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失去理智的国王,心中最后一点对王室的忠诚,正在迅速冻结、龟裂。
“陛下是在怀疑臣通敌?”瓦格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难道不是吗?!”罗伯特咆哮,“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卡米洛会全军覆没,为何你一个人活着回来?”
这番指控荒唐恶毒至极,连帐中几位原本震惊于败绩的贵族都皱起了眉头,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北方的一位公爵忍不住开口:“陛下,请冷静。瓦格斯大师是王国宫廷法师,侍奉王室数十年,忠诚毋庸置疑。此等指控,太过……”
“太过什么?!”罗伯特猛地扭头瞪向那位公爵,眼神凶狠,“那你告诉我,布鲁诺公爵!如果不是内鬼,马修那个杂种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你告诉我啊!”
布鲁诺公爵被噎了一下,一时无言。
马修的崛起确实匪夷所思,但将责任全部推给瓦格斯,显然不符合逻辑,更非明智之举。
瓦格斯看着罗伯特那副急于寻找替罪羊来维系自己摇摇欲坠的认知和权威的模样,心底涌起深深的疲惫和悲哀。
这就是他们效忠的国王,在巨大的失败和打击面前,首先想到的不是反思和应对,而是迁怒和构陷。
“陛下!”瓦格斯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臣若真与马修勾结,今日便不会回到这里,向您禀报这一切。臣若真想害卡米洛伯爵,在河谷中至少有三次机会可以袖手旁观,看着他被那些爆炸武器击杀,更不必在最后时刻出手击落巨鹰,为加雷斯骑士创造救援卡米洛的机会尽管那救援最终也失败了。”
他顿了顿,直视罗伯特的眼睛:“臣回来,是希望陛下和诸位大人能认清现实。马修奥古斯,已非疥癣之疾。他掌握的力量,足以在正面对决中,击溃王国最精锐的军团。西部行省,已尽入其手。此刻纠结于无端的猜忌,于战局无益,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你放肆!”罗伯特被瓦格斯冷静的陈述激得更加暴怒,那平静的态度在他看来就是无声的挑衅和嘲讽,“来人!给我把瓦格斯黑木拿下!以通敌叛国、贻误军机、害死卡米洛伯爵及王国精锐的罪名,押入囚车,送回王都受审!”
……
第189章 停战和谈(二合一)
“来人!给我把瓦格斯黑木拿下!以通敌叛国、贻误军机、害死卡米洛伯爵及王国精锐的罪名,押入囚车,送回王都受审!”
帐外的侍卫闻声而动,但踏入帐内后,面对瓦格斯平静扫来的目光,以及帐中几位大贵族明显不赞同的神色,动作不由得迟疑起来。
逮捕一位上位法师?且不说在场有几个人有本事制伏一位上位法师,单单如今战事不利、强敌环伺的时候对自己人下手,就已非明智之举了。
“陛下,请三思!”劳瑞恩急忙上前,压低声音,“瓦格斯大师是王国支柱,此时问责,动摇军心啊!而且……而且没有确凿证据……”
“证据?全军覆没就是证据!他活着回来就是证据!”罗伯特已经听不进任何劝谏,他只觉得所有人都在和他作对,都在包庇那个可恨的野种和眼前的叛徒,“拿下!立刻拿下!”
“罗伯特陛下。”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来自一直沉默旁观的另一位大公掌管王国东部领地的奥兰多老公爵。
他与河湾城奥兰多子爵并非同一家族,但两个家族也是有一些渊源的。
他缓缓起身,手中镶着宝石的权杖轻轻顿地。
老公爵德高望重,是罗伯特的叔祖父,也是王国议会的元老。
他一开口,连暴怒的罗伯特都不得不稍微收敛。
“叔祖父……”罗伯特的声音依旧带着怒意。
“瓦格斯大师的忠诚,老夫可以担保。”奥兰多老公爵缓缓说道,目光扫过瓦格斯,又看向罗伯特,“此时此刻,内哄是最愚蠢的行为。卡米洛伯爵兵败身死,确是我国之大不幸。但究其原因,恐非一人之过,更非通敌叛国所能简单解释。”
他走到地图前,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西部行省的位置,又划向南境:“南境叛军,鏖战半年,我军未能竟全功,反损兵折将,疲态已显。如今西境又出大患,马修奥古斯坐拥整个西部行省,其势已成。若其与南境兰妮夫人暗中勾结,或趁我军与南境纠缠之际,挥师东进,直扑王都……”
老公爵没有说下去,但帐中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两线作战,本就是兵家大忌。
如今西线彻底崩溃,最精锐的先锋全军覆没,如果南线再出问题,或者马修真的东进……
“那依叔祖父之见,该当如何?”罗伯特咬着牙问道,他虽然愤怒,但并非完全不懂利害。
老公爵描述的场景,让他后背渗出冷汗。
“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避免腹背受敌。”奥兰多老公爵沉声道,“南境战事,旷日持久,劳民伤财,已无速胜之可能。兰妮夫人所求,无非是南境自治,短期内并无北上之力。不如……派人与其接触,试探停战之可能。哪怕不能正式和谈,亦可约定暂时休兵,维持现有战线。”
“停战?”罗伯特脸色一变,“与叛军和谈?这……”
“陛下,这是现实的选择。”布鲁诺公爵接口道,他看了瓦格斯一眼,“瓦格斯大师带回的消息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我们必须正视。马修能如此轻易地全歼卡米洛伯爵,其军力恐怕已非一城一地的规模。我们需要时间,重新评估西境的威胁,调集力量,巩固中部防线。同时,南境战线必须稳定下来,将主力逐步回撤,以防不测。”
另一位掌管后勤的伯爵也叹息道:“国库早已空虚,各地加征的战争税已引发多处骚乱。继续两线作战,不用敌人打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陛下,收缩防线,转攻为守,休养生息,是眼下唯一可行的策略。西部行省……恐怕只能暂时放弃了。”
“暂时放弃?”罗伯特的声音在发抖,一半是愤怒,一半是恐惧。
放弃一大片国土,这对他这个国王的威望是毁灭性的打击。
但不放弃,他拿什么去抵挡那个仿佛怪物般的马修?
