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只好自己进山碰碰运气了。只是我若在山里出了什么事,我家里怕是会来问问孙老板,为何收了钱,却连个信儿都送不到。”
孙麻子捏着沉甸甸的大洋,又想起徐福贵刚才那吓人的气势,终于咬牙:
“成!徐少爷,您等我消息!日落前,一准儿给您回话!您是在这儿等,还是……”
“我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再来。”徐福贵道,
“希望孙老板不要让我白跑一趟。”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身影很快融入杂市的人流。
孙麻子看着手里的银元,又看看徐福贵消失的方向,再看看黑衣人离开的巷口,嘴里发苦:
“真是流年不利,怎么尽招惹这些要命的主儿……甲子参,甲子参,那玩意儿是那么好找的?唉!”
他不敢耽搁,揣好钱,也匆匆离开了后巷,显然是去寻他那所谓的门路了。
......
申时初刻,日头偏西,给县城老旧屋瓦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
城西杂市喧嚣稍减,但那股混杂着尘土、汗味和不明药材的气息依旧浓重。
徐福贵再次来到那间破茶馆的后巷。
巷口静悄悄的,只有几只瘦狗在墙根阴影里打盹。
他脚步无声,目光已先一步扫过巷内孙麻子正搓着手在巷中踱步,身旁还站着两人。
一个,正是上午那黑衣瓜皮帽,依旧佝偻着背,帽檐压得低低的,仿佛一尊沉默的黑色石碑。另一个,则是个精瘦的老者。
老者约莫五六十岁,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整齐,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
脸上沟壑纵横,是被山风长年雕琢的痕迹。他穿着深褐色粗布短褂,绑腿打得紧实,脚下一双磨得发白的千层底山鞋。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并不浑浊,反而有种鹰隼般的锐利,此刻正半眯着,打量走来的徐福贵。
老者的手骨节粗大,指节处有厚厚的老茧,手背上几道陈年疤痕交错。
徐福贵一眼便看出,这老者气血凝实,虽不如自己这般旺盛勃发,却也沉凝稳固是铸铁身的境界,而且浸淫多年,功底扎实。
“徐少爷!您可算来了!”孙麻子眼睛一亮,快步迎上,脸上堆满笑容,却又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紧张。
黑衣人也微微侧头,帽檐下的阴影似乎朝徐福贵这边偏了偏,但很快又转回去,并无言语,只是又低低咳嗽了一声。
“孙老板。”徐福贵点点头,目光落在老者身上。
“这位,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老山客!”孙麻子连忙介绍,声音不自觉压低,“齐老七,齐老爷子!在青牛坳周边采药打猎少说也有四十年了,是真正认得深山老路、懂采参门道的行家!”
齐老七并未拱手,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干涩:
“徐少爷。”
他的目光在徐福贵身上停留片刻,尤其在徐福贵那看似单薄、实则隐现精悍的身形上多看了两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收敛。
孙麻子又转向黑衣人,语气恭敬了些:
“这位爷……咳咳,也是要进山寻参的。二位爷的目标,按上午说的,一个要完整的甲子参王救命,一个要甲子参的‘痕迹’或确切生长地寻别的药材,并不直接冲突。
青牛坳那地方……实在凶险,单独进山,风险太大。”
他搓着手,看看徐福贵,又看看黑衣人,脸上挤出恳切的笑容:
“小的思来想去,斗胆提个建议二位爷不如……结伴同行?
有齐老爷子带路,二位爷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这进山的路费、齐老爷子的酬劳,二位可以分摊,也省些开销不是?当然,进山之后,各寻各的,互不干涉,全凭本事和运气。”
徐福贵心中念头飞转。
结伴?与这个来历不明、气息阴郁的黑衣人?
此人目标虽说是“痕迹”,但谁能保证他不会对真正的甲子参王动心?
