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看向徐福贵,目光锐利:
“徐馆主为何对此如此执着?你那朋友的病,当真非圣弥额尔堂的圣水不可?”
徐福贵避开她探究的眼神,含糊道:
“病急乱投医,但凡有一线希望,总要试试。既然此事牵扯甚深,徐某自会加倍小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桩心事,“二小姐,还有一事请教。
以二小姐的眼光看,那镇北镖局的赵镇山,若真动起手来,他……是何等实力?
徐某如今堪堪搬血境中期的修为,自忖难敌。
若是……若是搬血境巅峰的高手,对上赵镇山这搬血境后期,胜算几何?”
沈茹佩听说自己居然有了搬血境中期,内心有些震惊。
要知道,现在的霍元甲在这个年龄都没有到搬血境中期。
但内心虽然震惊,他面色依旧没有波澜。
她沉吟片刻,认真回答道:
“赵镇山确为搬血境后期无疑,且在此境浸淫多年,根基扎实,尤其一双铁掌刚猛无俦,在津门武行颇有威名。
至于搬血境巅峰对上搬血后期……”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似是敬畏,
“那几乎……没有悬念。”
“哦?”徐福贵眼神微凝。
沈茹佩语气变得凝重:
“武道境界,一步一重天,越到后面,差距越大。搬血境后期到巅峰,看似只差一个小境界,实则犹如云泥。
巅峰者,气血千锤百炼,近乎圆满无漏,已触摸到下一重大境界‘养真火’的门槛。
其气血之精纯雄浑,体魄之强横,耐力之悠长,以及对自身力量的掌控,皆远非后期可比。”
她看向徐福贵,仿佛在强调一个重要的江湖常识:
“更直接点说,若是一位根基扎实、状态完好的搬血境巅峰高手,有心要杀赵镇山这等搬血后期……
除非赵镇山事先布置下天罗地网,或以特殊手段暗算,否则正面交锋,赵镇山能撑过百招便算他本事了得,十有八九是要饮恨当场。
巅峰对后期,是近乎碾压的优势。所以津门武行有句话,‘宁惹后期十人,莫招巅峰一个’,便是此理。”
徐福贵默默点头,心中对自己的实力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自己如今搬血巅峰,若真与赵镇山对上,在境界上确实占据绝对优势。
“原来如此,多谢二小姐解惑。”徐福贵拱手,
“如此看来,赵镇山虽强,但津门卧虎藏龙,能制他者,也大有人在。”
沈茹佩点头:
“正是。津门之地,水深难测。明面上有‘津门四侠’这等人物,暗地里还不知道藏着多少奇人异士。
赵镇山虽是一方豪强,但也并非无人能治。不过,”她话锋一转,提醒道,
“徐馆主也需明白,境界是根本,但实战经验、功法招式、临机应变同样重要。
赵镇山走南闯北多年,生死搏杀的经验绝非寻常武馆教头可比。你虽……嗯,你虽需谨慎应对,但也不必过于妄自菲薄。”
她本想说“你虽只是搬血中期”,但觉得当面说人境界低微不太妥当,便换了委婉的说法。
徐福贵自然听得出她的言外之意,也不点破,只是道:
“二小姐提醒的是,实战经验确非闭门苦修可得。徐某会谨记。”
沈茹佩看着他沉稳的态度,心中倒是多了几分好感。
不骄不躁,清楚自身短处,这份心性在年轻武人中已属难得。
马车驶入西郊,人烟渐稀,梅林在望。
两人下了车,漫步林间。
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动新发的嫩叶,沙沙作响。
沈茹佩似乎也暂时放下了烦忧,欣赏着眼前的景色。
徐福贵则默默梳理着今日所得信息。
徐馆主,”沈茹佩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方才问我教堂之事,又关心赵镇山实力……你究竟,所图为何?”
徐福贵停下脚步,看向她。
阳光下,沈茹佩的眸子清澈。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徐某所图,无非是在这乱世之中,求一份安身立命的本钱,护我想护之人。
有些事,避不开,便只能迎上去。
二小姐的相助与提点,徐某铭记于心。”
他没有给出具体的答案,但这份坦诚,反而让沈茹佩微微颔首。
她不再追问,只是道:“但愿徐馆主……吉人天相。”
两人再次沉溺,互相想着事由。
不过多时,天色渐晚。
就在徐福贵送起上马时,忽然,沈茹佩又开口了。
她停下脚步,没有看他,目光投向梅林深处那些盘虬的枝干,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罕见的脆弱。
“你方才说,所求不过安身立命,护想护之人。”
她轻轻吸了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你可知,在这津门,在这沈家,想做到这两点,有多难?”
