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莉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那疑虑,那探究,那狂热,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复杂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粮食。”
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这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不像之前那样懒洋洋的,而是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有意思。”
她说。
她抬起手,拢了拢那头金色的长发。那动作很慢,很随意,可那双蓝眼睛,一直盯着徐福贵,没有移开。
“蝗神。”她又念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记住它,“粮食。”
她顿了顿,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高跟鞋踩在地坪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声音在这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离他更近了。
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香水味儿,甜的,腻的,混着这屋里的臭味,变成一种更奇怪的味道。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他。
那双蓝眼睛里,那复杂的光还在流转。可那里面,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像是……兴趣。
“你那位大人,”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什么时候能让我见见?”
徐福贵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双蓝眼睛近在咫尺,里头那复杂的光在他脸上扫过来扫过去,像要把他看透。
他知道,这个女人在试探他。
她信了七分,还有三分疑虑。那三分疑虑,就是她现在问这个问题的原因她想看看,他能不能圆上。
徐福贵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至于徐福贵为什么要说这些?
因为他也在试探。
从哈莉说出“神”那个字开始,从她带他来到这个油脂厂、见到那只巨鼠开始,他就一直在试探。
他想知道,这些所谓的“神”,到底是不是一伙的?是不是像他想的那样,按照天干来排,总共有十个?
他抛出“蝗神”这个名字,抛出“粮食”这个喜好,就是想看看她的反应。
她刚才那句“有意思”,已经给了他答案。
她听说过。
至少,她不觉得这个名字陌生。
那就够了。
现在她问能不能见见那位大人这是个陷阱。
他要说能见,她肯定让他带路;他要说不能见,也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他需要编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她相信、又能继续套她话的理由。
更重要的是,他得让这个理由,和他自己身上的“神的气息”对上号。
他身上那股被误认的气息,其实来自那块令牌。
那块刻着“癸”字的令牌。
沧县那一战,他破坏了蝗神的降临仪式,从那座坍塌的祭坛里,捡到了这块令牌。
当时只是觉得这东西不寻常,留着说不定有用,就一直带在身上。
没想到,这令牌上残留的“神”的气息,竟然被哈莉当成了他受神眷顾的证据。
既然她误会了,那就让她继续误会下去。只有这样,他才能从她嘴里挖出更多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
“很遗憾,不能让你看到了。”
哈莉眉头微微一挑。
徐福贵继续说下去,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味道:
“我的那位大人,现在正陷入了沉睡。”
哈莉的眼睛微微眯起。
“沉睡?”
徐福贵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无奈,又像是愤恨。
“大人在降临之际,遭遇到了小人的偷袭。”
他顿了顿,看着哈莉那张脸,一字一顿:
“导致还未能降临,就陷入沉眠。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他说的是沧县那件事。
那个自称“蝗神”的东西,确实是在降临之际被他破坏的。
那个地下洞穴,那些信徒,那个祭坛,还有那块令牌都是真的。
只不过,那个“神”,已经死了。死在他手里。
可他不会告诉哈莉这个。
他告诉她的,是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
真的那部分,足够让她相信;假的那部分,他得靠自己的表情和语气,让它听起来也是真的。
哈莉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那复杂的光又流转起来。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
她说。
徐福贵心头微微一动。
对了?
什么对了?
哈莉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
“我就说,只是在你身上,感受到了神的气机,可那气机又不像是直接从神那里来的……原来如此。”
徐福贵没有说话。
他明白她的意思了。
那块令牌在他身上带了几个月,日夜贴身,难免沾染了气息。
那气息淡得很,淡得像是隔了一层不像那些直接受神眷顾的人那样浓郁,也不像那些狂信徒那样炽热。
可也正是因为淡,反而显得真实。
如果真的受神眷顾,气息不会这么淡;可如果根本没接触过神,气息又不会存在。
这种“淡”,恰好印证了他说的故事神陷入了沉睡,只能透过那块令牌,传递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机。
他看着她,脸上带着那种“你明白就好”的表情。
可他的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她说“那就对了”是什么意思?
她之前也在怀疑什么?
现在她信了。
那就好。
那接下来,他就能从她嘴里,挖出更多东西了。
哈莉收回目光,转过身,又看向那只巨大的老鼠。
那老鼠还在沉睡,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蓝色的火焰在它面前跳动,把它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诡异。
哈莉站在那里,看着那火焰,忽然开口:
“你那位大人,什么时候降临的?”
徐福贵想了想,道:“几个月前。”
哈莉点点头,没有回头。
“那正是我们这边……有些动荡的时候。”
她顿了顿,又道:“看来,那些小人,不只是针对你那位大人。”
徐福贵心头又是一动。
不只是针对“蝗神”?
还有别的神?
他稳住心神,没有追问。
他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他得让她自己说出来,而不是让他问出来。
他沉默着,等着。
过了片刻,哈莉又道:
“那些人,长什么样?”
徐福贵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刚才说的那句“不只是针对你那位大人”,已经透露了很多信息。
这说明,在她所知的范围里,还有其他“神”遭遇了类似的事情。
现在她问那些人长什么样,就是想看看,袭击蝗神的,和袭击其他神明的,是不是同一拨人。
他得小心回答。
不能说得太具体,因为他根本没见过什么袭击者
蝗神是他亲手杀的,哪来的什么“小人”?可他也不能说得太含糊,那样会让她起疑。
他想了想,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