况且,“地阴草”一听就非正道之物,此人身份可疑。
但孙麻子的话也有道理。
青牛坳深处危机四伏,多一个人,尤其是一个明显也有某些依仗的人,在某些情况下或许能分担风险。
更重要的是,齐老七这样的老山客确实难得,若被黑衣人单独雇走,自己再想找第二个识途老马,恐怕难上加难。
时间,耗不起。
黑衣人此刻也缓缓开口,依旧是那干涩平板的语调:“可以。”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徐福贵,仿佛只是答应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进山后,各行其是。若有冲突……”他顿了顿,“各凭本事。”
齐老七此时也瓮声瓮气地补充道:
“青牛坳深处,老汉我也只走过有限的几条道,不敢说全认得。有些地方,邪性得很,去了就是送死。进了山,路怎么走,在哪片区域找,得听我的。
还有,酬劳要先付一半,回来再付另一半。若回不来……那就算老汉命该如此,剩下的钱给我家里人。”
徐福贵沉默片刻,感受着体内奔涌的血气,又看了看齐老七那双沉稳老练的眼睛,最后目光扫过黑衣人那仿佛与周围光线格格不入的黑色身影。
“好。”他吐出这个字,“但有要求。”
“什么要求?”孙麻子见事要成,连忙问道。
“出发,现在出发。”
第31章 大小姐
听着徐福贵强硬的话。
孙麻子愣住,齐老七眉头一皱。
“徐少爷,”齐老七声音沉了下来,“这不合规矩。天色将晚,进山的家伙什还没备齐,干粮、火把、防身的物件……”
“我已经备好了。”徐福贵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用油纸包好的银元,
“北门外三里,车马行里我寻了几匹驮马,鞍袋里有五人吃够六天的干粮饼子、盐巴、火折子、桐油火把,还有两把开山刀、一捆牛筋绳。雄黄艾草这些,沿途经过村镇再补。”
他顿了顿,将银元包递到齐老七面前:
“这是全数酬劳,另加五成,作夜里赶路的辛苦钱和家伙什的贴补。
齐老爷子是行家,若还缺什么紧要物件,您说,我立刻着人去办半个时辰内必能置办齐整。”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摊贩收摊的吆喝声。
齐老七盯着那包银元,喉结动了动。
他跑山几十年,没见过这么急的主顾。
五成加酬……想想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
他又抬眼仔细打量徐福贵。
年轻人站得笔直,衣衫下的骨架匀称,呼吸绵长沉稳,双眼亮得灼人。
“徐少爷,”齐老七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夜里进青牛坳,是提着脑袋玩命。就算只到山脚,那段官道夜里也不太平,前年还有路劫的……”
“所以我备了两匹马,脚程快。”徐福贵目光不移,
“若真遇上宵小,自有我来应付。老爷子只需带路、认山。”
话音落,他身上那股刻意压抑的血气微微外放了一瞬虽只是铸铁身境界,但那凝实中隐含爆裂意味的气血,让齐老七这等老江湖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快摸到搬血气门槛的征兆!
如此年轻?!
齐老七深吸一口气,终于伸手接过银元包,掂了掂,揣入怀中贴身内袋:
“徐少爷既把话说到这份上,老汉再推脱,就是不识抬举了。”
他转头看向黑衣人,“这位爷,您怎么说?若要一道,现在就得动身。”
黑衣人沉默片刻,帽檐下又传出一声低咳:“可。”依旧言简意赅,“某随行。”
“好!”齐老七不再犹豫,
“既如此,徐少爷,请您的人立刻去补办几样东西:
上好的雄黄粉三斤、陈年艾草绒两包、朱砂半斤若药铺有现成的驱虫辟瘴药粉也买些。再打十斤烧刀子,山里夜寒,也能应急消毒。
这些东西,咱们在北门外车马行汇合前务必拿到。”
徐福贵点头,朝孙麻子道:
“孙老板,劳烦你跑一趟,按齐老爷子说的办,账记我头上,加倍给钱。办妥后直接送到北门外车马行。”
他又塞给孙麻子几块大洋作跑腿费。
孙麻子捏着钱,连连点头:“徐少爷放心,我这就去!保准误不了事!”
事情敲定,三人不再耽搁。
齐老七朝徐福贵一拱手:
“徐少爷,老汉回去拿几件贴身家伙,两刻钟后,北门外车马行见。”
说罢转身疾步离去,步履稳健迅捷,哪还有半分老态。
黑衣人亦微微颔首,佝偻着背,咳嗽着朝另一方向隐入渐浓的暮色。
徐福贵站在巷中,深吸一口带着晚凉和尘嚣的空气,抬头望天西边最后一抹昏黄已被青灰色吞噬,几颗早星冷冷亮起。
他没有回徐府。
时间来不及,也不愿再见母亲悲容动摇心志。
只托孙麻子带话,足矣。
迈步朝北门走去,街边灯笼次第点亮,昏黄光影摇曳,将他身影拉长又缩短。
路过一家尚未打烊的烧饼铺,他买了五个热乎的芝麻烧饼,用油纸包了揣进怀里。又在一家杂货铺门口,买了把新的牛角匕首,插进绑腿。
虽然已经备好了干粮在马匹上,但此行还不知道有什么意外,在存些东西在身里才安全。
......
出了北门,天色已近乎全黑。
官道两旁是收割后略显荒芜的田地,远处村落有零星灯火,像蛰伏在黑暗里的萤虫。
晚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和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徐福贵和齐老七各骑一匹驮马,又找一匹驮着补给,沿着灰白的土路向西北方向疾行。
马蹄,在寂静的旷野中传出老远。
黑衣人骑着匹黑骡,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依旧沉默,只有压抑的咳嗽声偶尔随风飘来。
约莫走出县城七八里地,前方道旁一片黑压冰的林子边,隐约有火光和人声传来。
走得近了,才看清是数十人聚集在路边一小块空地上,中间燃着几堆篝火,映出一张张疲惫麻木的脸。
他们蜷缩在路旁林地边缘,火光照亮着褴褛的衣衫和惊惶未定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