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的局面，让他进退维谷。
继续大规模搜剿强盗？
人吃马嚼，耗费巨大，却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山里乱转，纯属浪费时间和资源。
父亲那边也不会同意。
直接放弃，撤回铁岩城？
如果那群强盗杀个回马枪，再屠戮一个村子，他无法向父亲交代，也会成为整个贵族圈的笑柄。
而且，送给烬石岭的那些财物，就真的彻底打水漂了。
“难道……就这么算了？”雷诺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的刺痛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不，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雷诺克雷斯，还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那些送出去的钱粮物资，就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必须想办法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要不让我的士兵扮演强盗……”雷诺心中冒出了一个馊主意，“或者用其他什么方法……”
雷诺心中念头百转，但不管什么计划，前提是他必须更清楚地了解烬石岭现在的真实状况。
“哈罗德那个蠢货上次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雷诺沉吟着，“得再派人去烬石岭看看。”
他深吸一口气，对外面沉声道：“来人！”
一名侍从应声而入。
“去，把哈罗德给我叫来。”雷诺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峻，但眼底深处那抹不甘和算计，却愈发浓重了。
……
再说烬石岭那边，马车在康拉德的引导下，最终停在了领主府前那片相对平整的小广场上。
埃莉诺在莉娜的搀扶下，优雅地走下马车。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裙摆和呼吸，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康拉德快步走进去通报。
片刻后，马修在威尔的陪同下，从领主府内走出。
他穿着简单的亚麻布衣袍，身姿挺拔，脸上带着平静而疏离的微笑。
“男爵大人。”埃莉诺率先开口，声音温和而庄重，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女子礼，“金雀花商会埃莉诺，冒昧来访，打扰您清静了。”
“埃莉诺夫人大驾光临，令我烬石岭蓬荜生辉，何来打扰之说。”马修微微颔首还礼，语气平和，目光平静地看向埃莉诺，以及她身后侍女捧着的几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礼盒，“夫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男爵大人太客气了。”埃莉诺笑容温婉，示意侍女将礼盒奉上，“初次拜访，区区薄礼，不成敬意。听闻大人在此开拓不易，这是我金雀花商会的一点心意，共计一千金币，希望能为领地的建设略尽绵薄之力。此外，还有一些铁岩城的特产点心，供大人与诸位品尝。”
一千金币。
这绝对是一份厚礼，足以显示金雀花商会的“诚意”和财力。
马修眼神微动，心里更多的是警惕，思索着这位精明的女人有什么目的？
她今日突然到访本身就透着一丝反常，更何况商人逐利，可不会那么好心的做赔本买卖，所以他不得不提防。
虽然心中念头飞转，但马修的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夫人如此厚礼，马修受之有愧。”
“大人切莫推辞。”埃莉诺语气真诚，“这既是商会的一点心意，也是我对大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烬石岭经营得如此……井然有序、生机勃勃的敬佩之情。说实话，亲眼所见，远超埃莉诺的想象。”
她的目光适时地扫过周围的景象，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这城墙，这道路，还有领民们的精神面貌……都让埃莉诺深感佩服。大人之能，令人惊叹。”
埃莉诺知道自己这些漂亮话，对于眼前这位领主并不受用，于是话锋一转：当然，我也是希望未来烬石岭发展起来后，大人能在城中给我们金雀花商会留下一席之地。”
马修笑着点了点，心里很清楚这位夫人的目的绝非如此简单。
他淡淡一笑，侧身让开道路：“夫人过奖了，不过是尽力而为。外面风大，还请府内说话。威尔，准备茶点。”
“是，大人。”威尔应道。
