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极为诛心,既质疑了李四证词的可信度,更暗指赵镇山可能为了报仇不择手段,甚至找替死鬼。
“你放屁!”赵镇山勃然大怒,气血上涌,脸膛涨红,几乎要忍不住当场动手。
就在这时,沈茹佩上前一步,挡在徐福贵与赵镇山之间,声音清朗,
“赵总镖头!且慢动怒!”
她环视院内众人,目光最终落在那两名英国巡捕身上,随即转向赵镇山,一字一句道:
“方才李四所言,不尽不实,有意偏颇。
因为
当日青牛坳,我也在场!”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
连徐福贵都意外地看向她。
他记得当日沈茹佩确实在场,目睹了冲突全过程,但没想到她会在此刻如此直接地站出来作证。
赵镇山更是瞳孔一缩,死死盯着沈茹佩:
“沈二小姐,你说什么?!你当时在场?”
“不错。”沈茹佩神情坦然,毫无惧色,
“那日我因商队之事途经青牛坳,恰巧目睹了冲突全程。贵公子赵泉,伙同数名持刀镖师,拦路设伏,意图抢夺徐先生。
是赵泉率先发难,欲取徐先生性命!
徐先生为求自保,不得已出手反击。
整个过程,是贵公子行凶在先,意图杀人夺财,徐先生被迫自卫,情急之下失手伤人。
此乃事实真相!”
“你……你血口喷人!信口雌黄!”
赵镇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茹佩,
“我儿岂会做此等下作之事!
沈二小姐,你为保此子,竟不惜污蔑我儿身后清名!
你们沈家,便是这般行事的吗?!”
“是与不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沈茹佩毫不退让,
“赵总镖头若不信,大可再找当日其他‘幸存’的镖师来对质,看他们敢不敢在我面前,复述一遍李四方才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
或者,我们这就去巡捕房,将此事原原本本立案,请洋人警官和律师,好好查一查。
看看沧县那边,还有没有其他苦主,能证明贵公子平日‘借盘缠’的行径!”
她这话绵里藏针,既点出赵泉平日可能就劣迹斑斑,更将事情推向“公了”的方向。
一旦立案,牵扯出更多赵泉的恶行,对镇北镖局的声誉将是致命打击。
赵镇山脸色铁青,他自然知道儿子是什么德性,更清楚一旦闹上公堂,有沈茹佩这个身份特殊的证人作证。
加上洋人可能偏袒租界内有关系的人,自己这边未必能占便宜,反而可能惹一身骚。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赵镇山怒发冲冠,周身气血再也抑制不住,轰然外放,灼热刚猛的气息如同浪潮般向四周扩散,震得院内尘土飞扬!
他双拳紧握,骨节爆响,竟是要不顾一切动手!
“Stop!(停下!)”
第3章 武馆!
一声严厉的呵斥响起!带着浓重异域口音。
是那名八字胡的英国警官詹姆斯!
他见赵镇山气势暴涨,竟要当场行凶,立刻上前一步,右手已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眼神冰冷警告。
他身旁的年轻巡捕怀特也迅速拔出了警棍,横在身前。
詹姆斯用生硬但无比清晰的中文喝道:
“我命令!你!立刻!停止!否则,开枪!”
“咔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是詹姆斯直接打开了枪套的搭扣,露出了里面黑色左轮手枪的枪柄!
冰冷的杀意和火器的威慑,瞬间压过了赵镇山那狂暴的气血!
赵镇山动作僵住,赤红的双眼死死瞪着詹姆斯和那黑洞洞的枪口,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这一枪要是响了,无论结果如何,他和镇北镖局,就算彻底完了。
在租界与洋人警察当众其冲突,不论如何,洋人绝对会追究到底。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渗出血来,那股滔天的怒火和屈辱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洋人巡捕压我!真当我赵镇山在津门这些年,是白混的!真当我赵某背后无人不成?!”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一名心腹镖师低吼道:
“去!把汤姆森先生请来!就说我赵镇山,在槐树胡同,被人用枪指着脑袋了!看他管不管!”
