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刻没了丝毫在孙璋面前阿谀奉承的猥琐,脸上尽力维持着大义凛然,目光却闪烁着不易察觉的精光与狂喜,频频望向宫门方向。
“外面天翻地覆,城内妖邪遍地,朕的百官竟有八成不上朝。
许爱卿,看来你与他们,准备得都很充分。”
朱久思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许世方心头猛地一颤,强自镇定道:
“陛下!为了大炎,降吧……”
话未说完,一声巨大的轰鸣骤然从南城传来!
“轰!”
厚重的城门在一声惊天的爆炸声中向内崩塌!
烟尘滚滚中,无数身披黑甲、胸甲上刻着补天二字的精锐悍卒如决堤的黑色铁流,踏着碎石与烟尘,狂吼着冲入中京城!
为首的将领正是张仁和曹进贤!他们御剑前行,高举染血的长刀,意气风发:
“儿郎们!奉补天大将军令,肃清南门,迎接大将军入城!
胆敢抵抗者,格杀勿论!”
几乎在城门被炸开的同一时间,奉天殿内,那些原本低眉顺眼、心怀鬼胎的近半朝臣。
以许世方为首,脸上瞬间褪去了恐惧和悲戚,换上了狰狞的狂喜和谄媚!
他们从袖中、靴中抽出早已藏匿的短刃,或者干脆赤手空拳。
如同最凶恶的豺狼,嚎叫着扑向了身边那些惊愕、茫然、正欲怒叱的忠直之臣!
惨叫声、怒骂声、器物破碎声瞬间充斥大殿!鲜血瞬间染红了金砖铺就的地面。
许世方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同僚,飞掠冲到奉天殿之巅,对着两百多里外蜂拥而入的补天军士兵激动地挥舞手臂:
“恭迎大将军!快!快请大将军入宫!朱久思在此!”
他那张涕泪横流过的脸上,此刻只有急切的献媚。
蒋进明明只是个文臣,此时却从卫士手中抢过长刀,须发皆张,杀向叛臣!
其他几位忠臣,同样开始奋起反抗。
龙椅之上的朱久思,面对这发生在金銮宝殿上的血腥背叛和赤裸裸的引狼入室,脸上的肌肉甚至没有抽搐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了脚下的血腥叛乱,越过南门上涌入的钢铁洪流,投向了更远的城门之外。
在目光看不到的城外,在万千黑甲士兵簇拥下,一匹雄健的黑色龙鳞马越众而出。
马上端坐着一位身形魁梧、面容因久经风霜而显刚毅、但眼神深处却燃烧着炽热火焰的身影。
气机感应交际。
“李巢~”
朱久思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蔑视。
那是他生来便高人一等的蔑视,他慢慢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随手激发几道术法,叛臣刹那间被他斩杀一空,他冷哼一声:
“跟了朕几十年,居然不知道朕是武王!”
缓缓转身,留下一个孤绝的背影,一步步向着后殿、向着那座位于皇宫深处的梅山缓步走去。
将所有的喧哗、杀戮、背叛,彻底抛弃在身后。
属于帝王的冠冕龙袍,在他离去的步伐里,只剩无边苍凉。
...
“大将军威武!天命所归!”
“补天军万胜!”
“补天大将军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旧朝大员们的簇拥和山呼海啸般的颂扬中,李巢坐下的龙鳞马踏过了中京城南门,进入中京城。
龙鳞马重重地踏在还带着温热血迹的砖石,留下清晰的血印。
张仁、曹进贤等人立刻围拢上前,激动地介绍着中京城。
李巢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中京城内的一切。
断折的梁柱,崩碎的城墙,染血的街道,倒伏的军卒尸体,以及那些匍匐在地、战栗如筛糠的投降者们。
他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看到了权力更迭时最赤裸的背叛与卑躬屈膝。
但他脸上并无太多开国帝王应有的激动与威严,反而眉头紧锁。
一股压抑不住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暴戾与憎恨,正随着他脚下那粘稠的血液和空气中弥漫的贵胄的奢华气息,疯狂滋长。
“大炎立国三百多年,吸尽天下膏血!”
李巢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抑制的嘶哑与愤怒,打破了城门处的歌功颂德声,令曹进贤等人的谄媚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朱久思暴虐昏聩!百官贪婪无耻!世家宗门勋贵盘根错节,视黎民如草芥!
今日破城,非天要亡大炎,实乃大炎自取灭亡!”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抄没全城豪族、宗门、世家、勋贵府邸!
凡九品以上四品以下世家宗门、九品以上官员、所有勋贵、所有豪绅、所有地主、所有有钱人,尽数抓捕,严加看管!