徐福贵侧目看向她。
此刻的沈茹佩,褪去了商场与交际场上的精明干练,眉宇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
“沈家……看着高门大户,风光无限,内里却比这津门的水更浑,更冷。”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爹,沈三万,白手起家攒下这份家业,信奉的是‘能者上,弱者下’。在他眼里,没什么嫡庶亲疏,只有有用没用。
每个子女,不论出身,成年后都能分到一份微薄的本钱和些许产业,五年为期,凭本事去争,去抢,去搏。
五年后,看谁的盘子最大,看谁的手段最高,看谁……最能给沈家带来利益。”
她转过头,看向徐福贵,眼中没有丝毫光彩,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赢家,通吃。输家……男人或许还能得个闲职,苟延残喘。女人……”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便是联姻的筹码,家族利益的添头。嫁个老头子续弦,或是送给哪家做妾,全看‘价值’几何。”
徐福贵沉默地听着。
五年!这个期限短促而残酷。
未曾想这看似风光无限的豪门之内,竟是这般赤裸裸的丛林法则,亲情淡薄至此,竞争如此急迫。
“我今年二十有三,”
沈茹佩语气平淡,
“自十八岁起,已过了五年中的……近五年了。时间所剩无几。”“我押注过码头,插手过布行,甚至冒险跟洋人做过几笔不大不小的生意……有赚有赔,如履薄冰。
直到在沧县遇见你,押了你这一注,武馆若能成,便是我手中一张关键的牌。
但时间……恐怕只剩几个月,至多不过一年半载,便要见分晓了。”
“而盯着我这份‘产业’,等着我出错,盼着我嫁出去的人,不知凡几。我的那些‘好兄弟’、‘好姐妹’,还有……虎视眈眈的外人。”
她目光投向津门城的方向,意有所指,
“比如,厉家。厉文龙今日为何那般咄咄逼人?
因为他知道,若我在家族竞争中失败,最好的结局,恐怕就是嫁入厉家,用我残余的那点‘价值’,为他厉家锦上添花,或者……
替他稳固与沈家的某些联系。到那时,我便再也不是沈茹佩,只是厉沈氏,一个依附于人、生死荣辱皆不由己的物件。”
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徐福贵,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眸子,此刻竟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虽然很快被她强行压下。
“茹荇……我那不懂事的妹妹,今年也快十八了。”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生日一过,她便也要面对这该死的选择。
是立刻找个差不多的夫家嫁了,避开这吃人的争夺,还是……像我一样,拿起那点微薄的本钱,跳进这潭浑水,为自己的命运,搏上一搏?
可留给她的时间,同样也只有五年。”
她向前走了一步,离徐福贵更近了些,仰起脸,第一次用一种近乎直白的、卸下所有防备的目光看着他:
“徐福贵,我看着你从沧县走出来,
你有本事,有心性,更有……
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却让我觉得可以相信的东西。”
她咬了咬下唇,那是一个极少在她身上出现带着少女般无助的小动作。
“我想赢。我不想变成联姻的筹码,不想让我妹妹重蹈覆辙,不想我这近五年的挣扎变成一个笑话。
我想……为自己的命运,真正做一回主。”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福贵,你告诉我……我可以吗?
第20章 新的资粮
“二小姐,命由天定,事在人为。徐某不懂高门大宅里的弯弯绕绕,但知道一个道理:
路是走出来的,不是谁给的,也不是光靠时间长短论定的。你既有心争,有胆搏,那便去争,去搏,直到最后一刻。
几个月……足够定下一场胜负,也足够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他目光直视着沈茹佩的眼睛,没有任何闪躲,淡淡道。
沈茹佩看着神色始终淡然的徐福贵,紧蹙的眉宇间忽然松缓了些,嘴角牵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看来,她这步险棋,没有下错。
徐福贵这副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绝不可能只是心性使然,背后必有倚仗,或是深藏不露的实力,或是未亮出的底牌。
这份镇定,在此刻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然而,笑意转瞬便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即便他有后手,面对赵镇山、厉文龙乃至教堂背后那潭深不见底的浑水,终究是独木难支,险象环生。