今,这个人就在他面前,近在咫尺。
唐三的指尖微微收紧。但他没有动。他知道,在这里动手是最愚蠢的选择马车外是太子的护卫,不远处是月轩的宾客,一旦暴露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他只能赌,赌陆云凡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什么。
陆云凡似乎感受到了那道灼热的目光,终于转过头来,与唐三对视。
那一瞬间,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