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碗足以让寻常武徒浑身燥热、需靠苦功化解的猛药精华,入了他的口,简直像泥牛入海,被那副看似并不如何雄壮的身躯,无声无息、干干净净地吞了下去,化为了滋养自身的养分!
这已经不是能吃能形容的了,这简直是……深不见底!
洪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炉灶上那口仍旧散发着诱人香气与腾腾热气的黑铁大锅。
按照惯例,这一锅以妖兽血肉为主料、辅以诸多珍贵药材的秘制汤膳,除了分给几个亲传弟子每人一碗固本培元之外,剩余的大半,历来都是他洪震自己独享,用以维持自身气血,砥砺那多年苦修才勉强触及的搬血气门槛。
这不仅是资源分配,更是武馆里不成文的规矩与地位的象征。
可此刻,看着徐福贵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状态,再看看锅里尚余小半、浓香扑鼻的琥珀色汤汁,洪震心头那股子属于老拳师的倔强劲儿,还有那份对奇才近乎偏执的探究欲,猛地蹿了上来!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这副身子骨,到底能装下多少!
“阿忠!”洪震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正默默收拾灶具的阿忠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师傅?”
洪震用烟袋锅直直指向那口大锅,目光却牢牢锁在徐福贵身上,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再给他盛!盛满!今天,我倒要瞧瞧,他能消受几碗!”
......
阿忠端着那几乎与徐福贵脸庞差不多大的海碗,双手都有些微颤。
这碗里盛的,可是大半锅黑鬃彘药膳的精华所在,浓稠得近乎膏状,琥珀色的汤汁里沉浮着大块炖得酥烂的深红肉块与各类药材,热气蒸腾,香气逼人。
这等分量,别说一个刚入门的学徒,就是他这跟着师傅熬了几年筋骨的大弟子,也绝不敢一口气喝下。
他看向师傅,洪震面色沉凝,只微微颔首。
阿忠不敢再多言,将沉甸甸的海碗递到徐福贵面前。
院内其他几个弟子早已停了各自的功课,屏息凝神地围拢过来,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每人只分得一小碗,便觉气血翻腾,需得竭力运功化开。
这徐家少爷连着喝了两碗,如今竟又要喝下这远超他们分量的半锅精华?
这简直……闻所未闻!
徐福贵看着眼前这碗堪称巨量的药膳,心中也是微微一凛。
他没有犹豫,双手接过海碗,入手沉实滚烫。
他不再小口慢饮,而是调整呼吸,如同长鲸吸水般,就着碗沿,开始大口吞咽。
伴随着喉结滚动,咕咚有声。
院内一片死寂,只剩下他喝汤的声响,以及炉膛里余烬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一碗……两碗……他中途甚至停下,略微换了口气。
终于,海碗见底,最后一块酥烂的肉块也落入他口中。
徐福贵缓缓放下空碗,长长地、满足地吐出一口带着浓郁药香的白气。
那白气凝而不散,竟在空中停留了一瞬,才袅袅散去。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那是热汤本身带来的热量所致,而非气血过度蒸腾的虚汗。
除此之外,他全身上下,再无任何异常!
没有面红耳赤,没有青筋暴起,没有热气蒸腾,甚至连呼吸,在经过最初的急促后,也迅速恢复了那种特有的、绵长而平稳的节奏。
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小小的内院。
阿忠端着空碗,张大了嘴,眼神发直,仿佛见了鬼。
另外几个弟子,更是目瞪口呆,看看那口已然见底、只剩些许药渣的大铁锅,又看看气定神闲站在那里的徐福贵,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极度的震惊茫然。
这还是人吗?
洪震手中的黄铜烟袋锅,啪嗒一声,掉在了脚下的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地盯着徐福贵。
半锅!
整整半锅他以心血熬制、视为砥砺自身修为根本的黑鬃彘秘汤,竟然……被这个刚入门不到半天、身子骨还带着病后虚弱的富家少爷,就这么面不改色地、一滴不剩地……喝下去了?!
而且,除了出了点喝热汤应有的汗,竟无半点不良反应?!
这已经不是深不见底能形容的了!
这简直是……活脱脱一个行走的、无底洞般的药罐子!
不,是药鼎!
洪震只觉得一股寒气,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灼热兴奋,从尾椎骨直冲上天灵盖。
他行走江湖数十年,见识过所谓的天才,听说过奇人异士的传闻,却从未亲眼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有人能拥有如此恐怖的对猛药精华的承受与消化能力!
这小子……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不,不对!
洪震猛地摇头,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眼神带上了一丝狂热。
这不是怪物,这分明是……千年难遇的武道奇才!
