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并非预料中的更多打手或江湖人物,而是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赫然是沈茹佩!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外罩一件浅灰色薄呢大衣,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丝长途奔波后的疲惫。
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与往日的温婉大不相同。
在她身侧稍后半步,站着两名身材高大穿着深蓝色制服,头戴圆顶警盔的外国人!
他们肤色苍白,鼻梁高挺,眼神淡漠,腰间皮带上挂着警棍和黑色的枪套,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英租界巡捕房的英国巡捕!
而在沈茹佩手中,还拿着一个样式考究的牛皮纸文件袋。
“沈小姐?”徐福贵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心中升起一股明悟。
她竟来得如此之快,而且……是带着巡捕来的?
沈茹佩没有立刻进门,而是先对身边一位年长些留着整齐八字胡的英国巡捕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用的是英语,语调清晰。
那巡捕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看向院内的赵镇山一行人,目光在那出鞘半寸的刀锋上停留了一瞬。
“打扰了。”
沈茹佩这才迈步走进小院,对徐福贵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赵镇山和沈家管事时,眼神冷了下来,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赵镇山脸色阴沉,他显然认得沈茹佩,更认得那两个英国巡捕代表什么。
在津门,尤其是在租界里,这些洋人巡捕的权力极大,背后是领事馆和工部局,绝不是能轻易招惹的。
沈家管事更是脸色大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二、二小姐,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沈茹佩冷笑一声,
“我若不来,是不是正好看到你们在我朋友家行凶,然后回去向我大哥复命,说事情办成了?”
她不再理会沈家管事,径直走到徐福贵面前,将手中的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去:
“徐先生,答应你的事,幸不辱命。手续办妥了,只是比预想的快了些。”
徐福贵接过文件袋,入手微沉。
他打开封口,抽出一份印制精良中英双语的文书。
最上方是醒目的英文和中文标题:
“大英帝国天津英租界工部局警务处任命书”。
下面清晰地写着:
兹任命徐福贵先生为天津英租界警务处华捕(Chinese Constable),即日生效。
负责协助维护租界治安,享有相应职权与保护。
任命人:托马斯威尔逊警务处长
文书下方盖着鲜红的英租界工部局大印和警务处钢印,手续齐全,绝非伪造。
华捕!
虽然在租界里,华捕地位远低于英国巡捕,但终究是穿上了那身“虎皮”,是租界当局承认的“自己人”。
有了这层身份,寻常江湖势力、地痞流氓,绝不敢轻易在租界内动他,否则便是挑战租界法权,洋人为了面子也绝不会轻饶。
这正是徐福贵之前与沈茹佩约定的,她提供庇护的方式之一。
只是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而且选择在这个最要命的关头,亲自带着任命书和英国巡捕赶来!
“多谢沈小姐。”徐福贵收起任命书,有了这层身份,眼前的危局便有了转圜余地。
沈茹佩点点头,这才转身,正面看向脸色铁青的赵镇山,语气不卑不亢:
“赵总镖头,久仰。不知总镖头今日兴师动众,来我朋友家中,所为何事?”
赵镇山腮帮子肌肉抽动了一下,强压怒火,抱了抱拳:
“沈二小姐。赵某此来,是为私仇。
此子徐福贵,涉嫌杀害我独子赵泉!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望沈二小姐不要插手。”
“私仇?”沈茹佩微微挑眉,
“既然是私仇,为何带着这么多人,持械闯入民宅?这里虽是租界边缘,可也在英租界管辖之内。
赵总镖头莫非不知,租界有租界的规矩?”,
第2章 对峙!
赵镇山闻言,眼中厉色更盛,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踏前一步,声音沉如闷雷:
“沈二小姐!规矩赵某自然懂!但今日之事,绝非无故寻衅!”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身后那群镖师中一个缩在后面的精瘦汉子:
“李四!你出来!”
那叫李四的汉子约莫三十来岁,面色蜡黄,眼神闪烁,被赵镇山一点名,浑身一颤,硬着头皮走上前来,低着头不敢看徐福贵和洪震。
“李四!”赵镇山喝道,
“抬起头!把你当日所见,当着沈二小姐和诸位,再说一遍!若有半句虚言,老子活劈了你!”