有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这道冷酷的命令掷地有声,刘星立刻领命,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寒光。
随着补天军进入中京城,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瘟疫、怨灵同时消失!
补天军的精锐士兵在熟悉城内布局的旧官僚带领下,以雷霆万钧之势精准冲入那些遍布中京城各个角落、美轮美奂的府邸深院。
昔日高高在上的王公侯伯、掌门族长、阁老尚书们,此刻如待宰的羔羊,被粗暴地从李巢身边,从藏身的密室、华丽的卧榻中拖拽而出。
无数珍藏数百年的珍宝、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字画古玩、绫罗绸缎被士兵们粗暴地砸开库房。
如潮水般劫掠一空,又源源不断地被堆上停在府门外的大车,运往补天军指定的收缴地点。
武威公府的老公爷试图拿出太祖钦赐的免死铁卷,被一名补天军百夫长嗤笑着劈手夺过,随手扔进旁边的池塘,接着被一刀砍翻在地。
城南徐氏庄园,世代书香,自诩清流领袖。
家主试图组织家丁护院抵抗,瞬间被密集的箭雨钉死在书斋门前的台阶上,满门数百口被驱赶至庄园中心,在一阵刀光剑影后尽数殒命。
凄厉的哭喊和临死的咒骂回荡在曾经的亭台楼阁之间。
一些投降献媚的官员很快发现自己也被列入了清算名单,曹进贤为表忠心,亲自带人抓捕昔日同僚,其手段之残忍比补天军士兵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条条曾经象征无上荣耀的宽阔街道,被鲜血染得通红,层层叠叠的尸体大多是衣着华贵的贵胄和他们的亲眷家仆,华美的衣衫浸透了泥泞与血污。
当中京逐渐沦为修罗场、哀嚎与火光盈满中京城时,皇宫深处的那座小小梅山,却仿佛坠入了永恒的无声之境。
...
山不高,只有几十丈。
朱久思一步一步,踏着石阶向上攀登。
他早已褪去沉重奢华的九龙冠冕和帝王龙袍,只穿着素白的内衬,衣袂飘飘,如寻常的落寞文人。
梅山之上,经年的松柏依旧苍翠,枝干虬结,带着历经风霜的沉郁。
下方皇城的喧天杀声、冲天火光与凄厉呼号,传到此处,只剩下一片模糊而沉闷的背景噪音。
山顶的风更猛了些,吹得他素白的衣袍猎猎作响,花白的鬓发略显凌乱。
他仰起头,望着那如铁铸般刺向苍穹的梅树枝桠,目光深如寒潭,映不出半点波澜。
没有临死的恐惧,没有功败垂成的愤懑,也没有对世人的眷恋。
“朕…”他的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清,仿佛在问着这亘古的山风与老树:
“在位五十年,殚精竭虑,差一步就能成就神朝伟业!
可惜啊!终究被魔族所趁,功亏一篑!”
声音如同呓语,最终化作一声悠长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缓缓抬手,抽出腰间的佩剑。
动作从容不迫,轻轻搁在自己脖子上。
风声呼啸,铅云翻涌得更加激烈,似有无尽的悲鸣被压抑在厚厚的云层之后。
远处城中的火光仿佛燃烧得更烈了,将低垂的云层映照出变幻不定的血色光晕。
朱久思的目光最后一次投向下方烽火狼烟、血流成河的中京城,看向那座他曾端坐其中、俯视众生的辉煌宫殿群。
眼神复杂,却没有后悔。
“朕要的是大炎神朝,岂会苟且偷生、偏安一隅!”
自语声被狂风吞噬。
带着一种勘破世情的漠然,灵涌动,手中长剑绽放耀眼光芒,划过自己的脖颈!
莫名之间,中京三千里方圆,三山一河八关,中京城五百里方圆,突兀颤抖!
气机牵引之下,仿佛全都在向梅山俯首!
铅灰色的乌云在疯狂向下翻涌,狂风在这三千里地界疯狂席卷。
最终风云汇聚梅山,托着那身影,缓缓向下。
一代雄主,未曾死于战场刀枪,未曾亡于政敌阴谋。
最终选择了这最传统、也是最悲怆的方式,用殉国为自己和大炎皇朝画上句号。
皇城的厮杀与惨叫,仿佛瞬间遥远。
天地间,似乎有一种力量,将所有声音尽数消除!
整个中京城只有一个声音,那是跪伏地上的王永忠,所传出的痛哭流涕、哽咽高呼声:
“恭送...大炎...皇帝陛下...龙御归天!”
---第五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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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李巢一言立大齐、新朝旬月启内讧
陈长生最近几乎每天都站在太白峰之巅,眺望中京方向。
每天都有自中京方向飞来的传讯符,每次看完他神色都会阴沉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