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现在那位约翰神父……背景似乎也不简单,与英租界某些高层官员和洋商过从甚密。
你为友求医之心可嘉,但还需量力而行,莫要引火烧身。”
“二小姐金玉良言,徐某铭记。”徐福贵起身,“今日多有打扰,徐某告辞。”
就在徐福贵起身拱手,准备告辞之际,客厅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中气十足带着几分张扬的年轻男子声音:
“茹佩!茹佩!方才在前厅寻你,听下人说你在这儿会客,还是个年轻后生?我可要瞧瞧,是哪路英雄,能让我们沈二小姐这般看重,私下会面。”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高大壮硕的青年男子已大步流星地跨进了客厅门槛。
来人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生得浓眉大眼,鼻梁高挺,肤色微黑,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藏青色条纹西装,衬得肩膀宽阔,胸膛厚实。
他头发梳得油亮,一丝不苟,脚下皮鞋锃亮,手腕上露出一块金壳怀表链子,走动间虎虎生风,顾盼间自带一股养尊处优又精力旺盛的跋扈之气。
他目光一扫,先落在沈茹佩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热切。
随即就钉在了正要告辞的徐福贵身上,上下打量,眉头微挑,嘴角勾起一丝玩味又带着审视的弧度。
沈茹佩见到此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方才与徐福贵交谈时的沉静从容瞬间敛去。
换上了一种更为疏离冷淡的神色,甚至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厉公子,”她声音清冷,不带什么情绪,
“今日来访,又有何事?若是想约我踏青赏景,抱歉,今日怕是无暇奉陪了。”
被称为“厉公子”的青年哈哈一笑,浑不在意沈茹佩的冷淡,目光依旧饶有兴致地停在徐福贵身上:
“踏青之事不急。这位是……”他下巴朝徐福贵抬了抬,虽是问句,语气却更像是在等沈茹佩介绍一个有趣的“物件”。
沈茹佩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但碍于场面,还是淡淡道:
“这位是徐福贵徐馆主,新近在武备街开了家国术传习所。徐馆主,这位是厉文龙厉公子,津门厉家的大少爷。”
厉文龙!徐福贵心头一动。
津门厉家,家主厉大森,乃是与霍元甲等人齐名的“津门四侠”之一,势力盘根错节,在津门黑白两道都极有分量。
这位厉大少爷,想必就是厉大森的独子或嫡系子侄了。
看这做派,果然是标准的津门豪门纨绔。
“徐福贵?武备街新开的武馆?”厉文龙重复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更深,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
“哦,想起来了,前两日是听说有人扯着‘新馆扬名令’的虎皮,在武备街弄了个场子,原来就是徐馆主。幸会幸会。”
他嘴上说着幸会,却连拱手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向前走了两步,离徐福贵更近了些,一股混合着淡淡古龙水与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徐馆主看着面生,不是津门本地人吧?沧县来的?”
厉文龙眼神锐利,似乎对徐福贵的底细并非一无所知,
“能在津门这地界开武馆,还让茹佩亲自接见,想必徐馆主定有过人之处。不知师承何处?练的是哪路拳脚?”
他这番话,看似好奇寒暄,实则咄咄逼人,不仅点明徐福贵外来者的身份,更暗指他与沈茹佩关系非常,挑衅意味十足。
徐福贵面色平静,拱手道:
“厉公子。在下确从沧县而来,微末技艺,谈不上师承名门,只是家传几手粗浅把式,混口饭吃罢了。
承蒙沈二小姐不弃,略加照拂,感激不尽。”
“家传把式?”厉文龙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津门武行,水深得很,光靠‘照拂’可站不稳脚跟。”
第19章踏青(5k)
“津门武行,水深得很,光靠‘照拂’可站不稳脚跟。”他顿了顿,脸上戏谑之色更浓,
“再说了,沧县那地方……呵呵,听说穷山恶水,能养出什么了不得的真龙?
徐馆主怕不是把乡下打架斗狠的野路子,也当成正经功夫了吧?”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侮辱。
厅中气氛骤然紧绷。
然而,徐福贵却仿佛没有听到这番刺耳的嘲讽,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他目光依旧沉静,只是微微侧身,完全转向了沈茹佩,仿佛厉文龙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他朝着沈茹佩拱手,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与刚才应对厉文龙时的疏离截然不同:
“沈二小姐,今日春光尚好,午后闲暇,不知二小姐可愿移步,去城外踏青散心?
听闻西郊有一片梅林,此时虽无繁花,但新叶初发,别有一番清趣。”
此言一出,不仅厉文龙愣住了,连沈茹佩眼中也闪过一丝错愕。
厉文龙的脸色瞬间由戏谑转为铁青,一股被彻底无视的羞辱感混合着怒火直冲头顶。
他厉家在津门何等地位,他厉文龙何时被人如此轻视过?
