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茹佩不疾不徐,从容道:“并非耍花样,而是按规矩办事。赵总镖头,汤姆森先生,你们可知道,徐少爷在抵达津门后,已在着手筹备开设武馆之事?”
武馆?
此言一出,不仅是赵镇山和汤姆森,连徐福贵本人都心中微动,但他面上不显,知道沈茹佩必有后招。
第4章 津门规矩!
“那又如何?”赵镇山嗤笑,
“开武馆?就凭他?乳臭未干的小子,也配开馆授徒?这和我们三日决斗有何关系?”
“关系大了。”沈茹佩正色道,
此言一出,不仅是赵镇山和汤姆森,连徐福贵本人都心中微动,但他面上不显,知道沈茹佩必有后招。
“那又如何?”赵镇山嗤笑,“开武馆?就凭他?乳臭未干的小子,也配开馆授徒?这和我们三日决斗有何关系?”
“关系大了。”沈茹佩正色道,
“按照津门乃至整个北方武行的老规矩尤其是三年前,由‘神枪’李书文李大师与津门各武馆龙头共同议定的‘新馆扬名令’:
凡新武馆自筹备之日起,享有三个月‘立威期’。
在此期间,新馆馆主为扬名立万,可主动向津门已有名号的武馆或成名武人发起挑战,而被挑战者若无正当理由,不得拒绝。
但反过来,其他武馆或武人,却不得主动向新馆馆主发起挑战,尤其严禁设擂生死斗!”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赵镇山:
“赵总镖头走南闯北,又是津门武行老人,不会不知道这条规矩吧?徐少爷如今是新馆馆主身份,受此令保护。
你此刻逼他上生死擂,便是公然违背李书文大师当年定下的铁律!
怎么,赵总镖头是觉得自己的‘劈山掌’,能硬得过李大师的‘神枪’!
还是觉得镇北镖局的面子,大得过整个津门武行的公议?!”
八年前,津门武行表面兴旺,实则暮气渐深。
许多老牌武馆固步自封,打压新人,导致新鲜血液难以注入,国术传承出现青黄不接之困。
年轻武者即便有真才实学,也往往因无人脉、无背景,难以立足,或被老馆以“切磋”之名行打压之实,折戟沉沙。
当时,被誉为“刚拳无二打、神枪李书文”的八极拳大宗师李书文,应好友之邀在津门小住。
他见武行弊病,痛心疾首,认为长此以往,国术将死。
遂以其绝顶武功与崇高威望,召集津门各武馆掌门、江湖宿老,于“怀山武馆”霍家主持下,舌战群雄,力排众议,定下此“新馆扬名令”。
而当时定下的规矩核心就是给予新武馆馆主三个月“立威期”特权。
期内,新馆主为打响名头,可主动挑战名家,需按规矩递帖。
对方原则上不得避战,此条旨在逼老牌武馆拿出真本事,也给新人出头的机会。
但同时,为保护新馆主不被恶意车轮战或阴谋扼杀,严禁其他武人主动挑战新馆主,尤其禁止生死擂。
此令意在打破门户壁垒,激励新人锐气,为武行注入活力,前提是新馆主需有真本事、敢打敢拼。
李书文当时立下重誓:
“这规矩,是给真龙开的海,是给猛虎行的山!
没本事、没胆气的,趁早别开馆!
但只要是敢开馆、敢挑战的,这三个月,我李书文的名字,就是他的护身符!
谁敢坏了这规矩,先问我这杆大枪答不答应!”
此言一出,规矩遂成铁律,三年来,偶有争议,但无人敢公然触犯。
沈茹佩此刻搬出这条规矩,用意一石二鸟
既为徐福贵争取到三个月不受赵镇山主动生死挑战的宝贵时间,又将徐福贵置于一个必须“主动出击、扬名立万”的位置。
逼他快速成长、建立威信,同时占据了武行道义的高点。
赵镇山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当然知道这条规矩,甚至当年还参与过议定此事的茶会。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徐福贵这个仓皇逃难而来的小子,竟然真的要开武馆,而且沈茹佩如此迅速地帮他办妥了手续,拿到了这个“护身符”!
“他……他何时说要开武馆?有何凭证?!
