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贵愣了一下:“学完了?”
林正英点点头:“净心咒、安神咒、驱邪咒,这三种最基础的咒法,你已经会了。剩下的,就是练。念千遍,万遍,念到张口就来,念到咒和意合一,那就成了。”
他顿了顿,又道:“符也是一样。画千张,万张,画到手熟,画到闭着眼也能画对,那就成了。”
徐福贵点点头。
林正英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要走了?”
徐福贵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津门那边,还有事。”
林正英没问什么事。他知道这个徒弟身上背着很多事,他不问,徐福贵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去吧。”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头,从里头拿出一个包袱,递给徐福贵。
“这里头有黄纸、朱砂、毛笔,还有几本贫道手抄的经。你带回去,慢慢看,慢慢练。”
徐福贵接过包袱,掂了掂,沉甸甸的。
林正英又道:“还有,你那灵觉,回去之后别荒废了。每天打坐,每天练。附物留痕那丝灵觉,能留多久,就让它留多久。留得越久,灵觉越稳。”
徐福贵点点头。
林正英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贫道这辈子,没收过什么正经徒弟。你是第一个。往后,你走到哪儿,都是贫道的徒弟。有什么事,捎个信来。贫道能帮的,一定帮。”
徐福贵撩起衣摆,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多谢师父。”
林正英赶紧把他扶起来:“行了行了,不兴这个。”
他拍了拍徐福贵的肩膀,那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会儿,又收了回去。
“走吧。天不早了。”
徐福贵背上包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林正英在身后说:
“对了,那丝灵觉,还在桌角上。”
徐福贵回头看了一眼。
那丝灵觉,还稳稳地附在桌角上。三天三夜了,没散。
林正英笑着说:“这要是能留七天,你就破了贫道的记录了。”
徐福贵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晨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旧的义庄。
门还开着。林正英站在门口,正看着他。秋生和文才也出来了,缩在师父身后,偷偷地看。
他冲他们点了点头,转身,大步往外走。
......
津门,日租界。
一座清静的宅院深处,樱花正落。
庭院不大,却收拾得极为精致。青石小径,矮松盆景,一池锦鲤在水中缓缓游动。檐下挂着几盏纸灯,风一吹,轻轻晃动。
正厅里,蒲团上跪着一个人。
赵镇山。
他穿着那身破了的长衫,头发散乱,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几天几夜没睡。他跪在那里,头低着,身子微微发抖。
对面,是一个穿着和服的男人。
那男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眼细长,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盘腿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像是根本没看见面前跪着的人。
赵镇山不敢抬头。
他等了很久,那男人也不开口。只有窗外的风,吹得纸灯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终于,赵镇山忍不住了。
他伏下身子,额头贴着榻榻米,声音发颤:
“持原武彦大人,还请您出手,救我一命。”
那男人放下茶盏,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像看一只蝼蚁。
“赵桑。”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求我出手,总要说说,出了什么事。”
赵镇山伏在地上,把任家镇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那姓徐的如何杀了他的儿子,如何杀了他的手下,如何一拳打爆了那吸血鬼的脑袋。
他说那姓徐的是搬血巅峰,二十出头的搬血巅峰。他说那姓徐的灵觉惊人,隔着二十多丈就能发现他藏身的地方。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抖,到最后,几乎说不下去了。
持原武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赵桑。”他说,“你求我出手,是因为怕那姓徐的回来杀你?”
第41章大阴阳师
赵镇山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榻榻米,浑身还在微微发抖。
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了,膝盖早就麻了,可他不敢动,也不敢抬头。
持原武彦没有让他起来。
那位大阴阳师只是坐在上首,端着那盏茶,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珍品。
茶盏是青瓷的,薄如蝉翼,能看见里头茶汤的颜色淡绿,清亮,飘着两片嫩芽。
赵镇山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那盏茶,持原武彦已经喝了小半个时辰了。明明只有半盏,却怎么也喝不完。
赵镇山知道,那不是茶的问题,是持原武彦在晾他。
在晾他的耐心,晾他的诚意,晾他愿意出多大的价钱。
窗外,樱花还在落。
一片,两片,三片。飘进院子里,落在青石小径上,落在矮松盆景上,落在那池锦鲤的水面上。锦鲤受了惊,尾巴一摆,游到池子另一头去了。
持原武彦终于放下茶盏。
那茶盏落在托盘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赵镇山浑身一紧。
“赵桑。”持原武彦开口,声音还是不紧不慢,“你方才说,那姓徐的是搬血巅峰。二十出头的搬血巅峰。”
赵镇山点头:“是……是。”
“一拳打爆了那吸血鬼的脑袋。”
“是。”
“隔着二十多丈,就能用灵觉发现你藏身的地方。”
“是……是。”
持原武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一件东西,一件可以估价的东西。
赵镇山被他看得发毛,又伏低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持原武彦才又开口:
“赵桑,你也是练武之人。搬血巅峰,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赵镇山点头,点得像鸡啄米:“清楚,清楚……”
持原武彦继续说:“二十出头的搬血巅峰,意味着什么,你也清楚。”
赵镇山又点头。
持原武彦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赵镇山浑身发冷。
“这样的人,你让我去杀?”
赵镇山愣住了。
“大……大人……”
持原武彦摆摆手,打断他:“赵桑,我若出手,便是与那姓徐的结下死仇。他若不死,日后找我报仇,你来挡?”
赵镇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说他能挡?他连那姓徐的一拳都挡不住。
持原武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樱花。
那背影笔直,和服的下摆纹丝不动。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我持原武彦,在樱花国修行三十年,来这津门不过两年。”他的声音从窗口传来,淡淡的,“这两年,我从不招惹那些不该招惹的人。”
他回过头,看着赵镇山,那眼神像在看一只蝼蚁。
“那姓徐的,二十出头的搬血巅峰,灵觉惊人,从洋人的实验室里活着出来这样的人,你让我去招惹?”
赵镇山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知道持原武彦说的有道理。换做是他,也不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去招惹这样的强敌。
可他更知道,若是持原武彦不帮他,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那姓徐的一定会回来。
一定会的。
他想起那双眼睛。
那是在任家镇外的那片槐树林里,他躲在树后,自以为藏得很好。可那姓徐的忽然转过头,那双眼睛隔着二十多丈,隔着那么多树,直直地盯着他。
像盯着一个死人。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平静。
像看一只逃窜的野狗。
他这辈子杀过人,见过血,自认不是什么善茬。可那一刻,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