瓦格斯冷眼看着这一切。
贵族们出于自身利益和王国存续的现实考量,迅速做出了最“理智”的选择割肉止损。
而罗伯特,在最初的暴怒和失态后,显然也开始被恐惧和现实压倒了。
这个王国,这个他效忠了半生的王室,在真正的危机面前,显露出的不是同心御侮的团结,而是猜忌、推诿和赤裸裸的利益算计。
国王昏聩多疑,贵族各怀心思……这样的王国,真的能抵挡住马修那支纪律严明、装备精良、战术超前的军队吗?
瓦格斯心中一片冰凉。
他想起河谷中那些沉默而高效的士兵,想起那令人绝望的火力覆盖,想起马修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的、完全未知的力量和秩序。
也许,威尔的选择,艾丽西亚的选择,并不像他曾经认为的那样愚蠢和耻辱。
也许,这个腐朽的王国,真的到了需要被彻底改变的时候了。
罗伯特颓然坐倒在侍卫扶起的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而先前那些反对与南境和谈停战的贵族,在这一刻也都选择沉默了。
毕竟卡米洛全军覆没,这对他们也是沉痛的打击,更是让他们正视了来自马修,来自西部的威胁,如此处境之下,他们的确没办法再继续与南境交战了。
许久,罗伯特沙哑的声音从牙缝中传出:
“传令……南线各军,收缩防线,巩固现有占领区……未经允许,不得擅自出击。派人……秘密接触南境,试探……停战可能。”
他放下手,脸色灰白,眼神空洞,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西部方向……加强边境巡查,密切关注铁岩城动向。东部、北部各领主,加紧整军备战,巩固城防……王国,转入全面防御。”
他没有再看瓦格斯,也没有提逮捕的事,只是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都……退下吧。”
瓦格斯默默躬身一礼,转身,在众多贵族复杂的目光中,缓步走出了中军大帐。
帐外,寒风凛冽。
他抬头望向西方,那是铁岩城的方向,也是威尔和艾丽西亚所在的方向。
王国的大厦将倾,而新的风暴,正在那片曾经贫瘠的土地上酝酿。
他该何去何从?
瓦格斯骑上了马,没有向任何人道别,而是独自离开了这处军营,一同离开的还有他对于奥古斯家族最后的忠诚。
……
南境,鎏金城,公爵府。
这里的冬季依旧温暖如春,兰妮奥古斯坐在椅子上,抚摸着怀里的白猫。
“夫人,急报。”军事总管霍勒斯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沉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兰妮转过身,看到霍勒斯手中那封带有特殊火漆印记的信件,心中已有预感。
“是关于西部行省的消息吗?”
“是的,夫人。我们潜伏在王国军中的暗线,用最快速度传回的。”霍勒斯将信件呈上,表情凝重,“西征的王国军先锋几乎全军覆没,卡米洛也没能回来。”
兰妮目露惊喜之色,立刻接过信,迅速拆开阅读。
“卡米洛伯爵阵亡”、“狮鹫骑士小队全灭”、“十名中位法师仅瓦格斯一人逃脱”、“王国先锋军三千精锐近乎全军覆没”。
看到这些确切的字眼,安妮脸上的笑容更胜,但那笑容之中还有某种震惊与难以置信。
马修所掌握的神秘武器的威力似乎还在刷新她的认知和想象,连拥有法师团和狮鹫骑士小队的王国军都被全部歼灭。
这马修的强大的确让她也感受到了某种威胁,好在他的资源紧缺,而南境刚好拥有他需要的资源,彼此会形成某种制衡,不然就是自己也要小心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了。
“我本以为他只是异军突起,但如今看来……如果他的资源充足,颠覆整个王国也未必不可能。”
她站起身,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西境与南境之间那片广袤的区域。
“卡米洛败亡,对罗伯特是致命打击。这不仅仅损失了一支精锐军队,更是对他威望的重创。西部行省那些还在摇摆的领主,现在恐怕要重新考虑站队了。而我们……”
兰妮转过身,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我们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战略窗口。罗伯特现在焦头烂额,西境惨败,南境战线他必然无力维持强攻。他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与我们耗下去,两线作战,还是收缩力量,先解决西边的威胁?”