马修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然而就是这个简单的伸手动作，却让埃莉诺目光一亮。
上次在铁岩城给墨菲斯黑晶卡时，对方在接过那张黑晶卡时，她特意留意了墨菲斯的动作和手掌细节。
或许对于别人来说，一个简单的动作，一只手掌很难分辨出什么，但对于埃莉诺来说，通过手掌细节，通过某些下意识的肢体动作识别出一个人，是她生存本领之一。
此刻看到马修抬手的动作，以及那张手掌细节，她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埃莉诺微笑回礼，然后随着马修向领主府内走去。
马修将埃莉诺和莉娜姐妹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兼书房，里面陈设简单整洁。
一张厚重的木桌，几把椅子，书桌上放着几本厚厚的书籍，墙壁上挂着一幅粗略绘制的烬石岭周边地图，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装饰，透着一种实用主义的冷峻。
马修请埃莉诺和莉娜落座，威尔奉上了用本地草药冲泡的热茶，蒸汽袅袅升起，带着一丝苦涩的清香。
简单的寒暄过后，气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埃莉诺捧着粗糙的陶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马修平静无波的脸庞，以及侍立在一旁、眼神锐利的康拉德。
她深知，马修和康拉德充满了警惕，这也能理解，自己突然造访，还主动奉上金币，很容易被对方将雷诺那个卑鄙的蠢货联想到一起。
所以要想取得对方的信任，唯有真诚，对于一个精明的领主，任何虚伪都只会加剧对方的猜忌，只会引起反效果。
马修同样也在观察着埃莉诺。
这位美艳的商会会长举止优雅，笑容得体，但那双桃花眼底深处闪烁的精明与审视，却逃不过他的眼睛。她带来的“厚礼”和谦逊姿态，反而让马修心中的警惕又提高了几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终于，马修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埃莉诺，决定打破这层虚伪的平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埃莉诺夫人，您远道而来，又送上如此厚礼，马修感激不尽。但请恕我直言，烬石岭地僻物薄，恐怕当不起金雀花商会如此看重。夫人若有其他事情，不妨明言。”
他的直接，让一旁的莉娜微微蹙眉，埃莉诺眼中却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笑意。
她轻轻将茶杯放在桌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更为郑重：“男爵大人快人快语，那埃莉诺也不再绕圈子了。”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坦诚地迎上马修审视的视线，“我此次前来，确实不仅是为了拜访和表达善意。我更想确认一件事情，或者说，验证一个猜测。”
马修眉头微挑，示意她继续。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上次我送给墨菲斯先生的黑晶卡此刻就在大人的府上吧。”埃莉诺的话，让房间内突然陷入一片寂静。
……
第101章 风雨欲来
马修脸上不动声色，但眼底依旧闪过一丝惊讶，他猜测了很多可能性，但唯独没有猜到这个结果，这女人精明的让他有些害怕。
旁边的康拉德虽然故作镇定，但手还是下意识地按向了腰间的剑柄。
莉娜也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马修。
马修沉默着，与埃莉诺对视了片刻。
对方的眼神锐利而坦诚，带着一种洞察事实的自信，而非试探性的猜疑。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反问道：“夫人何出此言？”
埃莉诺的表情也严肃起来，先是起身施了一礼：“首先请大人原谅我的冒犯，我虽然从未派人跟踪过墨菲斯先生，但黑熊商会的所有的交易一直都在我们商会密切的关注下，尤其是大额的交易的大客户都是我们重点留意的对象，在过去这段时间里……”
埃莉诺将自己是如何猜到墨菲斯就是马修的缘由如实的交代了一下，虽然有所保留，但说出的内容却全都是真实坦诚的。
而且她也如实的说了自己可以通过一个人的手掌细节辨认的能力。
“所以，在我来到烬石岭，见到大人之前，我其实并不能确定自己的猜测，直到刚刚近距离见到大人但请您相信，我点破此事，绝非为了挟制或炫耀。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确认了您的身份，我才更加确信，我今日前来，是正确的选择。我今日前来拜访的也不是墨菲斯先生，而是烬石岭的领主大人。”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马修，不再有丝毫商人的算计，只剩下纯粹的欣赏与决断。