那镖师一愣,随即重重点头,转身飞奔而去。
沈茹佩和徐福贵闻言,心中都是一沉。
汤姆森?听起来像是个洋人的名字。
赵镇山竟然还能请动有分量的洋人?
詹姆斯警官眉头也皱了起来,似乎对“汤姆森”这个名字有所顾忌,但依旧没有放下按枪的手。
院内的气氛,从刀兵相见的江湖仇杀,陡然转向了更复杂、更微妙的势力博弈。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刚才离去的镖师,引着一个人快步走进胡同。
来人果然是个洋人。
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高瘦,穿着剪裁得体的灰色条纹西服,头戴一顶圆顶礼帽,手里拎着一根乌木手杖。
他面容瘦削,鼻梁高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精明,嘴角习惯性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商人的笑意。
他一进院,目光先是在持枪的詹姆斯和沈茹佩身上扫过,又在徐福贵身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在一脸悲愤的赵镇山身上。
“赵,我的朋友。”
汤姆森开口,竟是一口流利但略带怪腔的汉语,“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如此激动,甚至惊动了我们的警官先生?”
他的语气轻松,却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意味。
赵镇山立刻上前,迅速将事情说了一遍,自然略去了儿子抢劫杀人的部分,只强调徐福贵杀子,沈茹佩偏袒作伪证,洋人巡捕持枪威胁。
汤姆森听完,摸了摸光滑的下巴,看向沈茹佩:
“沈小姐,我们又见面了。令尊身体可好?”
沈茹佩微微欠身:
“多谢汤姆森先生关心,家父尚好。”
她认得此人,是英租界工部局的一名董事,同时也在汇丰银行担任要职,在津门洋人圈和华人上层都颇有影响力。
难得赵镇山能请动他。
汤姆森点点头,又看向詹姆斯:
“詹姆斯警官,维护租界治安是你的职责,但用枪指着一位有头有脸的华人绅士,似乎有些过于紧张了。
事情,总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不是吗?”
詹姆斯眉头紧锁,但显然对汤姆森颇为忌惮,缓缓松开了按枪的手,沉声道:
“汤姆森先生,他们聚众持械,威胁租界居民。”
“一场误会,一场私人恩怨。”汤姆森摆了摆手,笑容不变,
“赵总镖头丧子之痛,可以理解。
而这位徐……先生,现在是租界的华捕?
年轻人,血气方刚,有些冲突也难免。”
他仿佛置身事外的仲裁者,轻描淡写地将一场血仇定性为“冲突”。
“那么,汤姆森先生以为,此事该如何解决?”沈茹佩冷静问道。
汤姆森看了她和徐福贵一眼,又看了看满脸恨意的赵镇山,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既然双方各执一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上公堂,耗时费力,且对双方声誉都有损。尤其是赵总镖头,还有这位新晋的徐华捕……”他顿了顿,笑道,
“我听说,津门的武行,历来有解决纷争的传统方式?”
赵镇山眼睛一亮。
汤姆森继续道:
“不如,就按你们的老规矩来。
擂台上分高下,定是非,决生死。既解决了恩怨,也不伤和气……
嗯,至少不伤及无辜,不影响租界治安。詹姆斯警官,你看,这是不是比当街械斗要好得多?”
擂台分生死!
这是要将江湖仇杀,摆到明面上,用一种“合法”的、双方都“自愿”的方式进行!
詹姆斯沉默了片刻,看向徐福贵和赵镇山:“你们,愿意?”
赵镇山立刻吼道:
“愿意!我赵镇山求之不得!徐福贵,你可敢应战?!若是个带把的,就别再躲在女人和洋人身后!”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徐福贵身上。
“且慢!”
就在赵镇山面露狞笑,徐福贵准备应下这“三日之约”时,沈茹佩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她上前一步,站到徐福贵身侧,目光扫过汤姆森和赵镇山,声音清晰而坚定:“汤姆森先生,赵总镖头,这‘三日之约’,恐怕不妥。”
“哦?沈二小姐又有何高见?”汤姆森扶了扶眼镜,笑容不变,但眼底已有一丝不耐。
赵镇山更是怒道:“沈茹佩!你又要耍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