霍勒斯上前一步,沉声道:“以罗伯特的性格和目前处境,他很可能会尝试与我们暂时休战,集中力量应对马修。这对我们而言,是绝佳的机会。”
“不错。”兰妮点头,笑容加深,“我们需要时间。与马修的合作才刚刚开始,马修提到的那条穿越风蚀高地、直通南境的‘铁路’需要时间来建设。”
她看向霍勒斯,语气斩钉截铁:“我们必须促成与罗伯特的停战。不是永久的和平,而是暂时的休兵。用这段宝贵的时间,全力推进与马修的合作。我们要拿到他的武器,装备我们的军队。我们要帮助他,尽快打通那条运输通道。等到我们手握新式武器,马修在西方牵制住罗伯特的主力……那时,就不是南境自治的问题了。”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侍从恭敬的通报声:“公爵夫人,前线急报,王国军使者抵达我军前哨,请求会见,声称奉罗伯特国王之命,有要事相商。”
兰妮与霍勒斯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罗伯特已经做出选择了。”兰妮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衣袖。
……
三日后,南境与王国军控制区交界处,一座临时清理出来的古老城堡大厅。
长桌两侧,气氛凝重而微妙。
南境一方,以兰妮为首,霍勒斯及数位南境重将、重要领主分坐左右,人人神色肃穆,眼神锐利。
王国一方,以奥兰多老公爵为首,身边跟着几名文官和略显紧张的将领。
冗长而充满外交辞令的开场白后,老公爵缓缓道出了来意:希望双方暂时停止敌对行动,维持现有战线,缔结为期一年的停战协议。期间互不侵犯,允许有限的边境贸易,并建立联络机制处理可能的摩擦。
“停战?”兰妮靠在椅背上,把玩着一枚精致的蓝宝石戒指,语气听不出喜怒,“老公爵,战争是你们挑起的。是罗伯特国王不承认我南境的合法自治权,悍然发兵入侵。如今战事不利,就想轻轻松松地停战?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老公爵面色不变,显然早有准备:“兰妮夫人,战争没有赢家。半年鏖战,你我双方都损失惨重,百姓流离。继续打下去,无非是徒耗国力,让真正的敌人渔翁得利。”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西方:“西部行省发生的事,夫人想必已经知晓。马修奥古斯,弑杀封君,篡夺领地,现已占据整个西部,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其掌握之诡异武力,对我王国,对南境,皆是巨大威胁。此时此刻,我们内部继续厮杀,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兰妮心中冷笑。
老狐狸,想把祸水引到马修身上,顺便试探南境与马修的关系。
“马修男爵之事,我确有耳闻。”兰妮平静地说,“但他毕竟是奥古斯家族血脉,我的弟弟。他与罗伯特之间的恩怨,是王室内部事务。至于他使用的武器……确有奇异之处。但要说威胁到南境?”
她轻轻摇头,“南境与西部并不接壤,中间隔着风蚀高地天险和罗伯特陛下的直属领地。相比之下,屯兵于我边境的王国大军,才是南境眼前最实在的威胁。”
老公爵沉默片刻,知道在气势和道义上已无法压制兰妮。
罗伯特新败,士气低落,补给困难,贵族怨声载道,他们是来求和的,不是来施压的。
“那依夫人之见,如何才能达成停战?”老公爵直接问道。
兰妮坐直身体,目光扫过王国使团众人,缓缓开口:“停战可以。但条件需改一改。”
“第一,以目前双方实际控制线为界,签订正式停战协议,期限……两年。两年内,任何一方不得越过界线,不得向对方控制区派遣军队、煽动叛乱。”
“第二,开放边境指定口岸,允许商队自由通行,关税由双方协商制定。南境需要购进的粮食、铁器,王国需要购买的南境特产,皆可通过正规渠道交易,禁止私下封锁和刁难。”
“第三,我方被俘人员,需全部无条件释放。贵方被俘人员,我们可以用合理的赎金进行交换。”
“第四,罗伯特国王需公开承认,南境诸省享有高度自治之权利,包括立法、征税、驻军之权。南境承认罗伯特为奥古斯王国国王,但仅保留名义上的宗主关系,不再承担出兵、纳粮等封建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