“我埃莉诺以及我背后的金雀花商会，看重的从来不是几块肥皂、几块香皂的利润。那些固然诱人，但不过是锦上添花。我们真正看重的，是您，是您的智慧、您的能力，以及您的未来。”
“如今的奥古斯王国暗流涌动，风雨欲来，我们总要未雨绸缪，去赌个更有潜力的未来。”
“所以，我今日前来，带着金雀花商会的诚意，并非为了谋求一桩生意。而是希望，能够成为您，成为烬石岭最初的、也是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
“我们不求短期暴利，不觊觎您的核心技术，只愿以商会的渠道、资金、人脉，为您的发展略尽绵薄之力。我们期望的，是长远的合作，是共同见证并参与一个伟大领地乃至……更广阔未来的崛起。”
“我甚至可以直言不讳地说，希望未来有一天铁岩城……迎来新的主人时，金雀花商会，依然能留在这里，并且比现在更加繁荣。”
她坦诚的说出了最核心的意图，这是极具魄力的政治投资，甚至说出了马修的野心。
一旁的莉娜已经完全惊呆了，她没想到姐姐会如此直白地将整个商会的未来押注在一位“落魄王子”身上。
更没想到她会认为烬石岭有一天能吞并掉铁岩城，这奉承的话说的未免有些过了。
马修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埃莉诺的这番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预想了各种商业上的讨价还价，却没想到对方直接跳过了这个阶段，将合作提升到了战略同盟和未来投资的高度。
更没想到这女人连自己的野心和未来的局势都看清楚了。
这个女人，真是有点可怕了，不仅眼光毒辣，魄力更是惊人。
她是在赌国运，赌他马修的未来。
而显然她很有眼光。
书房内陷入了长时间的寂静。
马修一言不发，脑海中飞速权衡。
金雀花商会的能量毋庸置疑，就长远看，比黑熊商会这种地头蛇更有用，其商会遍布多个行省，背后势力非同寻常。
若真能与其建立深度、可靠的合作，对烬石岭的发展将是巨大的助力。
但同样，与如此精明的势力捆绑，也意味着极大的风险和政治牵连。
他现在羽翼未丰，任何过早的站队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良久，马修缓缓抬起头，目光恢复了平静，但深处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审视。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关于“墨菲斯”的身份，而是选择了最务实的回应。
“埃莉诺夫人，您的坦诚和远见，令我惊讶，也令我钦佩。金雀花商会的友谊，分量很重。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为冷静：“信任需要时间沉淀，合作需要实力支撑。目前的烬石岭，正如您所见，仍处于初创阶段，首要任务是夯实根基。对于您所描绘的广阔未来，我持开放态度。但在那之前，或许我们可以先从一些更具体、更实际的互利互惠开始？比如，通过贵商会的渠道，采购一些烬石岭急需的、但受管控的物资？或者，在某些信息上，进行有限的共享？”
他没有被对方的“画饼”冲昏头脑，而是给出了一个谨慎、务实且留有充分余地的回答。
既接受了善意，又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承诺，将合作的节奏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埃莉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甚至有一丝欣赏。
这才是一位潜龙在渊的王者应有的沉稳和谨慎。
如果马修立刻欣喜若狂地答应，她反而要重新评估自己的投资了。
“当然。”埃莉诺优雅地点头，笑容重新变得明媚而真诚，“合作本就该循序渐进，稳扎稳打。金雀花商会随时准备着，为烬石岭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帮助。无论是物资、信息，还是资金。这一千金币，请务必收下，算是我们表达诚意的一份见面礼，无需任何附加条件。”
她明白，今天的目的已经超额完成表明了立场，建立了初步联系，确认了关键信息，并且为未来的深度合作铺平了道路。
剩下的，就是等待，并用实际行动来赢得这位未来潜龙的真正信任。
会面又持续了一小会儿，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但双方都默契地不再深入探讨敏感话题，转而聊了些王国政局的一些传闻。
比如北境白森地的天灾人祸，以及那边日益猖獗的邪教，再比如罗伯特的姐姐兰妮，如今南境大公的夫人，在公爵去世后，以辅佐年幼嫡子的名义，实际上已完全掌控了南境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