开武馆岂是儿戏,岂能空口白话!”赵镇山兀自强辩,但声音已有些发虚。
沈茹佩微微一笑,从随身的手袋中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展开示众:
“这是英租界工部局正式批准的‘徐氏国术传习所’筹备许可文书,上有徐少爷的亲笔签名、画押及担保人(沈茹佩)签章。
按工部局备案日期与武行规矩,自三日前批复之日起,徐少爷的新馆已进入三个月‘立威期’。
汤姆森先生是工部局董事,应当认得此印鉴真伪。”
汤姆森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印鉴和日期,又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赵镇山,心中明了。
这沈茹佩果然手段厉害,恐怕早在徐福贵抵达津门时,就已经在运作此事。
如今拿出这手续齐全的文书,便是堵死了赵镇山“不合规矩”发难的路径。
“赵,”汤姆森将文书递还,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
“看来手续是完备的。按照你们武行和租界备案的规矩,徐先生现在确实享有‘立威期’特权。
你想为子报仇,按规矩,现在不能主动挑战他,更不能设生死擂逼他。”
他这话,算是正式从“洋人董事”的角度,认可了沈茹佩依据规矩提出的抗辩。
赵镇山胸口剧烈起伏,双拳捏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杀子之仇近在眼前,却被这该死的规矩拦住!
他死死瞪着徐福贵,又狠狠剜了沈茹佩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声音:
“好……好一个‘立威期’!徐福贵,算你走运,攀上了沈二小姐这棵大树,拿到了这张护身符!”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滔天恨意,声音阴寒:
“不过,沈二小姐,你刚才也说得很清楚这‘立威期’,是新馆主可以主动挑战别人!
徐福贵,你有胆子开馆,有没有胆子按规矩来?!
三个月内,你若不敢主动挑战我镇北镖局,或者挑战了却输得难看,那你这名头就算是臭了!
武馆自然开不下去!到时候,‘立威期’一过,我看还有谁能护着你!老子照样能捏死你!”
他这话极其歹毒,直接将压力转嫁给了徐福贵。
第5章 知己知彼
你不是受保护吗?那你就必须按“扬名”的规矩来,主动挑战强者,包括他赵镇山!
挑战赢了,固然能扬名,但难度极大;
挑战输了或不敢挑战,便会沦为笑柄,武馆自然垮台,保护期过后更是死路一条。
这是阳谋,逼徐福贵在“快速成长并冒险挑战”与“坐等保护期过后被清算”之间做选择。
徐福贵迎着赵镇山怨毒的目光,平静道:
“赵总镖头放心,徐某既然挂了这块牌子,就不会让它蒙尘。
这三个月,我会亲自去镇北镖局递帖不是为你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是为讨教‘劈山掌’的功夫。
李大师定下的规矩是‘为扬名立万,可主动挑战’,徐某开馆,正缺一块够分量的踏脚石。你,勉强还算够格。”
他语气平淡,甚至听不出什么火气,但字字如钉,砸在地上:
“赵泉的事,是因果。你我之间,是武道。
擂台还是镖局演武场,随你定。但有一点”
徐福贵向前踏出半步,目光如古井深潭,不起波澜,
“我递帖之日,便是你镇北镖局名声落地之时。
你,
最好把压箱底的本事都预备齐了。”
此言一出,满院皆静。
连沈茹佩都微微侧目,看向徐福贵。
她知道他必有应对,却没想到是如此直接甚至堪称狂妄的正面硬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应战”,而是将“挑战”拔高到了“踢馆镇北镖局,踩着你赵镇山扬名”的层面!
不仅接下了赵镇山的阳谋,更反将一军,将压力加倍地推了回去!
你不是逼我挑战吗?
好,我不仅挑战,还要踩着你整个镖局的名头往上走!
你不是觉得我“乳臭未干”吗?
那我就用你和你镖局的声望,来垫我武馆的第一块基石!
赵镇山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那是极致的愤怒与羞辱!
他纵横津门数十年,“劈山掌”的名头是用无数硬仗打出来的,何曾被人如此轻蔑地视为“踏脚石”?!
“好!好得很!!”赵镇山怒极反笑,笑声嘶哑,
“徐福贵!你有种!老子就在镇北镖局等你!
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镖局名声落地!我们走!”
他再不多言,猛一挥手。
沈家管事慌忙跟上。
汤姆森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和惊讶,深深看了徐福贵一眼,没说什么,也拄着手杖离开了。
英国巡捕詹姆斯似乎对这场华人武者的言语交锋不甚了了,但见冲突平息,也松了口气,对沈茹佩点点头,和同伴一起撤去。
院门再次合拢。
茹佩转身看向徐福贵,眼神复杂:
“徐先生,你……何必如此激烈?
赵镇山功力深厚,交游广阔,如此公然宣战,他绝不会留手,甚至会动用一切关系阻挠你、暗算你。
三个月内挑战他,风险太大了。”
徐福贵摇摇头,目光投向东方厢房:
“沈小姐,有些路,退不得。
你替我争来三个月护身符,我若只知龟缩,岂不辜负你一番心血,更让天下人耻笑?
李大师定下这规矩,要的是猛虎出闸,不是病猫躲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