李四吓得一哆嗦,连忙抬头,目光躲闪地扫了徐福贵一眼,又飞快垂下,声音干涩发颤:
“是、是……总镖头,小人不敢撒谎……当日,当日少镖头……赵泉少爷,带着我们几个弟兄,在沧县青牛坳外……办、办点私事……”
“说清楚!什么私事?”赵镇山逼问。“是、是听说青牛山有一株能助少镖头入搬血气的大参。”
李四声音越来越低,“然后就入山……”
沈茹佩眉头微蹙。
李四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可、可没成想,那伙人里……有硬点子!就是这位徐少爷,还有这位洪师傅!”
他指了指徐福贵和洪震,
“他们、他们功夫厉害得紧!尤其是徐少爷,下手狠辣……少镖头一时不察,被、被……”
“被怎样?!”赵镇山目眦欲裂。
“被徐少爷……一拳打在胸口……当场、当场就……就没气了!”
李四说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总镖头!小的说的句句属实啊!当时还有其他几个兄弟也在,都可以作证!是这位徐少爷杀了少镖头!”
此言一出,院内气氛再次紧绷!
人证!
这下,徐福贵刚才那番“被迫自卫、失手伤人”的说法,在人证面前,就显得有些苍白了。
对方完全可以咬死是徐福贵“下手狠辣”、“故意杀人”。
赵镇山死死盯着徐福贵,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徐福贵!现在人证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沈二小姐,你也听到了!此乃血仇,并非赵某无理取闹!
便是闹到巡捕房,到县衙,到任何地方,赵某都占着理!”
他这话是说给沈茹佩和那两个英国巡捕听的。
江湖事江湖了,但若真要扯上洋人的规矩,他也要先占住“报仇有理”的脚根。
沈家管事此刻也来了精神,在一旁阴阳怪气道:
“是啊,二小姐,这人命关天,可不是小事。赵总镖头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苦啊。这徐少爷看着斯文,下手可真够黑的……”
沈茹佩脸色也有些凝重。
她没想到赵镇山竟然带了当日的人证过来。
她下意识看向徐福贵。
徐福贵面色依旧平静,他等那李四说完,赵镇山咆哮完毕,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李四,是吧?”
李四浑身一抖,不敢应声。
“你方才说,我‘下手狠辣’,一拳打死了赵泉。”
徐福贵语气平和,
“那我问你,当时,是你家少镖头先动的手,还是我先动的手?”
“是、是……”李四语塞。
“我再问你,当时你们一共几人?持何种兵器?是空手,还是刀枪并举?”
“我、我们……”李四额角冒汗。
“还有,”徐福贵继续道,
“你说赵泉被我一拳打死。那你可曾看清,我当时用的是什么拳法?打在他胸口何处?
他中拳后是何反应?
是当场毙命,还是挣扎片刻?
你们当时是立刻上前救治,还是转身就逃?!”
一连串问题,又快又急,如同连珠炮般轰向李四,每一个问题都直指细节!
李四哪里答得上来?
他本就是被赵镇山威逼利诱,事先背好的说辞,只求将杀人的罪名死死扣在徐福贵头上,哪想过要编造如此细致的经过?
更何况,当日实际情况是赵泉先行动手,他们以多欺少,持械围攻,结果却被反杀,场面混乱狼狈,他当时吓破了胆,只顾逃命,许多细节根本记不清!
“我、我……”李四脸色惨白,支支吾吾,眼神慌乱地看向赵镇山。
赵镇山心中暗骂废物,脸上却更是狰狞:
“徐福贵!你休要胡搅蛮缠,转移话题!李四是个粗人,当时又惊又怕,记不清细节有何奇怪?!
但他亲眼见你杀了我儿,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铁一般的事实?”徐福贵冷笑一声,
“一个连基本经过都说不清、前后矛盾、眼神闪烁的所谓‘证人’,他的话,能当作铁证?
赵总镖头,您行走江湖多年,莫非连这点识人之明都没有?还是说……
您根本不在乎真相,只是想找个人为你儿子抵命,哪怕这个人是被推出来顶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