这个姓徐的,不仅对他的挑衅毫无反应,竟然还敢当着他的面,约他心仪已久的沈茹佩出游?!
“徐福贵!你……”厉文龙额角青筋跳动,拳头骤然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沈茹佩很快从错愕中回过神来。
她心思电转,立刻明白了徐福贵的用意。
她本就对厉文龙的纠缠厌烦,此刻徐福贵这看似突兀的邀请,反倒给了她一个绝佳的脱身借口。
她没有去看厉文龙那难看的脸色,略作沉吟,随即对着徐福贵展颜一笑,那笑容虽浅,却比方才应对厉文龙时要真诚得多:
“徐馆主雅兴。这几日俗务缠身,确实有些烦闷。西郊梅林清静,倒是散心的好去处。”
她顿了顿,仿佛才注意到厉文龙的存在,转向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厉公子,你方才说有事?不过今日实在不巧,我与徐馆主已有约在先。若无紧急之事,我们改日再谈?”
“茹佩!你……”厉文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茹佩竟然答应了?!
当着他的面,答应了这乡巴佬的踏青之约?!
这简直是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他胸中气血翻腾,恨不得立刻出手将徐福贵撕碎。
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这里是沈家,他不能在这里动手,尤其不能在沈茹佩面前表现得如此失态。
徐福贵仿佛这才注意到厉文龙的怒意,转过头,对他歉意地笑了笑:
“厉公子,实在抱歉。徐某与二小姐约在先,改日再向厉公子赔罪请教。”
这“请教”二字,落在厉文龙耳中,更是讽刺无比。
沈茹佩已经起身,对徐福贵道:
“徐馆主稍候片刻,容我换身轻便衣裳。”说罢,对厉文龙微微颔首,算是最后的礼节,便径直转入内堂。
厅中只剩下徐福贵和脸色青白交加、胸口剧烈起伏的厉文龙。
厉文龙死死盯着徐福贵,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徐福贵……你好,很好。”
徐福贵神色平静,甚至还拿起桌上微凉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仿佛在品味香茗,对厉文龙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视若无睹。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言语的反击都更让厉文龙抓狂。
不多时,沈茹佩换了身更为利落的浅杏色窄袖上衣,配着同色系长裙,头发也重新梳理过,少了些许闺阁的柔婉,多了几分出门的爽利。
她走出来,对徐福贵道:“徐馆主,我们走吧。”
“二小姐请。”徐福贵放下茶盏,起身相让。
两人并肩向外走去,从头到尾,没有再给厅中几乎要爆炸的厉文龙一个眼神。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客厅门外,厉文龙才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一张酸枝木的小几!
茶盏果盘哗啦碎了一地!
“徐福贵!我要你死!”
低沉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兽,在空荡的客厅中回荡,充满了怨毒与杀意。
而此刻,徐福贵与沈茹佩已走出了沈家大门。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青石板路上,街道上车马行人,喧嚣依旧。
沈茹佩轻轻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重担。
她侧头看向身旁神色淡然的徐福贵,低声道:
“徐馆主,方才……多谢了。”
“二小姐客气了。”徐福贵目光扫过街面,
“只是借了二小姐的东风,暂避锋芒罢了。厉公子那边,恐怕……”
“他必不会善罢甘休。”沈茹佩接口,语气肯定,
“此人骄横跋扈,睚眦必报。你今日如此扫他颜面,他定会寻机报复。不过,”
她话锋一转,
“在津门,他还不敢明着动我沈家的客人。暗地里的手脚,徐馆主还需多加小心。”
“徐某省得。”徐福贵点头。
厉文龙的报复在他意料之中,债多不压身,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圣水。
两人雇了辆马车,朝着西郊而去。
车厢内空间不大,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尘土气味。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形成了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沈茹佩靠在车壁上,看着对面坐姿挺拔、闭目养神的徐福贵,终于忍不住问道:
“徐馆主,你今日邀我踏青,恐怕不只是为了避开厉文龙吧?”
徐福贵睁开眼,目光清亮:
“二小姐明察。确有一事,想再向二小姐请教。”
“是,关于圣弥额尔堂,尤其是那位老神父安东尼奥的。”徐福贵压低声音,
“徐某想再问得细些。那位约翰神父背后,除了洋商官员,可还有别的势力?
或者说,这教堂本身,除了传教,在津门是否还牵涉其他事务?”
沈茹佩闻言,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思索片刻,缓缓摇头: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但圣弥额尔堂是英租界内最早、也是最大的天主教堂之一,其背后站着的,自然是英国人的势力。
约翰神父能迅速接手,且对老神父旧部不假辞色,恐怕不仅是个人作风,更可能是得到了某些方面的授意或默许。
至于教堂本身……除了传教、慈善、办学校这些明面上的,暗地里是否还有其他勾当,就不是外人能轻易探知的了。
津门租界,本就是各方势力交错、藏污纳垢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