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了五天,到了沧江边。
江水滔滔,原本该有渡船的地方,只剩下几根烧焦的木桩。
江边停着几艘船,船上有人。
王安平走过去,问:“过江吗?”
船上的人上下打量他一眼,笑了一声:“过啊,十两银子一个人。”
十两?平时过江不过几十文钱。
王安平没有争辩,掏出银子,上了船。
船到江心,忽然不动了。
船夫回过头,脸上带着冷笑,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四五个人,手里都拿着刀。
“兄弟,把身上的值钱东西交出来,我们可以饶你一命。”
王安平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笑得船夫心里发毛。
“你笑什么?”
王安平没说话,只是站起来,拔剑。
江水翻涌,血染红了半边江面。
船夫的尸体顺江而下,其他几个水贼也飘在江面上,随着浪头起伏。
王安平自己撑船,过了江。
……
一路上,这样的场景重复了无数次。
土匪屠村,他杀土匪。
水贼劫道,他杀水贼。
溃兵抢粮,他杀溃兵。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背上那个骨灰坛越来越重,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路过一个叫双柳镇的地方,整个镇子都被烧光了,只剩下一面残破的墙。
墙根下蹲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浑身是血,眼神空洞。
王安平走过去,蹲下来看她。
女孩一动不动,像是没看见他。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不说话。
他又问了一遍。
女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爹……娘……”
王安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陈朝明的骨灰坛背好,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孩还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走回去,把女孩抱起来。
女孩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
“走吧。”他说。
他不知道要带她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保护她多久。
但至少这一次,他不用再听那些哭声了。
..
从凉州到镇远,还有七天的路程。
王安平带着那个小女孩一路南行,过了凉州地界,路上的溃兵渐渐少了,但流民反而多了起来。
都是从北边逃下来的。
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破棉被和仅剩的粮食。老人走不动了,儿子背着;孩子走不动了,父亲抱着。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是麻木的疲惫,看到王安平背着骨灰坛、抱着孩子,也不多看一眼,只是默默让开路。
这世道,谁也顾不上谁。
女孩依旧不说话,只是偶尔在王安平怀里扭动一下,像只受惊的小猫。王安平也不问她,只管走。
第五天傍晚,他在路边一间破庙歇脚。
庙里已经有人了,七八个流民挤在角落,中间生着一堆火。看见王安平进来,几个人同时抬头,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打量。
王安平没理他们,走到庙的另一边,把女孩放下来,从包袱里掏出干粮递给她。
女孩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着。
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两道干涸的泪痕。
庙那边传来窃窃私语声。王安平耳力好,听得清清楚楚。
“那小子背的什么?坛子?”
“骨灰坛呗,看着挺沉。”
“旁边那小丫头长得不错……”
“别多事,看那小子背上的剑,不是善茬。”
王安平没有动,只是把女孩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夜深了,火渐渐暗下去。
那几个人还在低声说话,说着说着,声音没了。
王安平睁开眼。
那七八个流民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慢慢朝这边围过来。火光里,几张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手里攥着木棍和破刀。
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一脸横肉,光着膀子。他见王安平睁着眼,也不装了,嘿嘿笑了两声。
“兄弟,识相点,把银子和粮食留下,那小丫头也留下,你自己走人。”
王安平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孩。
女孩没睡,眼睛睁得大大的,正看着那些围过来的人。她没哭,也没躲,只是静静看着。
那眼神,比哭还让人难受。
王安平把女孩轻轻放在身后,站起来。
“我本来不想杀人。”他说。
领头的中年汉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不想杀人?老子今天想杀人!”
他一挥手,七八个人一起冲上来。
然后,他们听见一声剑鸣。
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又像夜里远处传来的叹息。
第一个冲上来的人停在半路,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双手捂着脖子,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慢慢跪下去。
第二个,第三个……
领头的中年汉子只跑出三步,就发现自己身后没人了。
他回头,看见手下全都躺在地上,抽搐着,血从脖子往外冒。
王安平站在他面前,剑尖指着他的喉咙。
“你……”中年汉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我说了,不想杀人。”
剑尖往前送了半寸。
血珠子冒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淌。
中年汉子两腿一软,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小的有眼无珠!”
王安平低头看着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起来。”
中年汉子不敢动。
“起来。”王安平又说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小事。
第167章 路途2
中年汉子哆哆嗦嗦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王安平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在他脚下。
“拿着,带着你的人滚。”
中年汉子愣住了,看着那块银子,又看看王安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滚。”王安平说。
中年汉子捡起银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那几个躺在地上的人,也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脖子往外跑。
庙里又安静下来。
女孩从墙角走出来,站在王安平身边,抬头看着他。
王安平低头看她,问:“吓着了?”
女孩摇摇头。
王安平蹲下来,把她抱起来,重新走到庙的另一边坐下。
女孩窝在他怀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刚才,为什么不杀他们?”
王安平沉默了一会儿,说:“杀够了。”
女孩没有再问。
火堆噼啪作响,夜风从破庙的窗棂里灌进来,吹得火苗摇摇晃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