是传说中那种天生“漏尽通”?
百脉俱开,对天地精华、血肉宝药有着近乎本能般完美汲取与转化天赋的……道体?!
他洪震这半生蹉跎,难道真要在黄土埋半截的时候,撞上这般大运,捡到这么一个足以让任何武学宗师都眼红心热的徒弟?!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他看着徐福贵,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好……好!好!”洪震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有些干涩。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烟袋锅,也不拂去灰尘,紧紧攥在手里。
“徐福贵!”他沉声喝道,声震屋瓦。
徐福贵收敛心神,躬身抱拳:“弟子在。”
洪震上前两步,目光如电,将他从头到脚再次扫视一遍。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颤动: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洪震的……关门弟子!”
第14章 洪炉三式
关门弟子四个字,如同炸雷,滚过寂静的内院。
阿忠手里的空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圆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其他几个弟子更是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了。
关门弟子!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师傅将倾尽所能,传授毕生所学,视其为最终的衣钵传人!
意味着在这洪记跌打,乃至整个沧县武行,这徐家少爷的地位将一跃而上,仅次于馆主洪震本人!
他们这些跟了师傅少则三五年,多则近十年的亲传,熬筋炼骨,流过多少汗,受过多少伤,谁心里没存着一点将来能得师傅青眼、承继几分真传的念想?
可如今,这泼天的机缘,竟落在一个刚来不到半日、甚至昨日还是个闻名全县的纨绔子弟头上!
仅仅是因为……他能喝汤?
震惊、错愕、不甘、嫉羡……种种情绪在这些弟子脸上交织变幻,最终化作一片复杂难言的沉默。
内院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只有炉灶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徐福贵也是一怔。
他料到自己的表现会引起重视,却没想到洪震的反应如此激烈,直接给出了关门弟子这般重若千钧的承诺。
这意味着更多的资源倾斜,更精心的教导。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波澜,再次深深躬身,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弟子徐福贵,谢师傅厚爱!定当勤学苦练,不负师恩!”
洪震看着他不卑不亢、沉稳应下的姿态,心中最后一丝因冲动而生的犹疑也消散了。
此子心性,亦非常人。
他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其他弟子:
“今日之事,尔等亲眼所见。我洪震收徒,首重心性毅力,次看天赋根骨。
徐福贵天赋异禀,毅力亦不欠缺,合该承我衣钵。
尔等既为我门下,当知尊卑有序,同心戮力,光大我洪家门楣。
若有不服,或生事端,莫怪门规无情!”
这番话说得极重,众弟子心头一凛,连忙压下各自纷乱的心思,齐声应道:
“谨遵师命!”
洪震点点头,不再多言,转向徐福贵,眼神已然不同:
“你既饮下如此多药膳精华,根基已得大补。但这‘铸铁身’之道,补药只是外助,真正的功夫,还得靠一拳一脚、一滴汗水打熬出来!随我来!”
他不再理会众人,转身便往内院更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扇常年紧闭的小门,通向武馆真正的核心练功房,平时只有洪震自己和极少数亲信弟子方能进入。
徐福贵看了一眼地上摔碎的碗,又看了看神色各异的师兄们,没有多说什么,快步跟了上去。
小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是一间更为宽敞、地面铺着厚实青砖的静室。
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草药和汗渍混合的味道,墙壁上挂着几幅泛黄的人体经络图与拳诀,角落摆着几个看起来年代久远的药罐和木箱,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显得异常简洁肃穆。
洪震走到静室中央,转过身,对徐福贵道:“跪下。”
徐福贵依言跪下。
洪震神色庄重,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颜色暗沉似铁非铁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洪”字。
他将令牌双手捧起,对着墙上悬挂的一幅模糊的先祖画像躬身三拜,然后将令牌郑重地放在徐福贵面前的地上。
“此乃我洪氏武馆信物,亦是传承之证。今日,我洪震,以洪家拳第七代传人之名,收你徐福贵为关门弟子,授你洪拳精要。
望你谨守门规,勤修苦练,光大门楣,不得恃强凌弱,不得欺师灭祖,不得为非作歹!你可能做到?”
徐福贵心知这是正式拜师的仪式,肃容答道:
“弟子徐福贵,对天起誓,必谨遵师命,恪守门规,勤学苦练,光耀洪门!如有违背,天地不容!”
“好!”洪震低喝一声,弯腰将令牌拾起,却不交给徐福贵,而是重新收回怀中,
“令牌待你艺成之日,再行授予。现在,我先传你洪拳筑基之根本‘洪炉三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