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里,有人。
不只有赵镇山。
徐福贵站在那棵老槐树后头,一动不动。他把呼吸压到最低,把心跳压到最慢,整个人像一块石头,融进夜色里。
他知道,里头的人,也发现他了。
卧房里,灯忽然亮了。
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铺开一小片暖色。
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和服,在月光里站定,抬起头,往徐福贵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一件预料之中的东西。
“徐桑。”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静夜里传得清清楚楚,“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一叙?”
徐福贵没有动。
那人也不急,只是负手站着,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清瘦的脸,那细长的眉眼,那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等了几息,见徐福贵没有回应,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徐桑不必藏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你的灵觉,方才已经探进来了。我的式神,也探到了你。”
他顿了顿,又道:“从你站在那棵树后头开始,我就知道了。”
徐福贵还是没有动。
那人继续说下去,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闲话家常:
“徐桑今夜来,是想杀赵镇山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门里,赵镇山缩着脖子躲着,听见这话,浑身一抖。
那人又回过头来,看着徐福贵藏身的方向:
“换成是我,也会这么想。与其等着对手把人找齐、把局布好,不如趁夜杀上门去,一了百了。这是聪明人的做法。”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所以,我早就等在这儿了。”
月光下,那张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像徐桑这样的青年才俊,二十出头的搬血巅峰,遇到敌人,怎么会想不到主动出击?怎么会老老实实等着明天午时去赴我那场鸿门宴?”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赞叹,又像是在感慨:
“我猜,你今夜一定会来。”
他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果然。”
夜风忽然停了。
那两棵老槐树的叶子也不再沙沙响了。整个院子,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徐福贵从那棵槐树后头走出来。
那和服男人看着他走近,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
“我叫持原武彦。”他说,“等徐桑很久了。”
徐福贵在他面前三尺远的地方站定。
他看着这个叫持原武彦的男人,看着他那张清瘦的脸,那双细长的眉眼,那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
又看了看他身后。赵镇山缩在门里,浑身发抖,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持原武彦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赵镇山如蒙大赦,赶紧缩回屋里去了。
持原武彦这才又看向徐福贵:
“徐桑,请。”
屋里灯光明亮。
一盏纸灯放在矮桌边上,火光透过薄薄的灯罩,在榻榻米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
屋里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心”两个字,笔画枯瘦,像是用枯枝写出来的。
持原武彦在矮桌后头坐下,伸手示意对面的蒲团:“徐桑,请坐。”
徐福贵没动。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左边是一扇纸门,关着。右边是一个壁龛,里头摆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三两枝樱花。后头还有一扇门,半掩着,透出一点光。
他的灵觉探出去。
那股黏腻的、阴冷的东西,还在。
就在这屋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是持原武彦身上,是别的地方。
式神。
持原武彦见他不动,也不急,只是笑了笑:“徐桑不必多心。我若想动手,方才在院子里就动了。”
他端起茶壶,倒了两盏茶。茶汤清亮,飘着两片嫩芽。他把一盏推到对面,自己端起另一盏,慢慢喝了一口。
“请。”
徐福贵看了他一眼,走到蒲团前,盘腿坐下。
他没有碰那盏茶。
持原武彦也不介意,只是放下茶盏,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持原武彦先开口:“徐桑今夜来,是为了赵镇山?”
徐福贵没有答话。
持原武彦笑了笑,继续说:“赵桑就在后头。你若想杀他,现在就可以去。我不拦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徐福贵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他请来的?”
持原武彦点点头:“算是吧。他求我救他一命,拿镇北镖局几十年的收藏做谢礼。”
他顿了顿,又道:“我答应了。”
徐福贵没说话。
持原武彦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深了些:“可我没有答应他一定保住他的命。我只答应他,试试看。”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现在你来了。我想先看看,能让赵桑吓成这样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徐福贵还是没有说话。
屋里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滋滋的,细细的。
持原武彦放下茶盏,忽然道:“徐桑,你方才探进来的灵觉,我已经感觉到了。蕴生境,却带着意象这倒是有趣。”
他看着徐福贵,那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中土的道法,我略知一二。蕴生境的灵觉,能探出去就不错了,能带着意象的,我从没见过。”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你还是搬血巅峰。二十出头的搬血巅峰。”
他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武道、道法,双修到这个地步的,我在樱花国没见过,来中土这两年,也没见过。”
他看着徐福贵,那眼神忽然变了。
不再是试探,不再是打量,而是一种……欣赏。
“徐桑。”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诚恳,“像你这样的人,不该窝在津门这个小地方。”
徐福贵眉头微微一动。
持原武彦继续说下去:
“武道巅峰,灵觉蕴生,还带着意象你有大前程。可你在津门,得罪了赵镇山,得罪了厉文龙,还得罪了洋人。你那个小武馆,能保你多久?”
他看着徐福贵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可以保你。”
徐福贵没说话。
持原武彦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信:
“我持原武彦,在樱花国修行三十年,来津门两年,暗地里经营了不少东西。我有人,有钱,有势。
你若是肯跟着我,那些得罪过的人,我替你摆平。赵镇山,我让他跪下给你磕头。厉文龙,我让他再也不敢招惹你。
洋人那边,我也有法子周旋。”
他顿了顿,又道:
“不止如此。我收的那些武道秘籍、古物、道经,你都可以看。我那几个式神,你也可以研究。樱花国的阴阳术,你想学,我也可以教你。”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热切:
“你这样的天才,不该浪费在这小地方。你应该去更大的地方,见更大的世面。”
徐福贵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你招揽我,赵镇山那边怎么办?”
持原武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赵桑?”他说,“他算什么东西。”
他往后靠了靠,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说:
“他那些收藏,我要。他这条命,要不要都行。你要是想杀他,现在就可以去。我绝不拦着。”
他把茶盏放下,看着徐福贵:
“徐桑,你好好想想。”
屋里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